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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我曾爱过你大结局_沈初棠江淮礼后续章节免费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30 09:07:04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唐澜最近传递信件的方式升级了。天太冷了,她不愿意在走廊上多待一秒钟,每次都是趁课间或者午休的时候,把信夹在课本里,从(3)班飞快地跑到(2)班,塞进沈初棠手里,然后裹紧校服跑回去。像一只运送粮食的松鼠,在冬天来临之前做最后的储备。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唐澜搓着手跺着脚,站在(2)班门口,把一本英语书塞给沈初棠,“楚楚给你的,快拿好。我走了,太冷了。”

沈初棠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唐澜已经像一阵风一样跑远了。她抱着那本英语书回到座位上,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这次是浅紫色的,边缘剪成了锯齿形,上面还有星星形状的亮片,大概是小卖部新进的花样。

楚楚的字还是圆圆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初棠,你好呀。最近天气好冷,我每天早上都不想起床,闹钟响了按掉再响再按掉,我妈说我像冬眠的熊。你有没有赖床的习惯?我觉得你肯定没有,你看起来就是那种闹钟响一声就起来的人。唐澜说你的桌子永远整整齐齐,课本从大到小排好,连笔的朝向都一样。我很好奇,你怎么做到的?我的桌子永远像台风过境。对了,上次你说你想去海边看看,我查了一下,离我们最近的海坐火车要六个小时。我算了一下,要存好久的钱。但我还是想去。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坐火车去看海,好不好?期待你的回信。楚楚。”

沈初棠读完信,嘴角弯了弯。“冬眠的熊”——这个形容用得好,她决定下次写信的时候用上。她确实没有赖床的习惯,不是因为她自律,是因为她妈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掀被子,比闹钟还准,想赖也赖不了。

她铺开淡蓝色的信纸,提笔回信。

“楚楚,我也想去海边。我没有见过海,只在电视里看过。电视里的海很蓝,浪很大,沙滩上有很多贝壳。但我总觉得电视里的海不真实,真正的海应该比电视里好看一百倍。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你赖床的事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我把被子卷成一个卷,塞了两个枕头进去假装是我,然后躲到衣柜里去了。我妈找了十分钟才找到我。后来她再也不掀我被子了,改成敲衣柜门。你觉得我是不是很有创意?可惜这种创意不能用在作文里。沈初棠。”

写完信,她把信纸压平,夹进语文书里,等着明天交给唐澜。写信用的是她从不在作文里用的语气——更松快,更真实,像说话一样。她喜欢这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沈初棠到教室的时候,唐澜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衣,在灰蒙蒙的走廊上像一团移动的火。

“信呢?”唐澜伸出手。

沈初棠从语文书里抽出信纸,递给唐澜。

唐澜接过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信纸平整得像刚从包装里拿出来的,没有一个折痕。她叹了口气:“你真的从来不折信纸。”

“不折。”沈初棠说,“折了不好看。”

“行,你是讲究人,你说了算。”唐澜把信纸夹进自己的课本里,转身要走。她今天穿得厚,动作比平时笨拙,转身的时候课本没拿稳,在手里颠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廊上有人跑过来,是(3)班的一个男生,大概是来找人的。他从唐澜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唐澜的手臂。唐澜手里的课本没拿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课本翻开了,信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它不是掉在地上,而是被风托了一下,飘飘悠悠地往前飞了一段,像一只淡蓝色的蝴蝶。沈初棠和唐澜同时伸手去抓,都没抓到。

信纸落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江淮礼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准备室。信纸落在他面前,他弯下腰,很自然地捡了起来。

沈初棠愣住了。

那是她写给楚楚的信。信纸上写着她的字,写着衣柜里躲人的故事,写着“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那些字,每一个都是她的笔迹。

唐澜也愣住了,站在那里不动。

江淮礼拿着那张信纸,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展开——信纸本来就是平铺的,不需要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沈初棠看着他的表情。他看信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他抬起头,把信纸递给她。

“你的?”他问。

沈初棠点了点头,接过来。

“躲衣柜那段,挺有意思的。”他说。

沈初棠的耳朵红了。她没想到他会对那段做出评价,更没想到他的评价是“挺有意思的”。她的手指攥着信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他顿了一下,“海确实比电视里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拿着保温杯走了。走了两步,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3)班的教室。

唐澜拉着沈初棠退回(2)班教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唐澜拍着口,“我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呢。不过他说‘海确实比电视里好看’——他看过海?”

“不知道。”沈初棠说。她的耳朵还是红的,心跳也还没恢复正常,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你信里写了海?”

“写了。我说等长大了和楚楚一起去看海。”

“他看到了,然后说海确实比电视里好看。”唐澜的眼睛转了转,“他这是在跟你分享经验?”

“可能只是随口说的。”沈初棠把信纸重新夹回课本里,这一次她夹得更紧,夹在了课本中间的位置,不容易掉出来。

她不想再发生信纸掉落的意外了。

那天的课,沈初棠上得还算正常。她在数学课上解出了一道之前总是做错的方程,在英语课上被老师叫起来朗读了一段课文,声音不大,但还算流畅。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上休息。孙晓晓在旁边吃橘子,橘皮的味道弥漫开来,酸酸甜甜的。

“你今天早上在走廊上跟谁说话?”孙晓晓掰了一瓣橘子递给她。

沈初棠接过来,放进嘴里:“隔壁班的。”

“隔壁班的谁?”

“你不认识。”

孙晓晓“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吃橘子。

沈初棠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还在转。她在想江淮礼说的那句“海确实比电视里好看”。他是在什么地方看的海?是什么时候去的?和谁一起去的?她发现自己居然想知道这些。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初棠做完数学作业,又复习了英语单词,然后从桌洞里抽出一本课外书来看。看的还是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她已经看到写葡萄的那一章了。汪曾祺写葡萄的藤蔓——“爬架,爬架,拼命地爬,不管不顾地爬,爬得长长的,弯弯曲曲的。”

沈初棠盯着那个“拼命地爬”,觉得和自己有点像。她也在爬。爬得很慢,弯弯曲曲的,不知道会爬到什么地方。但她没有“拼命”,她从来不会对任何事“拼命”。这不是她的性格。

放学的时候,沈初棠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她没有等唐澜——唐澜今天要留下来出板报。她一个人走,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眼睛。

走到那棵老樟树下的时候,她看到江淮礼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保温杯。

她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打招呼?

她最终没有走过去。她低着头,从那棵树的另一边绕过去了。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喂”。

她停下来,转头。

江淮礼还站在老樟树下,朝她这边看着。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

“你的作文。”他说,“上次写麻辣烫那篇。”

沈初棠等着他说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写别的?”他问。

沈初棠想了想,说:“写别的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你写的东西,有意思。”

沈初棠站在那里,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她想说“谢谢”,但觉得只说谢谢太敷衍了。她想说更多,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试试吧。”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江淮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西边走了。

沈初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你写的东西,有意思。”他说的不是“你的作文写得好”,是“有意思”。前者是评价,后者是感受。评价可以被反驳,感受就是感受。他觉得有意思,就是有意思。不需要别人同意。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久到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晚上,沈初棠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她给楚楚写回信。

“楚楚,今天又发生了一件小事。信从唐澜手里掉出来,被一个人捡到了。他没有看太多,就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躲衣柜那段挺有意思的’。他还说他看过海,说海确实比电视里好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到那封信的,但我觉得他说得对。有些东西就是要亲眼看到。躲衣柜的事是真的。我小时候真的躲过。我妈到现在还会拿这件事笑话我。你说你妈说你像冬眠的熊,我妈说我像一只会躲猫猫的猫。我没有养过猫,但我猜猫确实会这样做。沈初棠。”

她写得很慢,但很顺。写到“躲衣柜那段挺有意思的”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她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但她知道楚楚会知道是谁。她们之间的信有时候不需要名字,那些“一个人”“他”“那个人”,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没有多写关于他的事。不是不想写,是觉得还没到写的时候。她和他之间,不过就是说了几次话,聊了几篇作文,连朋友都算不上。在信里写太多,怕楚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只是把那些对话原原本本地写下来,不添油加醋,不加自己的猜测。就像他说的那句话——“你写的东西,有意思。”她写下来了,然后觉得这就够了。

不需要更多。

她把信纸压平,看着上面一行一行的字。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几声犬吠,很轻,很远。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

她在想,他说的“有意思”,是指哪部分?是躲衣柜那段,还是去海边那段,还是整个信?

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有些事情,不需要马上就知道答案。就像她写的作文,写完的时候也不知道会得多少分,但要等。等成绩出来,等分数写在卷子上。

等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海,也没有躲在衣柜里的小孩。

但她梦到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

空白的。

净的。

像明天。

最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桂花,不是粉笔灰,是紧张。

期末考试的通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张课桌上,每一个书包里,每一支笔芯里。走廊上嬉闹的声音小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快了,连课间去上厕所的人都少了——大家宁愿憋着,也要多背几个英语单词。

沈初棠倒是不怎么紧张。不是因为她准备好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紧张也没用。她的成绩像她的性格一样,稳稳当当,不会突然掉下去,也不会突然蹿上来。语文是她最拿手的,数学和英语中等偏上,其他科目不好不坏。她属于那种老师不会特别关注、也不会特别担心的学生,像教室角落里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自己长自己的,不碍谁的事。

但“不紧张”不代表不努力。

她把每一科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语文的文言文实词、数学的公式、英语的时态、历史的时间轴、地理的图——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画红线,次重点画蓝线,容易错的地方用荧光笔涂亮。她的笔记本像一本印刷品,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同桌孙晓晓每次看到都要感叹一句:“你以后不出书可惜了。”沈初棠不知道出书和做笔记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她接受这句夸奖。

周三中午,唐澜照例来找她吃饭。楚楚今天没来——她感冒了,请假在家休息。食堂里只剩下沈初棠和唐澜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亮晶晶的长方形。

“楚楚的感冒严重吗?”沈初棠问。

“不严重,就是流鼻涕,她妈让她在家休息两天。”唐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让我跟你说,信等她回来再写。”

“好。”沈初棠说。她已经习惯了每周写信收信,忽然停下一周,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每天都要走的那条路,忽然被封了,得绕远道。

“我最近特别忙。”唐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老刘让我帮他整理全班的平时成绩,我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加油。”

“你呢?你复习得怎么样?”

沈初棠想了想:“还行。语文不担心,数学有点慌。”

“你数学比我好多了,你慌什么?”唐澜翻了个白眼,“我上次月考数学才六十二分,我妈差点没让我进门。”

“六十二分确实有点低。”沈初棠说。她和唐澜之间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直说就好。

“所以你现在知道你比我好了吧?”唐澜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语文好,数学也不差。我是语文天才,数学。你说老天爷是不是故意的?就不能让人好过一点?”

沈初棠笑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江淮礼。他是数学天才,语文也不差。他和唐澜像是两个极端,一个数学好语文一般,一个语文好数学一般。而她站在中间,两边都不突出,两边都不掉队。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过一点”。

吃完饭,唐澜先走了,说她还要去帮老刘活。沈初棠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最后几口汤喝完。汤已经凉了,番茄的酸味更重了,但她就喜欢这种味道。她把碗叠好,送到回收处,然后背着书包走出食堂。

走廊上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室午休了。沈初棠走过(3)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门关着,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看不清里面。她正想走过去,门忽然开了。

江淮礼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看到沈初棠,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室?”他问。

“正要回。”沈初棠说。

他点了点头,侧了侧身,让她先过。沈初棠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荚香。淡淡的,和刚洗过的衣服一个味道。

“你上次信里写的那个。”他在身后说。

沈初棠停下来,回头看他。她的心跳了一下——信。他说的应该是那封掉在地上的信。

“写海的。”他说。

沈初棠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那封信里她写了一句话——“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坐火车去看海”。那是她写给楚楚的,不是写给他的。他看到了,她记得。那天信纸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了她。她没有问他看了多少,他也没有说。

现在他主动提起来了。

“你真的没看过海?”他问。

沈初棠摇了摇头:“没有。”

“我小时候跟家里人去过一次。”他说,“海水是咸的,比游泳池的咸一百万倍。”

沈初棠没想到他会用“一百万倍”这种说法。她以为他会说“很咸”或者“特别咸”,但他说的是“一百万倍”。这个量词让她想笑。

“那你还记得海是什么颜色吗?”她问。

“蓝色。但不是电视里那种蓝。”他想了想,“更灰一点,更深一点。”

沈初棠想象不出来。她见过的水只有河水、池水、自来水,都是绿的或者透明的。蓝色带灰的水,她没见过。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他说。然后他拿着那沓卷子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沈初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有多想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概只是随口一说,就像别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教室。

那天的记里,她写的是复习计划。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老师突然来到教室。

“通知一件事。”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学生会要招新了。每个班可以推荐一到两名同学参加。”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会这个词,在初一学生的耳朵里,带着一种遥远的光环。那是高年级学生待的地方,是那些成绩好、能力强、长得也好看的人待的地方。和他们这些刚从小学校门里走出来没多久的小孩好像没什么关系。

“我们班有两个名额。”陈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大家有没有想自荐的?”

没有人举手。教室里安静得像在考试。

陈老师笑了笑:“那我就点名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初棠身上。

“沈初棠,你来试试吧。”

沈初棠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老师,陈老师正对她笑,那笑容很温和,像冬天的太阳。

“陈老师,我……”沈初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字写得好,做事也细心,宣传部正好缺人。负责检查各班卫生和眼保健,工作不重,但需要认真。”陈老师说,“你愿意去吗?”

班级里四十多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看向沈初棠。她的耳朵红了,手指在课桌底下绞在一起。她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看着,每一双眼睛都像一盏灯,照得她无处可藏。但她想到陈老师说的“你愿意去吗”,声音那么温柔,像在问她要不要吃一颗糖。

“好。”她听到自己说。

孙晓晓在旁边用力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小声说:“你太牛了!学生会耶!”

沈初棠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沈初棠把这件事告诉了唐澜。唐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

“学生会?你进了学生会?”唐澜差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你也太厉害了吧!我跟你说,学生会可难进了,一个班才一两个名额,老陈居然给了你!”

“陈老师推荐的。”沈初棠说,“不是我主动报的。”

“那也说明你厉害啊!她不推荐别人,偏偏推荐你,这不就是认可你吗?”唐澜兴奋地挽住沈初棠的胳膊,“我跟你说,学生会可好了,可以戴袖章,可以检查别的班,还可以……等一下!”

唐澜忽然停下来,眼睛瞪得很大。

“怎么了?”沈初棠被她吓了一跳。

“学生会要检查卫生,对吧?每个班都要检查,对吧?”唐澜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激动藏不住,“那你不就可以来我们班检查了?那你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就可以来我们班转转啊。”唐澜笑了笑,“你现在都不来我们班找我玩了,每次都是我去找你。你要是来检查卫生,不就能顺便看看我吗?”

沈初棠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

“对了,”唐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们班检查卫生的时候,一般都是班长陪着。你上次见过江淮礼陪检查吗?”

“没有。”

“那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沈初棠没接话。她在想学生会这件事。她不知道宣传部具体要做什么,不知道检查卫生是什么流程,不知道那个袖章长什么样。她什么都不知道。但陈老师说她可以试试,她就试试。

回到家,沈初棠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她没有马上写作业,而是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学生会”三个字,然后又在下面写了“检查卫生”四个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开始写数学作业。

那四个字被她压在了下面。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样——藏在纸的背面,藏在信纸的夹层里,藏在记本的某一页。她不去翻它们,但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她有一天重新翻开。

晚上,沈初棠给楚楚写了一封信。

她知道楚楚感冒了,不能马上回信,但她还是写了。她写这几天的复习情况,写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咸,写自己因为一个数学题纠结了一整个晚自习。她写陈老师推荐她加入学生会的事,写自己有点紧张,怕做不好。

她写得很长,写了满满三页。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笔。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地响。她起身把窗户关严,重新坐回书桌前。笔尖悬在信纸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写别的事。

她把信纸折好——没有折叠,还是保持平整——然后夹进了课本里,等着楚楚病好了再给她。

信纸在她的课本里静静躺着。那些没写出来的话,和那些写出来的话,隔着一张纸,一页一页的,叠在一起。

沈初棠关了灯,躺在床上。她听着墙上那只小公鸡闹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要早起,要背英语单词,要做数学卷子,要把语文的古诗词再过一遍。期末前的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快得像翻书。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写在了黑板右上角,每天由值生擦掉旧数字、写上新的。从“距期末考试还有15天”变成“14天”,再变成“13天”。那个数字一天天地变小,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慢慢融化,融到最后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水——水是成绩,是排名,是家长会上的笑脸还是沉默。

沈初棠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一眼那个数字。她不是紧张,她只是想确认时间还在走。时间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够她把所有的笔记重新抄一遍,把所有的错题重新做一遍。

楚楚的病好了,周四回到了学校。唐澜中午吃饭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初棠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楚楚终于来了,我一个人坐了两天,旁边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可以跟我说。”沈初棠说。

“你下课就看书,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唐澜喝了一口汤,“对了,楚楚让你下午放学在门口等她,她把信给你。”

“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地理课。地理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把“地球”说成“地秋”,把“经纬线”说成“经纬嫌”——听起来差不多,但沈初棠总觉得他说“地秋”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但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喜欢听那种方言的调子,像小时候外婆讲故事的声音。

放学后,沈初棠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在老樟树下等楚楚。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校门口的光线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她把手进棉衣口袋里,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楚楚从巷子口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信纸,是一个真正的信封,白色的,贴着一朵小花贴纸。

“给你。”楚楚把信封递给她,喘着气,“我专门买的信封,这样不容易掉。”

沈初棠接过来,捏了一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信纸。“你写了多少?”

“好几页呢,我攒了好几天的话。”楚楚笑了笑,酒窝很深,“你回家再看,我先走了,我妈等我吃饭呢。”

“好。”

楚楚跑进了那条有石榴树的巷子,影子被暮色吞没,很快就不见了。沈初棠把信封小心地装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一个人往家走。

回到家,沈初棠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她妈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红红的,像小灯笼。

“考试哪天?”她妈问。

“下周四开始。”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是心里有底还是没底?”

沈初棠想了想:“数学有点没底,其他还好。”

“那就多看看数学。”她妈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吃饭。沈初棠知道她妈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她压力。小的时候考试考砸了,她妈从来不骂她,只是说“下次努力”。这种不骂比骂更让人不好意思考砸。

吃完饭,沈初棠回到房间,开了台灯,把楚楚的信拿出来。信封上的贴纸是一朵粉色的小花,花瓣有五片,花蕊是黄色的。她小心地撕开信封,没有把贴纸撕坏——她留着那张贴纸,夹进了书里。

楚楚的信写了满满五页,用的是那种带横线的作文纸,边缘有点卷,估计是写了很久。

“初棠,你好呀。我感冒终于好了,在家躺了三天,无聊死了。我妈不让我看书,说看书伤脑子,让我睡觉。我睡了两天,睡到头晕。第三天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在被窝里看了半本《窗边的小豆豆》。我跟你讲,生病的时候看书特别好看,可能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你上次说陈老师推荐你进学生会,我好羡慕你啊。我也想进,但我成绩不够好,胆子也小。你肯定没问题的,你做事那么认真,字又写得好看。到时候你戴上袖章,我就在走廊上喊你‘沈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学生会的。”

“对了,你上次说考试有点慌,别慌。你语文那么好,数学只要正常发挥就好了。我每次考试前都会深呼吸,吸三次呼三次,你试试。唐澜说她考试前会吃一颗糖,说甜的东西让人安心。你也可以试试。”

“期待寒假。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上次去书店,我还没看够呢。楚楚。”

沈初棠读完信,嘴角一直弯着。楚楚的文字和她的人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热水袋。她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压在枕头底下。她的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很多东西——记本、便签条、楚楚的信、沈初棠自己写给楚楚的信的草稿(她习惯先打草稿再誊写,草稿也留着)。枕头越来越高,但她不觉得硌。那些纸片像一层一层的棉絮,垫在她的梦下面。

她铺开淡蓝色的信纸,给楚楚写回信。这次她写得很快,因为有很多话想说。

“楚楚,你说的深呼吸和吃糖,我都要试试。我数学确实有点慌,但不是那种害怕的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台阶上,不知道跳下去会不会摔倒。不过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一张卷子而已。”

“学生会的事,我只是被推荐,还不一定能进呢。要开会,要面试,要分配工作。我有点紧张,你知道我不太会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唐澜说学生会的人都很厉害,我怕我说错话。但唐澜也说我太小心了,说我说错话也没人会在意。她说话总是这么直接,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寒假我想去书店再买一本书。上次那本《人间草木》我快看完了,汪曾祺写得真好,他写吃的写得特别香,我每次看都饿。你说你生病的时候看书特别好看,我觉得天气冷的时候看书也特别好看,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手和书的封面,外面风再大都不怕。”

“期末考完见。沈初棠。”

写完信,她把信纸压平,夹进课本里。这次她没有用语文书,用的是地理书——她的地理课笔记最少,课本最薄,夹在里面不会鼓起来。

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课本的封面。课本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纸浆味,不香也不臭,就是纸的味道。她盯着台灯的光晕,光晕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伸出手指,在霜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又画了一个点。

那个点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

她把那个点擦掉了,用袖子抹了一下玻璃,霜化了一片,露出外面黑色的天。

第二天早上,沈初棠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没有人。老樟树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她站在那里,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刚好暖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树下站着。也许是在等什么,也许只是觉得今天不急着进教室。她的眼睛往西边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江淮礼家的方向。路上有几个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来,但没有他。

她喝完水,拧紧杯盖,把保温杯放回书包侧袋。然后她走进校门,上了三楼,走进二班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孙晓晓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眼睛闭着,不知道是在背书还是在睡觉。沈初棠走过去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她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码完之后还用手比了一下书脊是否对齐。

早读课的时候,陈老师进来转了一圈,站在沈初棠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正在背的古诗词。沈初棠背的是《观沧海》——“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她背到“水何澹澹”的时候,心里想起了那天江淮礼说过的海。他说海是蓝色的,但比电视里更灰更深。她想象不出来那种颜色,但她记住了“澹澹”两个字。课文下面的注释说,“澹澹”是水波荡漾的样子。

原来海是会动的。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幅画,它一直在动。她想去看看。

早读课后,沈初棠去语文办公室送作业本。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人——不是江淮礼,是(3)班的一个女生,梳着马尾辫,手里也抱着一摞作业本。两个人在拐角处差点撞上,都侧了身,互相说了声“对不起”。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是二班的沈初棠?”

沈初棠愣了一下:“是。”

“你写的那篇《青春》,我们李老师读了,写得真好。”那个女生笑了笑,“我也喜欢粉笔灰那个比喻。”

“谢谢。”沈初棠说完这两个字,耳朵就红了。她加快脚步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心跳才恢复正常。

她不知道的是,江淮礼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交作业。他听到了那个女生说的话,也看到了沈初棠红着耳朵跑下去的样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作业本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然后转身走了。

如果沈初棠回头看一眼,她会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还是那个银色的,杯盖上有一小块掉漆的印记。

但她没有回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唐澜带了一个消息。

“你猜怎么着?我们班今天有人过生,带了一个大蛋糕,课间的时候分了,我吃了一块,巧克力的,好吃死了。”

“谁过生?”沈初棠问。

“赵瑞,坐江淮礼前面那个男生。你应该不认识。”

沈初棠确实不认识。

“江淮礼也吃了一块,”唐澜说,“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你一样,慢吞吞的,别人都吃完了,他还在慢慢嚼。”

沈初棠没接话。她低头喝汤,汤已经不烫了,但她还是吹了吹,好像吹一下能把它吹热似的。

“他还说了一句话,”唐澜压低声音,“赵瑞问他就吃这么一小块?他说,够了。就这两个字。”

沈初棠喝完了汤,把碗放在一边。

“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没意思?”唐澜托着腮,“过生都不多说几句祝福的话。”

“可能他觉得说了也没用。”沈初棠说。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说了也不会让蛋糕更好吃。”沈初棠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唐澜看了她一眼,噗嗤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替他说话了?”

“我没有替他说话。”沈初棠把花生米嚼了,咯嘣咯嘣的,“我只是觉得,每个人不一样。他可能就是那种……”

她停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

“哪种?”

“那种不需要说很多话的人。”

唐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沈初棠没有理她。

经过(3)班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有人在午休,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戴着耳机。江淮礼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睡觉,正在看书。他的侧脸对着门口的方向,鼻梁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

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

这件事,她知道。

晚上,沈初棠在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期,然后在下面写:

“十二月二十,阴。早上去送作业本的时候,有个女生跟我说喜欢我的作文。我还是会脸红,但比上次好一点了。食堂的红烧肉今天不咸,大概换厨师了。下午自习课做了一套数学卷子,错了三道选择题,比上次少错一道,算是有进步吧。”

她合上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玻璃嗡嗡响,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音的钢琴。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天没有遇到他。连走廊上都没有。

这是好事。

她想。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是好事”。好像如果不这样想,就会变成“坏事”似的。

她把被子蒙住了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期末考试的脚步一天比一天近。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沈初棠每天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一下,像被一看不见的线牵着。十二天,十一天,十天。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融化,你知道它迟早会化完,但你还是想含久一点。

她已经把错题本重新装订了一遍。原来的订书钉松了,几页纸快要脱落,她用小刀把订书钉撬下来,再用新的订书钉重新钉好。钉的时候要很小心,订书钉的脚不能歪,歪了就会戳破纸。她试了两次,第二次成功了。翻开本子,红笔和蓝笔交错的字迹像一张密密的网,把那些曾经漏掉的知识点一个一个地兜回来。数学是她最没底的一科,但看了三遍错题本之后,心里踏实了一些。

周三中午,楚楚端着餐盘坐到沈初棠对面。今天的楚楚和往常不太一样——她扎了两个小辫子,一边一个,像两只小耳朵。沈初棠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个发型很适合她,显得脸更圆了,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小女孩。唐澜还没来,她在排队买红烧肉,窗口前排了长龙。

“你的辫子谁给你扎的?”沈初棠问。

“我妈。”楚楚摸了摸左边的小辫子,“她说我头发长了该剪了,我说不剪,她就给我扎起来了。”

“挺好看的。”

“真的?”楚楚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像小兔子。”

楚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她用勺子舀起来,一粒一粒地吃掉。

唐澜终于端着餐盘挤过来了。她今天的红烧肉看起来分量很足,堆得冒了尖。她一屁股坐在沈初棠旁边,先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排队排了十分钟,前面那个人磨磨蹭蹭的,选菜选了五分钟。”

“选了些什么?”楚楚问。

“不知道,反正最后打了份青菜。”唐澜翻了个白眼。

沈初棠笑了。她笑的时候不露牙齿,但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比平时温柔。楚楚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沈初棠手边。

“这个给你。”楚楚说。

沈初棠低头一看,是一个用红绳编的小手链,上面串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珠子里有一朵红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

“符。”楚楚说,“我上周在家编的。我妈说红绳保平安,期末考的时候戴着。”

沈初棠拿起那条手链,玻璃珠滑溜溜的,在食堂的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红绳编得很细致,每一个结都打得紧实,不像第一次编的样子。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把手链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珠看楚楚——楚楚的脸在珠子里变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倒影。

“你编了多久?”沈初棠问。

“半天吧。”楚楚笑了笑,“拆了好几次,手笨。”

沈初棠把手链戴在左手腕上。红绳衬着她偏白的皮肤,有点显眼,但并不突兀。她晃了晃手腕,玻璃珠撞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叮”。楚楚又掏出另一个,递给了刚到的唐澜,这回是翠绿色的珠子。

“我怎么是绿的?”唐澜一边戴一边问。

“因为你喜欢绿色。”楚楚说。

唐澜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绿珠子,又抓过沈初棠的手腕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楚楚你以后可以摆摊卖这个了。”

楚楚被夸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又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沈初棠去水池边洗碗。食堂的水池在角落里,水龙头只有两个,总有人在排队。她站在队伍里等了两分钟,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碗里的残渣冲掉,用洗碗布擦了两遍,再冲净。她洗碗的动作很仔细,像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洗完她把碗倒扣在碗架上晾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纸巾擦。

室的路上,她经过三班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午休。大部分人都趴着,只有几个还醒着在看书写字。沈初棠的目光从门口扫过去,看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江淮礼不在。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她不是故意在找谁。只是那个位置空着,刚好在她目光经过的地方。

周五下午,一个消息在年级里传开了。

“初一没机会了,学生会只从初二开始招。”

唐澜跑到二班跟沈初棠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凭什么啊?我们初一怎么就不能进了?那个谁谁谁的姐姐说,学生会的名额都是给初二初三的,初一的就是去凑数的,报了也没用。”

沈初棠正在整理书包,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陈老师那天在班上说的“推荐一到两名同学参加”,当时她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远,现在忽然变得更远了。

“那陈老师说的事怎么办?”沈初棠问。

“陈老师可能不知道。”唐澜摊了摊手,“老刘也提过,我们班也有名额。但现在都说初一的不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沈初棠没再问了。她继续整理书包,把课本从大到小码好,拉上拉链。对于学生会这件事,她本来就没什么执念。陈老师说推荐她,她就说好。如果去不了,那就不去。她没有唐澜那种“一定要试试”的劲头,她更习惯的是事情来了就接着,事情走了也不追。

但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如果下学期真的进了学生会,真的要检查卫生,真的要去各个班级走动——那么三班,会是她的检查范围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想那么多嘛,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晚上,沈初棠把楚楚送的红绳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怕睡觉的时候压坏了,也怕洗澡的时候弄湿了。她妈说红绳可以一直戴着,但她不放心。她把红绳放在枕头底下,和记本、陈老师的便签条、楚楚的来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压了很多东西,越压越高,但她不觉得硌。那些纸片和绳子像一层一层的棉絮,垫在她的梦下面。

周末,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休息。

沈初棠早上七点起床,比她妈叫她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她洗漱完坐到书桌前,面前是一摞课本和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从高到低排好。她妈端了一碗馄饨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摞书,说了一句“像要上战场”,然后关门出去了。

沈初棠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荠菜猪肉馅的,荠菜有点苦,但和肉混在一起就不苦了。她吃得很慢,一个吃完才舀下一个。吃完一碗馄饨,她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柜。然后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开始复习。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上午语文和英语,下午数学和其他科。她把每一科的复习时间精确到半小时,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台灯旁边。做完一项就划掉一项,划掉的时候笔要用力,把那条线画得又直又粗,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语文的古诗词她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默到“海生残夜,江春入旧年”的时候,她停了笔。“海”两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字大了一圈,她盯着看了两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然后她划掉了那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新的“海”字写得工工整整,和旁边的字一般大。

下午复习数学的时候,她把错题本上最后几道二次函数的题目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全对了。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表示“已掌握”。五角星画得不大不小,刚好填满空白的角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排五角星,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周一的早上,校门口那棵老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初棠走近的时候,看到江淮礼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往杯盖里倒水。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迅速散开。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衣,拉链拉到最上面,校服穿在里面,只露出领口的一小截白色。

沈初棠从树下走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她走过之后,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是他拧紧保温杯的声音。她没有回头,继续往校门里走。

进教室的时候,孙晓晓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她昨天忘了做,今天早上才想起来,写得飞快,字都快飞起来了。看到沈初棠进来,她抬起头哀嚎了一声:“你英语作业做完了吗?借我抄一下。”

“你自己做。”沈初棠放下书包,把课本从大到小码好。

“我来不及了!老师马上来了!”

沈初棠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作业本,递给她。孙晓晓接过去,翻开就开始抄,抄得比刚才快多了。

沈初棠坐在座位上,把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提前预习。预习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距期末考试还有5天”。

五天。五天之后,这学期就结束了。

考完试就是寒假。寒假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收作业。但她想,她大概会想念这个教室。想念窗外的光,想念粉笔灰在光柱里飘的样子,想念孙晓晓借橡皮时说的“谢谢”,想念唐澜在走廊上喊她吃饭的声音。

至于别的,她想不想念,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四,期末考试开始了。

沈初棠的考场在三楼,但不是三班,是四班。她拿着准考证找到座位——靠墙第三排,桌面刻着几个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被涂改液盖住了。她把文具盒摆好,把水瓶放在地上,然后坐下来等发卷。

她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棉衣,围巾叠好放在书包里。

她的手腕上戴着楚楚送的红绳,玻璃珠里的小花安安静静的。

第一场是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我的这一年》。她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开学、粉笔灰、陈老师、唐澜、楚楚、笔友信、食堂的红烧肉。她没有写关于江淮礼的任何事。不是没有东西写,是那些东西不属于试卷。试卷上的字会被老师看到,会被打分,会被存档。而有些字,只属于她自己。

她写得很顺,没有卡住。写到“笔友信”的时候,她想起那些淡蓝色和浅粉色的信纸,想起从不折叠的习惯,想起唐澜每次接信时无奈的表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写。

写完作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钟,还有十五分钟。她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然后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空白的天,像一张没用过的信纸,等着被写上字。

她不知道明年会写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慢慢写。

不急。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沈初棠把卷子整理好,放在桌上,等老师收走。她收拾文具的时候,旁边座位的女生小声问她:“你作文写了什么?”沈初棠想了想,说:“写了这一年的事。”“写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一些小事。”那个女生“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翻下一科的课本,有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沈初棠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场。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穿着短袖,在冬天的风里跑得满头大汗。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上人很多,上上下下的,挤得水泄不通。她被人流带着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间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学生会招新通知”,下面是报名条件和时间。

她停了一下,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初二学生优先,初一优秀者可酌情推荐。报名时间:下学期第一周。”

她看完了,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校门的时候,沈初棠在校门口看到了唐澜和楚楚。两个人站在一起,唐澜在说什么,楚楚在笑。沈初棠走过去,三个人并排站在老樟树下。唐澜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楚楚问她作文写了什么,她说写了笔友信。

“写我了吗?”楚楚眼睛一亮。

“写了。”

“写我什么了?”

“写你信纸好看。”

楚楚笑了,唐澜在旁边“切”了一声:“我呢?”

“也写了。”

“写我什么?”

“写你嗓门大。”

唐澜伸手要打她,沈初棠躲了一下,没躲开,手臂被拍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响。

三个人站在树下闹了一会儿,然后在岔路口分开。楚楚往石榴树的巷子里走,唐澜往西边走,沈初棠往东边走。

沈初棠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唐澜还没走远,她朝沈初棠挥了挥手,沈初棠也朝她挥了挥手。楚楚已经拐进了巷子,只看到半边辫子。

沈初棠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沈初棠把书包放下,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写记,也没有预习明天的考试。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就已经看不清对面楼房的窗户了。

她妈叫她吃饭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接了二连三地喊,一声比一声大。

沈初棠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问她什么时候考完,她说周五。她妈说明天给你炖排骨,她说好。

吃完饭,沈初棠洗了碗,回到房间。她把从手腕上取下来的红绳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还不知道,明天考完最后一科之后,这个学期的所有事情就都结束了。不知道寒假里会不会下雪,不知道下学期的学生会报名能不能选上,不知道下学期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还会不会紧张,会不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不是因为想到了谁,是因为考完了一科,心里轻松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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