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他说,家里人不用署名》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1 17:32:12我低头看他的鞋。皮鞋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上楼时碰到墙角。他以前总穿运动鞋,见人才穿皮鞋,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踢掉,跟我抱怨脚疼。
我差一点问他今天脚疼不疼。
话到嘴边,忍住了。
“这几天我也总想给你打电话。”我告诉他,“看见一段素材,听见一句有意思的话,手先去摸手机,才想起不能再发给你。”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那就发。你想什么时候发都行。”
“可我又想到,以前发给你的那些,你有多少认真看过。”
有一次,我在凌晨两点给他发了一小段新剪的片子,问他是不是哪里不顺。他没回。第二天我在工作群看见,他三点多还跟唐悦讨论海报配色。
这样的事很小,说出来都显得计较。
我已经攒了很多。
楼里的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问花是不是放门口。陈序把花往怀里收了收,说不是,马上拿走。
他又问我:“下周还能见一面吗?”
我说:“有需要核对的东西,可以先约时间。”
他点点头,像终于从一扇关上的门里,看见了一条细缝。
我回到屋里,王璐没有问。
她把热好的饭放在我旁边,说赵姨刚发来语音,问我们把她拍成什么样了,能不能先看看。
我戴上耳机。画面里,赵桂兰坐在驾驶座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把进度条停在那里,坐了几分钟,才继续往下剪。
六
一个月后,《末班船》要做一版电视播出版。
陈序给我发来邮件,附了正式的工作邀约。费用开得很高,署名也写得清楚,连修改次数都列了出来。
“只需要十二天。我知道你熟悉这部片子,其他人得重新摸索。如果档期冲突,我们可以商量。”
我看完,拒绝了。
《五点四十》正在重搭中段。我对赵桂兰的判断出了错,得补看她和同事在车场的素材,十二天让不出来。
陈序很快打来电话。
“是价钱不合适,还是你不想再碰我的东西?”
“档期不合适。”
“就一次。过了这次,我不再——”
“陈序。”
他停下。
“你邮件里问我能不能商量,我说不能。这就是我的答复。”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又被他按灭了。
“好。”他说,“我找别人。”
我以为自己会很痛快,挂断后,心里却空了一小块。
七年来,我太熟悉被他需要的感觉。只要他一句没办法了,我就能把所有累和委屈暂时放下,重新坐到电脑前。
好像只有他做不成的时候,我才最有价值。
那天我提前下班,走了两站路去买栗子。排到我时,老板刚炒出一锅,热气直往人脸上扑。我抱着纸袋坐在街边,剥坏了好几颗,指腹烫得发红。
手机没有响。
这十二天,陈序真的没有再来找我救急。
他找了两个剪辑师,重做结构,跟电视台来回沟通。小赵约我取放在公司的几本书时,随口说陈导最近脾气收敛了,开会有人提不同意见,他居然会问为什么。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知道。”
我到公司那天,陈序不在。
书已经打包好,箱子里还放着我原来椅子上的靠垫。我去前台签收,路过旧剪辑室,见里面换了一把新椅子,桌上有喝剩的咖啡。
原来没有了我,它也会继续运转。
我不知道该难过还是放心。
唐悦在电梯口叫住我。
她没再穿那些鲜亮的裙子,扎着马尾,眼下有一层疲色。她问我有没有二十分钟,想谈署名更正后补发的制作说明。
楼下咖啡店里,她把一份打印件递给我。
上面逐项写了两个人承担的工作,她负责前期素材整理、初版粗剪及制片协调,我负责重构与后续精剪。说明将随发行资料一起更正。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我认真看完,补上一处,签了字。
唐悦的手一直压着杯口,忽然说:“首映那天,我知道最后一版没有你的名字。”
我抬头。
“陈序说你们谈过,我选择了相信。后来台上他说那些话,我也没有纠正。”她吸了口气,“粗剪是我做的,但后面救片子的人不是我。我当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她没有说自己毫不知情,也没有说都是陈序的错。
我把纸推回去:“那就把事实写清楚。以后别再这样做。”
她点头,迟疑片刻,又开口:“还有,我跟他——”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你为这部片子跑过多少趟,前期做了什么,你可以要相应的认可。但那些熬夜改结构的人不是你,你也知道。”
唐悦低头说:“知道。”
临走时,她告诉我,陈序把下一部片子的联合制作邀约也给了我,原本想通过她递话,被她拒绝了。
“我跟他说,许宁要不要接,你去问许宁。别再替她做安排。”
我抱起纸箱,腾出一只手推门。
她替我扶了一下,仅此而已。
七
第二天,陈序约我看电影。
不是包场,也没有惊喜。他在消息里写得很清楚,是学校办往届毕业作品回顾,放映我们那届的几部短片,我当年的作品也在。
“老师说可以带主创来。我想和你去。”
我本来就收到了邀请,最后答应在学校门口见。
他早到了二十分钟,站在树荫里,手上拎着两杯温豆浆。看见我,先问要不要,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塞进来。
我接了一杯。
片子放到一半,旧录音里忽然传来年轻的陈序的声音:“收音还没关,你别笑。”
画面里的女孩笑得更厉害,镜头晃到窗外。那不是演员,是我。我试灯光时随手拍下的一小段,后来觉得合适,留进了片子。
二十三岁的我,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没有一点倦色。
我忽然不敢看旁边。
散场后,老师留我们说话,提起那年借设备的事,又问我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说在剪王璐的新片。老师很高兴,叫我做完一定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