已完结小说《野狐沟的荒唐爱情》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9 08:28:21媒人这张嘴,凉人一半,救人一半,两样都是买卖。“也不是没法子。正好,乡里有个好后生,我相看着不错。”
“啥后生?”
“乡粮管所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
王巧嘴掰着手指头,“他爹,老宋,粮管所的副所长,管着全乡人的粮本子!儿子宋宝,今年二十六,在粮管所开票。这营生,旱涝保收,比你家那磨坊稳当一百倍!”
曹桂芝眼睛一亮:“那后生,人咋样?”
王巧嘴嗑瓜子的手顿了顿。
“人嘛。老实。”
“老实好啊!”
“就是……长相上,”王巧嘴斟酌着词儿,“有点紧凑。”
“紧凑?”
“五官挤了点。跟那包子褶似的,都挤一块儿了。”
“不要紧,不要紧。”杜满堂满头答应。
媒人的功夫,全在这类词儿里。
穷叫子紧,丑叫长相紧,到了她嘴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宋宝见着杜春杏那天,是个阴天。
磨坊门口,杜春杏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新褂子,两条大辫子垂在腰上,往那儿一站,磨盘都显着俊了。
宋宝从自行车上下来,一抬眼,整个人就入了魔。
王巧嘴后来说,她当时真怕宋宝流哈喇子。
“杏、杏儿姑娘……”宋宝上前一步,眼镜片上哈了一层白气,“我、我给你买了糖,大白兔的。”
杜春杏低头看了一眼。
那包糖,让宋宝一路骑车捂在怀里,糖纸捂得黏在一块儿,跟那猪食似的。
她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再看人。五短身材,脸像个发面饼,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一说话先咽唾沫:“我、我爹是副所长。”
杜春杏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曹桂芝扒着门缝看,越看越乐。
这后生,虽说不齐整,可人家是吃商品粮的!粮本子一翻,白面细米随便打。这年头啥叫好子?顿顿白面馍,就是好子!
“闺女,”晚上,曹桂芝坐在炕沿上做工作,“人家宋家说了,彩礼给双份,三转一响不落下,自行车是永久牌的!”
“娘,那人长得跟发面饼似的。”
“发面饼咋了?发面饼抗饿!”曹桂芝一瞪眼,“你爹年轻时俊,俊出啥来了?还不是守着个磨坊拉一辈子磨!娘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子,看脸是穷人家姑娘的讲究,咱如今是有名声的人家,就得图实惠!”
杜满堂在边上抽着烟,补了一句:
“那马骟猪,今天还往磨坊跟前晃呢。你不嫁出去,往后这样的笑话,一茬接一茬。”
杜春杏的手指头,把辫子梢都要绞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到底没说出来,扭头进了屋。
屋里,她坐了大半宿。
她想起一个人。
高高的个子,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一响,脆生生的。那年他带她上河堤,摘了一捧野菊花,跟她说:“春杏,等我爹退休,我顶了职,就娶你。”
那是镇上邮电所李局长的儿子,李建军。
她头一个喜欢上的男人。处了两年,悄没声的,连她爹娘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城里供销社刘主任家的闺女,是他爹战友家,两家把亲定了。
再然后,就听说办了。听说那媳妇白净,家里有缝纫机。
杜春杏去河堤上坐了一宿,想找找那捧野菊花的坟。没找着。
早让风刮没了。
前儿个在集上,她远远瞧见过一回。
李建军推着自行车,后座坐着媳妇,媳妇怀里抱着娃。他胖了,眼角有了褶子,看见她,车铃都没响。
铃铛还是那个铃铛,就是不响了。
杜春杏收回思绪,黑灯瞎火的,跟自个儿说:
春杏啊,人这辈子,头一回喜欢的人,就是拿来错过的。
第二回,就图个实惠吧。
婚事进展得飞快。
宋家急着娶。
宋宝二十六了,先前相过七八回亲,都是他爹领着去,人家姑娘一瞅他那张脸,回去就捎话再考虑考虑,考虑着考虑着,就没影了。
这回见着杜春杏,宋家父子俩乐得一宿没睡好。
宋副所长拍着桌子:“就这闺女!天仙似的!丑点怕啥,咱家丑人娶个俊媳妇,正好改了门风!”
杜家急着嫁。两边一碰,媒人一撮合,不到俩月,订婚宴就摆上了。
乡里的馆子,摆了六桌。宋宝给杜春杏戴订婚戒指的时候,高兴得跟抖筛糠似的,戒指差点掉汤碗里。
野狐沟去了半沟人吃席。
侯三炮挤在人堆里,跟同桌嘀咕:“你说怪不怪,杜家那磨坊狐狸,绕来绕去,绕到粮管所去了。要我说,杜春杏站在宋宝旁边,跟那鲜花……”
“牛粪!”
“不对。”侯三炮摇头晃脑,“跟那鲜花在了……面缸里!”
满桌哄笑。
笑声里,马丰收端着酒盅,坐在角落里,一口没喝。
他看着那新人。
杜春杏穿着红衣裳,头发抿得油亮,耳朵尖上一点红,是喜字头绳映的。
脸上笑着,可那笑跟过秤的时候一个样,标准的,不带斤两的。
宋宝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她一口没动。
衣裳是新的,眼神是旧的。席上人看的是热闹,只有马丰收看出来,这新娘子坐在席面上,但显然不高兴。
马丰收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按说他跟杜春杏,除了裤衩和裤子,再没啥瓜葛。
可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觉得席上的菜都嚼蜡。
“丰收!发啥愣!”曹桂芝端着盘子过来,“吃啊!今儿的肘子,乡里的馆子做的就是比咱家强!”
“哎,婶儿。”
曹桂芝笑呵呵的:“你宋哥在粮管所,往后你家买粮,提他名儿,好使!”
马丰收笑两声,把盅里的酒了。
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口。
散席后,天擦黑。
马丰收牵着得福去喝水,走到沟口,迎面碰上杜春杏。
她是出来送一个提前走的亲戚的,一个人往回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磨坊里那一巴掌的脆响,猪食桶里的泔水,他耳朵里还嗡嗡的。
“……春杏。”马丰收先开的口。这好像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喊她。
“嗯。”杜春杏站住了。
得福不识趣,凑上去要舔人。马丰收一把薅住缰绳:“站好!”
杜春杏看着这一人一牛,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是真笑了。
“马丰收,”她说,“听说你前些子,跟村西头刘家嫂子,走得勤?”
马丰收的脸红了:“没、没有的事!”
“紧张啥。”杜春杏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声音淡淡的,“我又不是你啥人。”
骂不像骂,问不像问,走的时候也不像个要出阁的人。这姑娘的心思比那杆秤还难摸,秤好歹有个准星。
她往前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又停了半步。
“我今儿订婚了。”
“……看见了。恭喜。”
“嗯。”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马丰收,你说,人这辈子,是头一回喜欢的重要,还是往后过子的重要?”
马丰收愣住了。
他想起猪食桶,想起刘寡妇窗底下的灯影,想起眼前这个刚戴上戒指、把他心里那坛醋打翻了的姑娘。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就骟过猪,没骟过心。这题我不会。”
杜春杏看着他,又笑了。
“傻子。”
她说完,转身走了,红衣裳拐进院子,没影了。
得福冲着那个方向,打了个响鼻。
马丰收站在沟口,站了半天,牵着牛回了家。
紧接着就去了兽医站后屋。
两瓶散酒往炕桌上一放,往那儿一坐:“师傅,半仙叔,教我。”
“教你啥?”俩老头对视一眼。
“教我,”马丰收眼睛通红,端起盅,“咋把一头已经买了的猪,抢回来。”
胡半仙手里的茶碗,哐当掉炕上了。
瘸七的烟锅子停在半空,缓缓吐出三个字:
“……接着说。”
马丰收开始说了。
从裤衩说到裤子,从裤子说到沟口那一声“傻子”。
说到最后,还有点伤感了:
“她订婚前哭过没哭过,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宋宝给她夹一筷子肥肉,她眼皮都没抬,是认命的表情。”
“认命,也是命。”瘸七把烟锅子磕了,头一句话就泼了冷水。
“丰收,省省心吧。人杜家现在防你跟防啥似的?宋宝爹是副所长,管着全乡的粮本子,你拿啥挖?拿你那头得福?”
“就是!”胡半仙也摇头,“自古以来,挖墙脚的就没人落过好。西门庆挖墙脚,挖出个武二郎,陈世美……”
“那不一样!”
“一样!”胡半仙掐指,“道理是一条:名分定了。喜帖都发了,席都吃了,都知道杜家闺女许了粮管所。你现在上手,你成啥了?你成白俊生了!”
白俊生这三个字一出,马丰收像让人当捶了一拳。
半夜蹲人家墙送罐头的那种人。
他差点就成那种人了。
他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墙这东西,垒的时候一块砖一块砖垒,挖的时候,没人问你从哪儿下锹。
挖成了,你是西门庆;挖不成,你是白俊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头大。
那天的酒,仨人喝得没滋没味。马丰收走的时候,佝偻着背,跟那霜打了的烟叶子似的。
瘸七看着他出门,跟胡半仙嘀咕:“你说,咱是不是说话重了?”
“重啥?理就是这个理。”胡半仙嘴上硬,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外。
嘴上的理,拴不住眼里的软。俩老头都是光棍,最见不得的,就是年轻人这副蔫样。
第三天,马丰收又来了。
还是那俩核桃眼,人蔫了半圈,往墙角一蹲,不说话,就喝酒。
第四天,第五天,脆把酒瓶子往这儿一搁,人往墙一靠。
那意思:你们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天天来给你们添堵。
到第七天,胡半仙先扛不住了。
“行行行!别蹲了!”他把马丰收从墙角薅起来,“蹲得跟个泥塑一样!唉,我跟你说,咱俩这心软的毛病,一辈子了,改不了。”
瘸七在旁边吧嗒吧嗒抽了半锅烟,也叹了口气:
“罢了。猪还活着,就有救。”
胡半仙眼睛一亮,把炕桌一拍:
“就是!墙还没垒死,就有缝!咱先不出手,先布子儿!”
“布啥子儿?”
“三步走!”胡半仙伸出手指头。
“第一步,刷存在感。往后杜家的水缸你包圆了,柴你包了,猪你喂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挑水的跟送点心的,子久了,谁亲?”
“第二步,露本事。你是牛经济,猪把式,光会挑水不行,得让人看见你挣钱的本事。乡里十月有牛市,你去,挣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第三步,等风来。我掐指一算,春杏和宝面相不合,婆媳大战、彩礼大战、子大战,仗在后头呢!咱不添柴,不拱火,搬个小板凳,看戏。戏到高处……”
“咋样?”
“自有分晓。”
挖墙脚这活儿,急不得,锄头刨不动,就得等雨水,墙再硬,雨下得够久,自己就酥了。
马丰收听得半懂不懂,可俩老头眼里那光,他瞧见了。
他站起身,把两瓶新酒往桌上一放,腰板挺直了:
“师傅!听你们的!”
俩老头等他出了门,对视一眼。
“我说,”瘸七慢悠悠开口,“咱这算不算教唆?”
“算啥教唆?”胡半仙把茶一端,“咱这是成全一段姻缘。再说了,宋家小子配杜春杏,跟那膏药贴脸上不合适嘛!”
“那丰收就合适了?”
胡半仙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我算过,合适!”
没过几天,曹桂芝揣着两斤点心一包红糖,上了胡半仙的门。
“半仙,我家春杏订婚了,宋家的,粮管所那个。你给看个子,啥时候办事好?”
胡半仙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心里头翻了船。
刚给徒弟布完子儿,这棋盘就要收?那哪儿行!
这一行,讲究嘴上有神,心里有数。今儿这个数,得往大里算。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问:“新人八字报一下。”
曹桂芝报了。胡半仙掏出那卷边的黄历,手指头掐得跟风车似的。掐着掐着,眉头拧起来了。
“哎呀。”
“咋了?”
“不好办呐。”胡半仙摇头,“你这闺女,属鸡的;宋家那小子,属猴的。鸡猴不到头,这话你听过没?”
曹桂芝脸一白:“那、那咋办?”
“倒也不是不能解。”胡半仙又掐了半天,一拍大腿,“坏喽!今年流年不利!今年办事,犯太岁,妨公婆!”
“妨公婆?”
“就是过门之后,跟公婆不对付。轻则吵嘴,重则……”他没明说。
曹桂芝最怕这个。宋家那是啥人家?副所长家!和公婆有矛盾,女儿还要不要过了?
“那……明年呢?”
“明年好!”胡半仙把黄历一合,“明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百事皆宜!大吉大利!你就跟宋家说,好事不怕晚,晚来的是福分!”
曹桂芝千恩万谢地走了。
胡半仙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滋溜一口,冲里屋喊:
“丰收!出来吧!蹲窗底下,不硌得慌?”
窗户开了,马丰收翻进来,又惊又喜:“半仙叔!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
“流年不利是真的。今年流年确实不利,利不起来。”胡半仙面不改色。
“拖到明年二月二,大半年,流年大利。”胡半仙把茶碗一磕,正色道。
“丰收,叔用黄历给你争了大半年。子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明年二月二,人家照样上花轿。你要是到时候还在这儿蹲墙,也救不了你。”
黄历上的字是死的,掐指头的人是活的。可活人掐出来的子,也只够把门推开一条缝。
进不进得去,还得看墙外那个人自己。
马丰收站在原地,捏紧拳头,“半年。”他哑着嗓子说,“够了。”
宋宝家却炸了锅。
宋宝他娘,出了名的急脾气,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听说婚事要拖到明年,当天就蹬着自行车到野狐沟。
“亲家母!这话咋说的?”宋家婶子把自行车一支,车把上还挂着给亲家备的两包点心,“子都相好了,同事都通知了,咋又拖到明年?传出去,我家宝成啥了?”
曹桂芝赔着笑:“他婶儿,半仙说了,今年犯太岁,妨公婆……”
“妨谁?”
“妨……公婆。”
宋家婶子把腰一叉:“妨谁都不好使!年前必须办事!腊月里就成!双喜临门!”
“那哪儿行啊!半仙说了……”
“半仙?”宋家婶子冷笑,“一个五十岁的光棍,他连自己的子都没看明白,他给你看子?他要有那本事,先给自己看个媳妇去啊!”
这话传回胡半仙耳朵里,老头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军师可以打败仗,不能让人笑话他打了一辈子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