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先别收望远镜》小说一行未尽章节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1 17:05:46第1章 先别收望远镜
我推开活动室的门时,唐晓已经把望远镜从脚架上卸了下来。
“先别收。”我说,“还有一个小时,万一云散了呢?”
她抱着镜筒,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禾,八点要还钥匙。镜子还得搬下楼。”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刚从管理员那里借来的抹布。六年没见,她剪短了头发,右边的袖口挽得比左边高。她看人的样子没怎么变,眼睛先落在我手里的东西上,再看我的脸。
“你比约好的早。”我说。
“我在附近收拾东西,顺路先过来了。”
她没有接我手里的抹布,弯腰把镜筒放进箱子。箱子原来装过一台电风扇,边角磨破了,侧面还有我们当年画的一颗歪星星。唐晓拿旧毛巾垫好箱底,动作很熟。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特意放得轻了一些。钥匙圈上挂着一片红塑料,正面写着活动室的门牌号,背面是我两年前添的字:八点前还。
小组已经半年没聚过。群里有人去了外地,有人轮班,有人有了别的爱好。上个月中心要收回这间屋子,我们商量过,把大家凑钱买的望远镜交给中心保管。陈叔答应放在一楼储物间,以后有活动还可以借出来。
群里最后问谁能来收东西,我发了个“我来”。隔了半小时,唐晓说她正好回城处理搬家,也能来。
她在群里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杯子。我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打了句“好久不见”,又删掉,只回了一个“好”。
现在她就在我面前,箱子也快盖上了。我蹲过去按住箱盖的一角。
“天气预报说后半夜可能好一点。”
“后半夜我们都不在这儿了。”
“你今天住哪儿?”
“我姨妈家。”
我想问她还能待几天,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一进门就打听。六年前最后一次约她,也是我先说的地方和时间。她在广场等,我没去。
唐晓把我的手从箱盖上挪开,没用力,只是指了指里面。
“目镜还没收。”
两个小盒子滚在桌腿边。我捡起来,一个盒盖上贴着胶布,胶布是我以前剪的,剪口歪了,像只缺角的耳朵。唐晓看见它,伸手接过去。
“你还没换?”
“能用。”她说,“你找找另一只盖子。”
我去翻柜子。柜门底下积了一层灰,摸出来的都是旧海报和一次性纸杯。唐晓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看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她抱着胳膊的影子,外面连楼顶都被灰云压得模糊。
“天气不好。”她说。
“也许一会儿就好了。”
“你说的那一会儿是多久?”
我答不上来。她松开窗帘,回到桌旁,把一个薄本子从海报底下抽出来。
“这个还留着。”
她用手掌压平卷起来的封面。上面原来贴过月亮贴纸,只剩半圈发黄的胶。
第2章 记录本上的云
那本观测记录是唐晓买的。她嫌我拿手机记东西,一转头就被消息带走,专门挑了个横线本,让我写期,她写看到的东西。
我们第一次用这台镜子是在中心的院子。那天来了十一个人,只有两个人真正懂怎么摆弄。其他人排着队,轮流凑到目镜前。有个大爷看了半天说什么也没有,换下一位才发现他压没摘镜盖。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大爷也笑,第二次再看,嘴里一直念叨:“坑坑洼洼,还真是个地方。”
第二次活动时,两个孩子轮流扶着脚架问问题,其中一个问月亮上有没有人走路留下的鞋印。唐晓说,凭我们这台镜子看不到那么小的东西。孩子不服气,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只大鞋,又把鞋画到了月亮旁边。唐晓没纠正那只鞋,只在下面写了期。
散场时孩子跑回来找围巾,唐晓陪他去椅子边找。孩子的塞给她两块饼,她分给我一块。那天我们坐公交错过了站,又走回来,饼屑掉了一路。
后来每次天气不好,唐晓都在本子上画一团云。我嫌她画得像包子,她便在旁边写“顾禾说这是包子”。那一页最后还有我的字:多云,未见。我们蹲在院子里吃了两个馒头才回家。
唐晓翻到那一页,拇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你当年还说要做印章。”
“云的印章?”
“嗯。你说以后省得我画。”
我记起来了。那阵我刚进印刷厂,拿废边角纸练习对色,想用一块橡皮刻个章,刻了两刀,把云刻成一串连在一起的圈。她拿去给大家看,说这是我们小组最新发现的天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唐晓也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把本子合上。
“盖子在柜子上面。”她说。
我踮脚摸到一只塑料盖,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回我手里。
“这个是广口杯的。”
杯子在窗台上,是她以前喝水用的,缺了个小口。我愣了几秒,自己也觉得好笑。唐晓踮脚从柜顶靠墙的位置取下镜盖,打开箱子,扣在镜筒上。
“你还放在这儿。”我说。
“刚才收东西时看见的。”
她离开以后我又组织过几回活动,后来有新成员接手。我下班越来越晚,进群时多半只看见大家发的照片,偶尔点个赞。直到上个月,中心来问钥匙,我才知道这间屋子要腾出来。
唐晓把目镜盒一只只擦净。我拿纸把海报上的钉子包住,免得扎到别人。她看了一眼,说:“不用放箱里,废纸篓在门后。”
以前她也常这样提醒我。哪条线要收好,哪张通知少写了时间,都是她发现的。我则负责把那几个人拉到一块儿。有人说我们像两块不一样的砖,一块拿来垫桌脚,一块正好压住飞走的纸。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句评价很有意思。
我把包好的钉子扔掉,再回桌边时,唐晓正翻本子。中间夹着一张淡蓝色的纸,折痕已经发白。
她没抽出来,只把本子推到一旁。
“这个你拿着吧。”
“是什么?”
“那年你说要写的观测计划。”
我看见纸边露出的期,离她走的那天只有一晚。
第3章 那天的长椅
那张纸是我画的计划。广场北边有一排长椅,路灯隔得远,抬头能看到一块比较开阔的天。我们说好最后一次不带大镜子,只拿唐晓那副双筒望远镜,坐着看一会儿。
她第二天一早去外地报到。我把见面的时间写得很大,下面又画了一个箭头,指着长椅靠花坛的一端。
“坐这儿,旁边没垃圾桶。”我当时发给她。
她回:“我会给你占位。”
我把蓝纸展开,时间后面还写着一行小字:记得带热水。那天降温,我怕她喉咙疼,提前提醒了两遍。
“后来我没赶上。”我说。
唐晓正在理脚架的绑带,听见这话,抬起头。
“你没有来。”
“对。”
她把绑带穿过扣子,拉紧。
“我一直等到末班车。中间打过电话,也给你发了消息。”
我看着那张纸,原来准备好的那句“对不起,工作耽误了”,突然说不出来。
“那天我去面试。”
“我知道。你之前跟我说过。”
那是一份我很想要的工作。面试的地方离广场不远,我甚至计划好结束后买两杯热饮,拎着去见她。早上出门时我换了件深蓝色外套,口袋里装了求职材料。
面试结果比我预想得快。对方问了几个问题,看完作品,告诉我他们要找更熟悉另一种流程的人。我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才把材料收进袋子。纸角被我捏皱,怎么也压不平。
唐晓说:“你面试完给我发过消息,说不太顺利。我回你了。”
“我看见了。”
她当时说,她已经到了广场附近,等我过来再讲。她还拍了长椅的照片,照片里空出半边,旁边放着一袋栗子。我把图片放大,看到栗子袋口被她折了两次。
我们常在那一带吃晚饭。她挑栗子,我负责剥;剥得慢了,她就把最难开的一颗留到最后,等我手指头疼了才说不要了。上周我路过那条街,卖栗子的铺子改成修手机的,门口还留着旧招牌的一角。我当时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我那天没有买热饮,也没去长椅。我从面试的地方坐车回了家,把那张照片留在手机里,直到换手机时才丢掉。
“我以为你生病了。”唐晓说,“你一直不回,第二天我走之前还给你打了一次。”
“第二天那次我没听见。”
“我知道。你后来跟我说过,手机没电了。”
她说“知道”的时候,手仍旧扶着脚架,脚架的三条腿还张着。我想帮她合上,她摇了摇头,自己把一条腿推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三次。顾禾,你记得吗?”
我把蓝纸折回原来的样子,第一次折偏了,纸边露出一条白线。
第4章 三次铃声
我记得那三通电话。手机放在饭桌上,响的时候震得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我回家后煮了一碗面,水放多了,面条泡得很软。我坐在桌边没吃几口,盯着唐晓发来的长椅照片。照片右下角有一块亮色,是她穿了好几年的黄围巾。
她给我打电话时,我把音量按小。第二次响起来,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第三次我拿起来,手指停在接听键上,等它自己暗下去。
那时已经快九点,我发给她:“你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句“好”。
我很快把聊天窗口关了,坐着吃完那碗已经凉掉的面。第二天清早她打来的电话,我确实没听见,醒时手机已经没电。下午我充上电,看到她留的消息,说车开了,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回她:“手机没电了。”
她隔了一会儿说:“那就好。”
我原本可以在那条消息后面再加一句,把前一天晚上的事说清楚。手放在键盘上,却只打了个句号,删掉,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唐晓还在等我回答。我拿起桌上的纸杯想倒水,才发现壶早就空了。
“那天你的消息,我看见了。”我说。
“嗯。”
“你等了多久?”
“约的七点,我六点四十到的。九点多走的。”
“怎么那么早?”
“我下班直接过去,怕路上堵。”
我想起她拍照片时,长椅下面还有一小块太阳。她向来估得很早。赶车要提前二十分钟,到新地方总要先找一遍入口。以前我嫌她把时间算得太紧,她就把两人的票都收起来,等我一路跑过去,才把我的那张递给我。
她说:“你那天说面试不顺,我不敢走。我怕你一个人在路上出事。”
“我没事。”
“我后来知道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消息,还是在看时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探头去读她屏幕上的字。
我说:“我不是没赶上。”
她没有接话。
“我回家了。”
她的手停在绑带上。
“你那天回家了?”
“面试完就回去了。”
唐晓把脚架放稳,抬头看着我。她没有立刻追问,屋里只听见窗外车辆经过的声音。我听见自己说了第二遍,那声音比我预料的要小。
“我在家,三通电话都听见了。”
第5章 那张图书馆照片
唐晓先把绑带从扣子里抽出来,重新穿了一次。她穿反了,低头看了看,索性松开手。
“所以呢?”
我以为她没听清,刚要重复,她摇头。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
我想说那天面试失败了。可我已经说过,她也早就知道。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没找到那份工作生过气。
“我不想去。”
唐晓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说完。
“你直接告诉我不来,我就回去了。”
“我知道。”
“我打电话,是想问你在哪儿。你连这个都不肯说?”
我没回答。她把那条绑带放在桌上。
我说:“你说到了那边暂时有地方住,还把新工作的照片发给我。”
“那是馆里发的介绍。你问我地方大不大,我才发的。”
“我知道。我看见了。”
照片上是一座普通的图书馆,门口的花坛边停着清洁车。唐晓把这份工作投了很久,收到录用消息那天,我替她高兴,请她在街边吃了一顿烤串。她还问我要不要一起找那座城市的工作,说有个朋友认识印刷厂的人,可以帮我打听。
当时我答应考虑。后来一连几次面试都没有结果,我不肯再提。她要走的前一周,我每见她一次,她就多一件要收的东西。她把冬衣寄走,把旧房间的钥匙交给房东,还把一株养不活的薄荷塞给我,说我家窗台光好。
我照顾了那株薄荷三天,叶子还是蔫了。她问起来,我说长得挺好。她笑着要看照片,我就把盆转了个方向,只拍那几片还绿着的叶子。
“你走之前,我觉得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说,“我不想站在那儿,看着你去一个新地方。我自己的事一件都没弄好。”
“所以你让我坐在那里等。”
“是。我还想让你多等一会儿。”
说完我才敢看她。她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出声。
“我没想到你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