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师门当天章节免费在线阅读,沈青栀完结版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2 08:14:13容与端着两盘菜走进来的时候,面摊前的竹棚刚好漏进来一道斜阳,照在他左手那碗汤面上——汤色清亮,菌片半沉半浮,边缘卷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右手那碗也一样。
一模一样的菌汤,一模一样的切法,连汤面上浮着的野花椒粒数都是七颗。
沈青栀盯着那两碗汤,手指搭在灶台边沿没动。她认得出自己那一碗——碗沿缺了一角,是三天前出摊时不慎磕的。容与那碗用的是白瓷碗,净,没缺口,但菌片的纹理、卷曲的弧度,甚至白霜在汤里化开的絮状痕迹,都像是从她锅里直接倒出来的。
“沈姑娘这碗面,”容与把右手那碗往前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和我师父留下的‘腐味素汤’谱子,一模一样。”
他从袖口掏出一本手抄本。
书页泛黄,封面用麻线重新缝过,线头打结的地方被汗浸得发黑。他翻开中间一页,纸面有一道横贯书页的折痕,折痕两边各压着一枚透的菌片标本。字迹是蝇头小楷,工整得像是用刻刀划上去的,从食材配比到火候控制,每一行都写得很密,末了一行是炭笔加注的小字:腐化鲜生,骨香菌为魂。
沈青栀的视线定在那一行炭笔字上。
笔迹她认得。
十二年前,她母亲教她处理菌的时候,就蹲在灶台边,用炭条在一张草纸上画过这几个字。当时母亲的手被蒸汽烫红了,炭条握不稳,写到“魂”字时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这手抄本是你师父的?”沈青栀问。
“我师父留下的。”容与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露出署名栏。纸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但墨迹还能辨认——三个字,写得用力,收笔时有轻微的停顿。
何知许。
沈青栀没说话。
她记得这个名字。十二年前,母亲被赶出师门的前一天晚上,有人从后门塞进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何知许。母亲看了纸条,脸色发白,把纸条塞进灶膛里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沈青栀看见纸边卷曲变黑,那三个字在火光里扭了一下,就没了。
“要么你自己说出这配方传承自谁,”容与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搁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何知许”三个字上,指节微微泛白,“要么我提请衙门查封你这无照经营的面摊。铜钱街这片的管差和我有些交情,明早递状子,午时就能来人封摊。”
沈青栀抬头看他。
容与在笑,笑得温和,眼尾微微弯下去,像是对着一个旧识说话。但他按在书页上的手没松开,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你说这配方是你师父的?”沈青栀问。
“是。”
“你师父叫什么?”
容与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师父姓陆,单名一个安字。但写这谱子的人不是你沈家的,是何知许。”
“何知许是谁?”
“这你得问何知许本人。”
沈青栀盯着他,手指掐进掌心。她脑子里串起几条线——母亲留下的菌、青砖底下的油纸包、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配方。容与不该知道这碗面的做法,除非有人见过她母亲做过,或者……
闻书意从灶台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葱,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他把葱放在案板上,看了一眼那两碗汤,又看了一眼容与手里的手抄本,没说话,站到沈青栀身侧,袖口沾着面粉和碎葱叶。
“你想让我见何知许?”沈青栀问。
“我把他带来了。”容与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说不想见你。”
沈青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瘦高,低着头,左臂缠着纱布,纱布从手肘一直裹到手腕,露出来的指尖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涸的血迹。他靠在墙边,脚尖抵着地面,像是站不稳,又像是在忍痛。
何知许没抬头看她。
但沈青栀看见,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容与喊出他名字的时候,猛地攥紧了,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新鲜的血痕。
“我没想过要见你。”何知许的声音很哑,像被烟熏过,“我也不想你来见我。你那碗面,和你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想见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肩膀微微往左歪,像是左臂的伤拖累了他的平衡。容与没拦他,只是站在面摊前,看着沈青栀。
“沈姑娘,有些账,不是一碗面就能算清的。”
他把手抄本留在桌上,转身朝巷口走去。竹棚外的光线暗了一截,街对面的铺子正在上门板,木板一块一块往上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青栀站着没动。
桌上的两碗汤还在冒热气,菌片在汤里微微晃动,白霜已经化净了,汤色变得更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瓷胎纹路。
闻书意把那本手抄本拿起来,翻到署名页,看了很久。
“何知许,”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刮走,“这个人我见过。三年前,他在西街开了家面馆,开了两个月就关了。后来听说是手被烫坏了,没法再揉面。”
沈青栀接过手抄本,手指拂过那三个字。墨迹的凹陷还在,笔画的转折处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过,又像是写完这个名字之后,他就不再确定自己该不该写。
她把书合上。
“他不想见我,但他的手抄本在我手里。”
她抬眼看向巷口。何知许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截缠着纱布的胳膊的影子,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容与把这本子留下,是想让我自己去找何知许。”沈青栀说,“但何知许不敢见我。”
闻书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灶台上的菌汤已经凉透了,汤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汤底下浮上来,又被空气压住了。沈青栀把两碗汤倒进一个盆里,碗撂在一起,搁在水桶边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蒸汽烫红的手,掌心还有野花椒的碎屑,嵌在指纹里,一粒一粒的,像是嵌进肉里的小石子。
“今天晚上,”她说,“我去找何知许。”
闻书意把袖口的葱叶摘掉,擦手。“我陪你去。”
沈青栀没拒绝。
竹棚顶上的布篷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光线漏进来,照在灶台上那个空了的搪瓷盆上。盆底有一点油渍,透了,像一朵褐色的花。
容与端着桌上的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何知许被容与带到面摊前时,左臂的纱布从肘弯缠到手腕,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色的药渍。他站定之后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菌汤,汤面已经凉了,凝了一层薄油,菌片沉在锅底,边缘卷曲得跟容与手抄本上夹的标本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情绪激动时的抖,是控制不住的、肌肉层次的痉挛。他抬手想指那锅汤,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去,转过身去背对着灶台,肩膀绷得很紧。
容与站在他身后,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面摊前的竹棚太安静了,安静到沈青栀听得清每一个字:“何师傅,你不用说话,点个头就行——她这锅汤,是不是你家传的‘腐味素汤’?”
何知许没点头。
他站在原地,左手攥着右臂的纱布,指甲掐进布料里,指节发白。
楚惊鸿靠在棚柱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冷笑了一声:“容老板,你这一套没用。他不敢说。”
容与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没变,但嘴角压平了一瞬:“楚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楚惊鸿走过来,伸手掀开那锅菌汤的盖子,热气已经散尽了,只剩一股冷掉的草木腥气,“他何知许当年在南城开面馆,一碗素面卖三文钱,生意好到整条街的铺子都跟着学他的汤底。后来出了事——他厨房起火,死了两个人,废了三条做面的手艺道。他本人的舌头被滚油烫坏了一半,左边舌全是疤痕,现在连咸淡都尝不准。”
她说到“死了两个人”的时候,何知许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沈青栀盯着何知许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烫坏的舌头会影响发音,他怕一开口就露怯,怕让人听出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场火跟这锅汤有什么关系?”闻书意从灶台另一侧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放在何知许手边,“何师傅,你先喝口水。”
何知许没动那碗茶。
容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已经发脆,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口锅的剖面图,锅底标了几条弧线,旁边写着“骨香菌三层铺法,鲜味自下而上走”。笔迹和手抄本上的炭笔加注一模一样。
“这张图纸是何师傅当年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容与说,“他左手虎口的烧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图纸抢救出来之后,他关了面馆,从此再也不提‘腐味素汤’这四个字。”
沈青栀的视线落在那张图纸上。弧线的画法她太熟悉了——她母亲教她处理菌时,在灶台上用筷子画过一模一样的线条,说菌片不能叠放,要错开铺,让蒸汽从缝隙里往上走,鲜味才能均匀。
“你让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沈青栀问。
容与把图纸重新折好,收回袖口里:“我想说,何师傅为这张谱子赔上了一辈子的手艺,你沈姑娘的配方跟他的一模一样,你却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煮面——你不觉得这事该有个说法吗?”
何知许忽然转过身来。
他看着沈青栀,嘴唇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响。他抬起右手,指了指那锅汤,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眼眶红了一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就往棚外走,步子很快,左臂的纱布在风里甩了一下。
楚惊鸿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何知许,你跑什么?当年那场火到底是怎么起的,你心里清楚——不是因为你忘了关火,是因为有人往你灶台里塞了一包没泡开的菌。菌遇高温爆裂,油星溅出来才烧起来的。”
何知许站住了。
他没回头,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容跟的脸色沉了下来:“楚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有没有乱说,你问他。”楚惊鸿松开手,退了一步,“何师傅,你当年不敢报案,是因为塞菌子的人是你亲弟弟。他后来死在那场火里了,你想替他瞒一辈子。”
面摊前安静了几秒。
何知许慢慢蹲了下去,蹲在竹棚边的泥地上,把脸埋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沈青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已经花白了,发旋的地方秃了一小块,露出头皮上的一道旧疤。她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不大:“何师傅,那包菌,是不是你弟弟从沈家人手里拿来的?”
何知许的哭声停了一瞬。
他没抬头,但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油纸,递到沈青栀面前。油纸打开,里面包着几片透的菌片,颜色发黑,边缘已经碎成了渣,但表面那一层细密的白霜还在——跟她母亲留下的那半罐菌,一模一样。
沈青栀接过那几片碎菌,手指捏着纸角,没动。
闻书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何师傅,你弟弟当年是从谁手里拿的这菌子?”
何知许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陆……陆既安。”
他说完这三个字,站起来转身走了。这次没人拦他。
楚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对沈青栀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让你去找陆既安了吧?”
沈青栀把油纸包好,塞进怀里。那几片碎菌贴着口,凉得扎人。
容与站在原地,脸上没有笑意了。他看着桌上那锅凉透的菌汤,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图纸从袖口抽出来,放在灶台边上,说了一句:“沈姑娘,我师父的死,跟这谱子也有关系。你要是查到底,最好也让我知道。”
他没等沈青栀回答,转身走了。
竹棚里只剩三个人。风吹进来,棚角的麻绳晃了一下,桌面上那张图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压在了瓷碗底下。
沈青栀是被一阵桐油味呛醒的。
她睡在面摊后面的小隔间里,竹棚搭的顶,三块木板拼的床,被子是白天盖面碗的棉布巾叠了两层。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浓得跟泼了整桶似的,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脚踩到地上,地面是湿的。
油。
她伸手去摸门闩,指尖刚碰到木头,外面“轰”地亮了一下。橘红色的光从门板底下透进来,贴着地面铺开,热浪跟着就到了——竹棚外墙烧起来了,火苗从竹篾缝里往里卷,噼里啪啦地响。
沈青栀一脚踹开门板,拎起墙角的水桶冲到棚外的水缸边。缸里的水只装了小半桶,她甩进去一气灌满,提起来往竹棚上泼。水浇上去烧得更旺了一瞬,然后火头压下去一层,但竹棚顶上那横梁已经被烧透了,火星往下掉。
她转身再去打水的时候,巷口有人跑过来,脚步踩得很快。闻书意手里也拎着一只桶,桶沿还在往下滴水,他跑到棚前没停步,直接把水泼在灶台边沿那块烧得最厉害的地方。
“缸里还有多少水?”他问。
“半缸。”沈青栀把桶又压进水缸里。
闻书意看了一眼棚顶,火苗已经舔到第二横梁了,竹节烧得爆裂,碎片带着火星往下掉。他转身跑到隔壁铺子门口,一脚踹开那家的门,出来时手里多了条浸了水的麻布,往沈青栀肩上一搭:“先把灶台那边的火截住。”
两人来回打了六趟水,桶底最后一层水泼上去的时候,火苗终于灭了。竹棚塌了半边,灶台被熏出一片焦黑,几没烧断的麻绳挂在横梁上慢慢晃着烟。
沈青栀蹲在灰烬里翻了一遍,手指碰到一截竹筒。筒壁发烫,她缩手甩了一下,又伸手握住了,从灰里拽出来。竹筒烧焦了一半,桶口塞着一团油纸,纸还没烧透。她抠开纸团,里面卷着一张纸条,纸边被烟熏得发黄,但字还能看清——三行小字,写得急,笔画潦草,最底下那一行写着“找陆既安”。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遍,抬头看闻书意。闻书意接过纸条,对着月光翻了一面,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是谁送来的?”他问。
沈青栀摇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烧塌的面摊,竹棚骨架歪在一边,灶台上的锅被落下的竹片砸裂了,菌汤流了一地。她没说话,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
巷口传来脚步声,楚惊鸿跑过来的时候鞋底都是湿的,裤脚沾了一片泥。她停在竹棚前面,看了一眼塌掉的顶,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桐油痕迹,没急着说话,先弯腰捡了一块烧焦的竹篾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桐油,掺了灶台底下的陈油渣,”她把竹片丢回地上,“烧起来烟大味重,不是想烧死人,是想让人来救火。”
“为什么?”沈青栀问。
楚惊鸿没答,伸手把她袖口里的纸条抽出来。纸条展开之后,她没看字,先看纸边,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笔迹的走势,指尖在“陆既安”三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字你认得?”闻书意问。
“认得。”楚惊鸿把纸条折好还给沈青栀,语气平得不像刚跑过来的,“写这个字的人叫徐四,以前是南城私牢的狱卒,专门替人往外传消息。他写字有个毛病,‘找’字的最后一笔永远往上勾,别人学不来。”
沈青栀捏着纸条的边,纸已经被捏得发皱。“陆既安是谁?”
“你娘当年在南城开面摊的时候,陆既安是隔壁卖杂货的。你娘出事后三个月,他收了一批旧账本,说是你娘留下的,没交给官府,自己藏起来了。上个月被人翻出来,说他私藏禁书,关进了南山私牢。”楚惊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了指沈青栀手里的纸条,“所以这个人烧了你的摊子,就是为了让你去找陆既安——陆既安手里有东西,你非得拿到不可。”
沈青栀站在原地,脚底踩着灰烬,热气透过鞋底传到脚心。她看着地上那滩被水冲淡的菌汤,汤里泡着碎竹片和炭渣,气味散了,只剩下水和灰混在一起的腥涩。
“南山私牢在哪儿?”她问。
楚惊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弯腰把地上那截烧焦的竹筒捡起来,把筒口倒扣在掌心里磕了两下。筒里又掉出一张纸片,比纸条还小,折成四方块,被油纸包着,一点都没烧到。
她展开纸片,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毒。”
闻书意接过纸片,拇指蹭了一下墨迹,墨色还,是湿的。“写这个字和写纸条的人,不是同一个。”
“对,”楚惊鸿把纸片拍在灶台上,“纸条是徐四写的,这个字是陆既安自己刻的。他把这东西塞进竹筒,再让徐四帮忙递出来——刻一个‘毒’字,是想告诉你们,别碰那张谱子。”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竹棚上挂着的残灰吹得到处飘。沈青栀站在灰烬里没动,她看着灶台上那个“毒”字,纸边的墨痕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褐色的光,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楚惊鸿靠在还剩半没烧断的棚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今晚这事没发生过,明天一早把摊子撤了,滚回你原来的地方去;要么去南山私牢,把陆既安捞出来,看看他手里那本老账本里,到底记了你娘多少事。”
沈青栀伸手把灶台上那张纸片拿起来,叠好塞进袖口,和纸条叠在一起。她没说话,转身走到水缸边,把缸里还剩的半缸水舀了一瓢,洗了手上的灰。
闻书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水瓢搁回缸沿,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沈青栀甩了甩手上的水:“天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烧塌的面摊。竹棚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支在原地,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灶台上,照亮了那只裂了口的锅。锅里的菌汤已经流了,锅底结了一层焦黑的壳,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露出一块还没烧透的菌片,边缘卷曲,覆着一层白霜。
她不记得那锅汤里放了多少野生菌。但陆既安那个“毒”字,刻得很用力,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
沈青栀的手指扣在第三道土墙的墙头上,碎土渣从指甲缝里嵌进去,粗糙得像磨刀石。她翻过墙头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下去砸在墙的水沟里,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闻书意在她身后接住那块滚回来的石头,放回原位,然后翻过墙,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踩的那块石头原本靠在墙底下,是个记号。”
“什么记号?”
“陆既安放的。他被人关进去之前,在这条路上留了标记。”闻书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算准了会有人来找他。”
南山私牢的围墙比外面那三道上墙高了半人,墙头上着碎瓷片,月光照上去泛出一层冷白。沈青栀绕着墙走了几十步,找到一处矮窗——窗户用铁条焊死,铁条之间的缝隙刚好能伸进一只手,但成年人的肩膀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
她蹲下来,从窗缝往里看,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湿的石料气味混着稻草腐烂的味道从窗口涌出来。
“陆既安?”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墙里面没有动静。过了大概十几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来,很慢,像是一个人拖着脚在走。然后一只手指从铁栏缝隙里伸了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大,手背上好几道旧伤疤,最长的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是沈家丫头还是闻家小子?”陆既安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被人拿砂纸打过一遍。
“沈青栀。”
陆既安的手指缩回去一瞬,然后又伸出来,递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木牌。沈青栀接过来,油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发,她拆开纸,木牌大约三指宽,一掌长,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年。
月光照在木牌上,上面刻着六个字:“献寿宴·九道素。”
闻书意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九道素?这是献寿席的菜式,而且还是全素宴——但那场寿宴不是以荤菜出事出名的吗?”
陆既安在墙里面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更哑:“你这破面摊的事不是冲你来的。”
沈青栀握着木牌没动,等他往下说。
“十五年前你娘做的那碗‘废料面’,坏过一个大人物的寿宴。那人现在回来了,你要么把配方彻底忘了,要么把它做绝,让他心服口服。”
沈青栀的手指收紧,木牌的边缘硌进掌心里。她娘做废料面的事她从楚惊鸿嘴里听到过一些,但每次问得更细,楚惊鸿就闭口不谈,只说那碗面“惹了不该惹的人”。她一直以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早就离开了这座城。
“那人是谁?”她问。
陆既安没回答。他的手指从铁栏缝隙里缩回去,墙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闻书意伸手敲了两下铁条,铁条发出沉闷的回音:“陆既安,你还没说完。”
墙里面停了片刻,陆既安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过来,听起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墙板:“你娘做废料面的那天,我没在现场。但何知许在。”
沈青栀站起来,把木牌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墙底下那堆稻草动了一下,一条手臂长的黑蛇从草堆里爬出来,慢慢往墙缝里钻。闻书意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步,蛇尾扫过她刚才站的地方,消失在石缝里。
两人原路翻过三道土墙,回到巷口的时候,楚惊鸿蹲在一棵槐树底下,嘴里叼着一草茎,手里拿着个空酒壶,晃了晃,壶里确实一滴不剩。她看见沈青栀的脸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见到人了?”
沈青栀把木牌递给她。楚惊鸿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表情没变,但手指在“献寿宴”那三个字上来回摸了两遍,像是确认这玩意儿是真的。
“九道素?”她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这是当年那个大人物点的菜谱。全素九道,每道都有讲究,你知道为什么叫‘废料面’吗?因为那场寿宴的掌勺师傅在第九道素上栽了,让一碗本应只用来喂猪的面汤翻了全场。你娘当年就是靠一碗边角料做的面条,把那道菜比了下去。”
楚惊鸿把木牌还给沈青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人当年是客,现在回来,就是主了。你面摊没被烧净,是留了个口子给你选——是认输把配方烂在肚子里,还是做一碗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面。”
闻书意站在一旁,把灶台上那截烧焦的竹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抬头看向沈青栀:“九道素,你做得了几道?”
沈青栀没说话。
她握着木牌的手垂在身侧,油纸的边角被夜风吹得轻轻拍打她的手指,发出细碎的声响。巷子里的风带着烧焦的竹子和桐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并不好闻。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清味楼的晚钟。
楚惊鸿把草茎吐在地上,踩了一脚:“要是做不出来,就趁早把面摊的竹棚拆了,还能换几两碎银当路费。”
沈青栀把木牌重新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巷口那截还没烧完的竹棚残骸,竹篾上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月光照在灰烬上,那些烧透了的竹节裂成一片片碎屑,像是一锅煮散了的面条,摊在地上,再也捞不起来。
“九道素,我做。”她说。
闻书意看了她一眼,没劝,也没拦。他转身走进残破的竹棚,把那口被火熏黑的铁锅拎起来,倒掉里面的积水,用刷子刮了一遍锅底的焦灰。
他抬起头,补了一句:“明天我去找何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