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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31 16:56:44“当年咱们什么条件,现在什么条件。”他说,“我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三百,现在一桌菜两千四。”
“今天这顿,不管谁有钱谁没钱,只要是咱班的人,都算我的一份心意。”
有人鼓掌。
“但是——”他把杯子举起来,“AA不能少。”
有人笑。
“为什么?”他说,“因为AA才平等。谁也别欠谁的。”
他仰头把酒了。
桌子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坐在门口那张桌,看着他喝完那杯酒。
他喝的时候,主桌上坐的是谁,我看得很清楚。
学习委员,现在在银行;体育委员,在卖车;还有两个,一个做直播,一个在机关。
我们这桌坐的是:我,唐甜,何苗,阿紫。还有一个女同学,带着她老公,两个人一直低声说话。
八点,我去了趟洗手间,顺便去服务台拿纸巾。
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
郝明亮在服务台那边,背对着我,跟服务员说话。
“二十三号桌,加一份虾。”
“先生,这个要另外记吗?”
“记在那张大单上。”
“好。”
我在走廊里站了两分钟。
他转身之前,我回到了包间。
手机里,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两行:
【加菜:虾 一份】 【时间:20:04】
九点半,散场。
郝明亮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都别急着走,改天再聚。”
有人拍他的肩,有人跟他合影。
轮到我,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热,力气很大。
“林晚。”他说,“你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
“我一直在算。”
“算什么?”
“算这顿吃多少。”
他笑了:“放心,多不了,AA嘛。”
我们四个一起下楼。
楼下风很大。
何苗把那袋小孩衣服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
“吃得好吗。”阿紫问。
何苗想了一下。
“我吃了三块排骨。”她说,“很好吃。”
“就三块?”
“剩下的我不敢夹。”她说,“转盘转得太快了。”
2
六点二十,包间里坐着三十二个人。
群里说六十多个要来,实际来了一半。
多出来的,是家属。
有人带老公,有人带女朋友,有人带了孩子——群里说不建议带孩子,但他带了。
郝明亮站在主桌边,一个一个数人头。
数完,他大声说:“三十二个!我再加两张椅子!”
三十二个人,两桌。
一桌坐得满,一桌空着。
空的那桌就是我们。
何苗看了看主桌,又低头看自己的碗。
“他们那边加了两个菜。”她说。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主桌的转盘上多了一个大盘子,颜色很亮。
“虾。”阿紫说,“芝士焗的。”
“我们这边有吗?”
“没有。”
七点,郝明亮开始敬酒。
他先敬主桌。
主桌坐着:当年的学习委员,现在在银行;当年的体育委员,在卖车;还有两个人,一个做直播,一个在机关。
他敬得很慢。
每一杯都要说一段,说这人当年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说学习委员当年代表学校参加奥数,说体育委员当年一千米跑三分零五。
他都记得。
敬到卖车那位,他停了一下,说:“你儿子多大了。”
“三岁。”
“三岁好。”他说,“三岁开始就要上点课了。”
“上什么课。”
“英语。”
那个人笑了一下,没有接。
敬到我们这桌,他只走了一圈。
“都喝都喝。”
然后他就回去了。
我坐下以后才发现,桌上有一个座位一直空着。
直到七点十分,才有人坐下。
是那个带孩子的男同学。
他把孩子放在两把椅子拼起来的座位上,孩子手里攥着一筷子。
“小心点啊。”旁边有人说,“别把筷子弄地上了。”
他点点头,把筷子从孩子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孩子立刻哭了。
他赶紧又塞回去。
“他妈妈呢。”唐甜小声问。
“没来。”旁边那个女同学说,“听说在加班。”
“加班?”
“嗯。她做保洁,晚班。”
唐甜没再说话。
七点半,有人提议拍合照。
所有人站起来,挤到投影幕布前面。
郝明亮站在最中间,两只手张开。
摄影师喊:“前排蹲一点!”
我蹲下去的时候,看见何苗站着没动。
“蹲一下。”我拉了她一下。
她蹲下去,站在最边上。
拍完照,我回到座位。
阿紫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刚才的照片,她放大了一个角。
主桌的桌上,除了那盘虾,还有一瓶酒。
“这瓶不是我们那两瓶。”她说。
“哪瓶?”
“那瓶四千八的,我们桌也摆了一瓶。”她指了指,“但是主桌多一瓶,那个包装不一样。”
我们那桌那瓶,从头到尾没开。
“为什么不开?”
“不知道。”她说,“可能觉得我们这桌不配喝。”
七点四十,郝明亮开始讲段子。
讲的都是当年的事。
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抓,谁翻墙被抓住。
每一段都有人在笑。
讲到一半,他忽然说:“对了,我忘了说一句。”
“今天这顿我请了两瓶酒,算我私人加的。”
“大家别客气。”
主桌上有人举杯:“班长阔气。”
七点五十,主桌上有人开始聊车。
“你那辆换了?”
“换了,去年换的。”
“多少钱。”
“落地三十八。”
“哦。”那人点点头,“我也想换,就是……”
后面的话被笑声盖住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两个人在碰杯。
同桌的一个女同学忽然问我:“你现在在哪儿。”
“做财务。”
“挣钱吗。”
“四千二。”
她愣了一下。
“那你还来。”
“为什么不来。”
“八百块。”她说,“我一开始也不想给。”
她把筷子放下。
“后来想,十年了,来看看。”
八点,有人开始走。
先走的是带孩子的那个。
他站起来,抱着孩子,把红包放在桌上。
“我先走了啊,孩子要睡觉。”
郝明亮站起来送他:“这顿我请你的。”
“那不行,AA。”
“孩子那份不算。”郝明亮摆手,“走吧走吧。”
那个红包留在桌上。
我看见了,是一个红色的利是封。
薄。
八点十分,我注意到一件事。
主桌那边又上了一轮酒。
服务员开了两瓶,倒进分酒器里。
没有人提这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下,按了一下录音。
不是为了别的。
是这天晚上,我一直在算,算到最后,我怕自己算错。
八点二十,那个坐我旁边的女同学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吗。”
“谁。”
“带孩子的那个他老婆。”
“为什么。”
“她不愿意来。”她说,“说这种场合没意思。”
她顿了一下。
“但孩子爸爸非要来。”
八点四十,又走两个。
一个人说要去接孩子,一个人说有事。
走的时候,都跟郝明亮握了手。
送完人,郝明亮回到主桌,坐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九点,又走三个。
一个女生走的时候,在我们桌旁边停了一下。
“你们还不走?”
“再坐会儿。”唐甜说。
她点点头,走了。
九点十分,服务员进来收拾碗。
收得很轻。
她先把空盘叠起来,再把骨头倒进一个桶。
收我们这桌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这桌还上甜点吗?”
“不用了。”我说。
她点头,走了。
九点二十,我们桌就剩我们四个。
还有主桌那五六个人。
还有郝明亮。
他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别走。”他说,“我们把账对一下。”
他把单子摊在主桌的转盘上。
“一共四万零九百六。”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三十二个人。”他说,“我算了,一人一千二百八。”
3
一千二百八。
比八百多了四百八。
“怎么多了。”有人问。
“菜加了几道。”郝明亮说,“酒也加了,包厢费、服务费,还有给班主任的礼品。”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是一条烟,两瓶酒。
“老师没来。”他说,“东西得送到。”
唐甜先开口:“我们那桌没吃那些菜。”
“什么?”
“主桌有虾,我们那桌没有。”她说,“我们那桌那瓶酒没开。”
郝明亮看了她一眼:“唐甜,这么大的厅,你觉得分桌算?”
“不分桌,怎么算。”
“一起算。”他说,“同学会哪有分桌的。”
我坐直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班长。”我说,“能让我看一下单子吗。”
“看。”
他把单子推过来。
单子是长长的一条,打印的,最下面是总数。
一共四万零九百六。
我把单子转过来,从头看。
冷盘八个,五百六。 热菜十二个,两千四。 加菜:芝士焗虾,三百八。 主桌加菜:三份,一千一百四。 酒水:两瓶,九千六。 另一瓶酒:两千八。 包厢费:一千二。 服务费:百分之十。 礼品:一条烟两瓶酒,三千六。 水果、茶位、纸巾:四百二。
我把单子拍了下来。
“班长。”我说,“这顿是四万零九百六。”
“对。”
“九千六是两瓶酒。”我说,“加菜一千五百二。礼品三千六。这些都算在总账里?”
“当然算。”
“那为什么三十二个人平方?”
“什么叫平方?”
“按人头平摊。”我说,“我带家属了吗?”
“没有。”
“唐甜带了吗?”
“……没有。”
“何苗带了吗?”
“没有。”
“那三十二个人是怎么来的。”我说,“我们四个,一人算一个。三十二个人里,有九个是家属。”
屋子里有人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们那桌那瓶酒没开。”
郝明亮低头看了一眼单子。
“单子上有两笔酒。”我说,“九千六是两瓶。两千八是另一瓶。”
“那瓶是主桌后来加的。”他说。
“加的时候,也没有人问过在座所有人。”
“我请客啊。”
“你请客。”我点头,“但是班长,你最后要我们AA。”
“林晚。”他说,“你这样说话,我很难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
“因为我不知道别的方式。”我说,“我只会算。”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下。
“行。”他说,“你说说,怎么分。”
“先分桌。”我说。
“分桌?”
“两桌各算各的,家属单独算。”
“那主桌点的酒呢。”
“谁点的谁承担。”
“我点的。”他说,“我承担。”
“还有加菜。”
“我点的。”
“那也算你的。”
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
“林晚,你这是在处罚我。”
“不是。”我说,“这是你点的东西,你自己付。这不是处罚,这是常识。”
沉默了几秒。
主桌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怎么算。”
我抬起头,看着他。
“分开算。”我说,“谁吃谁付。”
郝明亮的脸色变了。
“林晚。”他说,“你今天要是这么,这同学会就散了。”
“班长。”我说,“这同学会,从你说‘我垫着,回头AA’的时候,就开始散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甜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服务员。”她朝门口喊,“麻烦给我一张空白的单子,还有一支笔。”
服务员真的送来了。
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福临门的餐厅logo。
还有一支黑色的圆珠笔,笔帽被咬过。
“谁的牙印。”阿紫小声问。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上一个人的。”
我把纸摊在转盘上。
“林晚。”郝明亮说,“你现在也算。”
“算。”
“行。”他把椅子往后一靠,“你算。你算完,我看你怎么收场。”
“收场的事,等我算完再说。”
我把单子上的每一项抄到A4纸上,一行一行,写得很慢。
抄到“礼品”那一行,我停了一下。
“班长。”我说,“这三千六,是给老师的。”
“对。”
“老师来不了,你还送吗。”
“送。”他说,“礼数。”
“那我问一句。”我说,“这笔钱,是我们一起送的,还是你送的。”
“一起送的。”
“那我们四个,一人该出一百一。”我说,“但是老师接到东西的时候,只会记得你。”
他没说话。
“这一百一,我出。”我说,“我不是计较。我是不想九个人送一份礼,到最后只有一个人收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