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尸变·夜走》章节目录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1 16:52:08雾里,官道上,有一个影子。
那影子在动。
不快。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孙七盯着它。
他盯着它走了十几步。
然后他看清了。
那是个人形。
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着。
它走路的时候,两条手臂垂在身体两边,一动不动。
它走得很直。
像一棍。
孙七的腿开始抖。
他转过身,继续拍门。
“师父!师父!”
门里没有声音。
“我给你钱!我身上有钱!”
还是没有声音。
孙七贴着门,听见门里有很轻的脚步声,走远了。
那老和尚,走了。
—
孙七站在山门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慢慢地转过身。
那东西已经走到了树林边上。
雾在它周围绕着,像水绕着石头。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继续走。
孙七往后退。
他的后背撞在门上。
他往旁边看。
山门左边,有一棵大树。
杨树。
很粗,树围得四五尺,树笔直,树皮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
孙七看着那棵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它。
可能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东西。
他跑过去。
跑到树下,他转过身,背靠着树。
那东西已经出了树林。
它朝他走过来。
孙七贴着树,慢慢地往左边挪。
那东西往左。
孙七猛地往右闪。
那东西也往右。
孙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明白了。
它在跟着他。
它不是在走直线。它在“盯着他”。
孙七站在树后面,两只手抓着树皮,喘着气。
那东西站在树的另一边。
隔着四五尺粗的树,他们面对面。
孙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也能听见别的声音。
很轻。
“嘶——”
那东西在呼吸。
不对。
死人不呼吸。
那声音是……它在“吸气”。
像在闻什么。
—
孙七不敢动。
他贴着树,一动不动。
那东西也站着。
过了很久。
久到孙七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那东西动了。
它往左。
孙七往右。
它往右。
孙七往左。
就这么绕。
一圈。
两圈。
三圈。
孙七的脚底板已经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圈,只知道那棵树在他身边转,转得他头晕。
那东西的速度,慢慢快起来。
它开始不按规矩走了。它会在左边虚晃一下,然后猛地往右。
孙七每次都险险地躲过去。
有一次,他差点撞上它的手。
那只手是白的,指甲很长,黑得像墨。
—
绕到第七圈的时候,孙七停住了。
他喘不上气。
他的两条腿在打颤,抖得站不住。
他靠着树,慢慢地往下滑。
那东西也停了。
它站在树的另一边。
一动不动。
孙七听见它也在喘。
不是人那种喘。是那种……风从破窗户里挤过去的声音。
“嘶——嘶——”
两个东西,隔着一棵树,都在喘。
孙七把额头抵在树皮上。
树皮很粗,硌得他额头疼。
他忽然想:就这样吧。
他实在跑不动了。
—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笃。”
木鱼。
庙里的木鱼,又响了。
一下。
就一下。
孙七的眼睛睁开。
他抬起头。
庙门上那两盏灯,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肺疼得像被撕开。
他贴着树,慢慢地站起来。
树另一边,那东西也动了。
它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孙七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到树的边缘。
再退一步,他就没有遮挡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抓着树,盯着它。
那东西也盯着他。
它的脸,孙七这时候才看清。
—
那张脸,是柳娘的。
但不太一样。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睁得很大,眼白多,眼黑少。
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是青的。
她的额头上,那条生绸松了,垂下来一半,搭在眉毛上。
孙七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蔡老栓说,她是”急病”死的。
急病死的人,脸上是平静的。
可这张脸上,不是平静。
是“恨”。
那种恨太浓了,浓到把五官都撑变了形。
孙七的腿一软。
他往后退。
那东西忽然动了。
—
它没有绕树。
它直接冲过来。
孙七往旁边一闪,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他摔在树边上,仰面朝天。
他看见那东西扑过来。
他看见它的两条手臂张开。
他看见它的手指——
然后,那两条手臂,抱住了树。
“啪。”
—
孙七躺在地上,睁着眼。
那东西抱着树,一动不动。
它的两条手臂圈着树,十手指抠进树皮里。
它的脸贴在树上。
它的身体僵在那儿。
像一尊泥像。
孙七躺在地上,看着它。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
可他喊不出来。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他听见很远的钟声。
“当——”
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六 庙
庙里的老和尚法号叫静安。
他在这座庙里住了四十年。
庙很小,前殿供观音,后殿供地藏,两厢各一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柴。庙里原来有两个和尚,另一个三年前死了,就剩他一个。
那天夜里,他正在做晚课。
木鱼敲到一半,听见有人砸门。
他停了手。
“救命。”
那声音不像人声。人害怕的时候,声音会抖,会破。那个声音不抖,是那种用力过猛、把嗓子都撕开了的哑。
静安没有动。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佛前那盏灯。
灯焰很稳。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开门!开门!救命!”
静安闭上眼。
他不是不想救。
他是知道,这种时候开门,救不了人,还得搭上自己。
四十年前,他刚来这庙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
“夜里有人砸门,先听。听出是人,再开;听不出,别开。”
他问师父:”怎么才算听得出?”
师父说:”人喊救命,喊三声就要断气。它喊救命,能喊一百声,气都不变。”
静安那时候年轻,不懂。
后来他懂了。
—
门外的声音喊了很久。
喊到后来,那声音变了,变成拍打,变成撞。
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静安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等天亮。
可能是等那个东西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起风了。
风把山门的门环吹得”当啷当啷”响。
静安睁开眼。
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边。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门闩拉开。
—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雾很大。
静安眯着眼,往外面看。
他先看见的是树。
那棵杨树,就长在山门左边,四十年前他来的那天,它就在那儿。他每年春天在树下扫杨花,扫了四十年。
今天那棵树,不一样了。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抱着。
一个人抱着树。
静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
那东西背对着他。
一身白衣,头发散着,两条手臂圈着树,脸贴在树皮上。
它的姿势很怪。
不是那种抱的姿势。是那种……绷紧的姿势。像一个人在使劲,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静安站在三步外,看着它。
他看见它的手指。
十手指,全抠进树皮里去了。
不是搭着,不是抓着。是抠进去了,指甲整个没进去,指节都陷进木头。
静安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
光着脚,衣服敞着,脸上全是土。
静安走过去,蹲下来。
他先看那人的脸。
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着。
静安伸手,去摸他的脖子。
手指按下去,等了一会儿。
一下。
很轻的一下。
静安的手停在那儿。
又等了一会儿。
又一下。
“还活着。”静安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树的东西。
它没动。
静安把地上的人扶起来,背在身上。
那人很沉。静安六十多了,背起来走了两步,腿就打晃。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庙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还抱着树。
一动不动。
—
静安把孙七放在后殿的草铺上。
他点了一盏灯,烧了一锅热水,掰开孙七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到第三勺,孙七呛了一下。
静安停住。
孙七的喉咙动了一下。
“咕。”
静安又灌。
灌了半碗,孙七的眼睛动了动。
静安放下碗,坐在旁边,等着。
—
孙七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
“树。”
静安看着他。
“什么?”
“树……”孙七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房梁,”它抱着树……”
“我知道。”静安说。
孙七猛地坐起来。
他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又倒回去。
“别动。”静安按住他,”你昏了半个时辰。”
孙七躺在那儿,喘着气。
他的眼睛慢慢地转,看清了屋顶,看清了佛像,看清了旁边这个老和尚。
“我……”
“你在庙里。”静安说,”东郊,报恩寺。”
孙七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把夜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
他说得很慢。
说到老周的呼噜停了,他停了一下。
说到赵三嘴角的笑,他又停了一下。
说到自己蒙着被子,那股凉气贴着他的鼻梁过去,他的声音抖了。
静安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
等孙七说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庙外有鸟叫。
孙七躺在那儿,看着屋顶。
“师父。”他说,”我是不是疯了?”
“没有。”静安说。
“那三个人……”
“死了。”
孙七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您怎么知道?”
静安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雾散了。
天是青灰色的。
“施主。”他说,”你昨夜喊门,我为什么不开?”
孙七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静安说。
—
“十五年前。”静安说,”那时候我师父还在。”
他坐回蒲团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年冬天,五个贩布的住进了西厢。”
孙七的心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