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谁,谁就死梦成芜全文免费笔趣阁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2 15:09:40“顾长明呢。”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外面那具尸体,登记的是他的名字。”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不像我妹妹的笑。
“不是尸体。”她说。
“什么?”
“我还没死。”她看着我,”哥,我是被送进来烧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他们给你打了针。”我说。
“嗯。”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在车上,装在一个黑袋子里。后脑勺很疼,摸了一下,有血。”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后脑。
我过去,拨开她的头发。
后脑偏左,有一个肿包,皮肤没破,但底下一片淤青。
“针眼呢。”
她抬起胳膊肘内侧。有一个很细的红点,周围一圈淡淡的青。
“就是这个。”她说,”跟以前一样,打完就困。”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陈月。”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这儿来吗。”
她摇头。
“不知道。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车上有人说了一句话。”她说,”两个人,前排。一个说’这家殡仪馆的火化炉新换的,烧得净’。另一个说’明天上午九点,第一炉’。”
她看着我。
“哥,明天上午九点,第一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七分。
还有不到二十八个小时。
我让她躺下睡一会儿。
她不肯,说不困。
我说:”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说:”我怕一睁眼又回去了。”
我没再劝。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净的毛巾,用热水泡了,拧,给她擦脸。
擦到颧骨那道疤的时候,她”嘶”了一声。
“疼?”
“不疼。”她说,”凉。”
我继续擦。
这是我这六年最熟练的一件事——给一张脸做清洁。先用温水,从额头开始,往下,眼角、鼻翼、嘴角、下巴。每一个地方都要擦到,力道要轻,不能拉扯皮肤。
我擦着擦着,手就不抖了。
我这辈子只有这个的时候,心是静的。
“哥。”
“嗯。”
“你手上这疤还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一道三厘米长的白疤,很多年了。
“嗯。”
“那年你替我跟人打架。”她说,”那个人拿砖头。”
“记这么清楚什么。”
“我记得的可多了。”她说。
她闭上眼睛,让毛巾从她眼皮上滑过去。
“哥,我每天在里面,就把以前的事想一遍。想完了再想一遍。想到后来,有些事我都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自己编的。”
我把毛巾翻了个面。
“哪些事。”
“比如……”她想了想,”比如你初中毕业那天,在场边上买了一冰棍,你自己没吃,拿回来给我。化了一半。”
我手停住了。
那件事是真的。
“你记这个什么。”
“我怕忘。”她说,”我怕我忘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我把毛巾放回盆里。
水已经凉了。
“睡吧。”我说。
“哥。”
“嗯。”
“你过来一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很凉,指头很细,摸到我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瘦了。”
“你也是。”
“我本来就瘦。”
“现在更瘦。”
她笑了。
然后她抬起头,往我头顶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
是那种……看到一样东西不见了、心里早有准备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哥。”
“嗯。”
“你头顶什么都没有。”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都没有。”她说,”空的。”
“你怎么会看见——”
我话没说完,自己就停住了。
因为这六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头顶是空的。
我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数字。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六年前就能看见了。”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人头顶的表。”她说,”在打那个白针之前,我就能看见了。”
“后来打了针,就看不见了。”
“今天早上醒过来,又能看见了。”
她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哥,我刚刚看见我自己的了。”
“多少?”
她没抬头。
“零。”
第三章 六年前那具尸体
天亮得比我预计的早。
六点十分,窗外从灰变成白,院子里的雾散了,能看见对面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被子。
我去街口买了早饭。
豆浆两杯,油条四,茶叶蛋三个。摊主老陈问我今天怎么买这么多,我说家里来人了。
“你家里还有人?”他笑着问。
我没接话。
回去的时候我绕了个路,从殡仪馆后门进。后门那把锁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铁链子往上一搭,看着像锁着。
她还在沙发上。
军大衣裹着,人缩成一团,眼睛是睁着的。
“没睡?”
“睡了二十分钟。”她坐起来,”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我在烧。”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没事,习惯了。”
我把豆浆递过去。
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还是那个姿势,像捧着什么很烫的东西。
“喝吧。”
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就停住了。
“怎么了。”
“甜的。”她说。
“豆浆当然是甜的。”
“我忘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急,嘴边沾了一圈白,”我忘了豆浆是甜的。”
她喝了大半杯,然后开始吃油条。
吃相很难看。撕成小块往嘴里塞,塞得太满,腮帮子鼓起来,油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抽了张纸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手,又继续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她吃到第三个茶叶蛋的时候,忽然停了。
“哥,你别看了。”
“怎么。”
“我这样……”她低下头,”很丢人。”
“在自己家丢什么人。”
她没说话,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七点,殡仪馆的人陆续来了。
我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是整容组的小李,还有一个女声,是业务科的王姐。
我把门关上,反锁。
“别出声。”
她点头。
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远了。
我等到七点二十,跟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主任在电话里嘟囔了两句,说今天有三个要化的,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行,我下午来。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陈月。
“走。”
“去哪。”
“我家。”
我家在城西,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住五楼。
一路上她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公交车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她忽然把脸贴在玻璃上。
“那个楼是什么。”
我顺着看过去。
是一栋新盖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楼顶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
“去年盖的。”我说。
“哦。”她说,”以前那儿是个菜市场。”
“你还记得。”
“我记得。”她说,”我以前放学从那儿走,有个卖糖炒栗子的。”
“那老头死了。”我说,”前年。”
“哦。”
她把脸从玻璃上挪开,靠回椅背。
“死了好多人啊。”她说。
到家。五楼,她爬到三楼就走不动了,扶着栏杆喘。
我蹲下去。
“上来。”
“不用。”
“上来。”
她趴到我背上。
很轻。比六年前轻多了。我背着她上楼,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硌着我的背,一下一下。
进门,我把她放到床上。
那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灰的,很久没换了。
“你先躺会儿。我去烧水。”
她拉住我的袖子。
“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我看着她。
“你六年前就该麻烦我。”
她愣了一下,把手松开了。
水烧上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一烟。
这是我这个月第一。
抽到一半,她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口。
“睡不着。”
“那就说说话。”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抱着膝盖。
我把烟摁了。
“陈月。”
“嗯。”
“六年前,你为什么去跳楼。”
她没立刻回答。
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有小孩在喊,喊什么呢听不清。
“哥,你六年前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头晕。早上起来头晕,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头顶有表。”她说。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水壶在厨房里开始响。
“你说清楚。”
“就是那天,”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你从厂里回来,坐在饭桌前吃饭。你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头晕。你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我在你对面。”
“我看见你头顶有一串数字。”
“多久。”
“三个月。”她说,”我记得特别清楚。03……后面还有,我算了一下,八十九天。”
在沙发背上。
八十九天。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五金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我瘦到一百一十斤,早上起来刷牙会呕,蹲下去再站起来天就黑了。
我去社区医院看过一次,医生说是贫血,开了两盒补血的。
我吃了半个月,没见好。
后来我不去了。
因为要花钱。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她说,”我在网上查,查了好多天。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那时候才十九岁。”
“十九岁怎么了。”她抬起头,”十九岁不能上网吗。”
我没说话。
“我去了一个地方。”她说,”在城东,一个写字楼,十八层。门口挂着牌子,写着’长明健康咨询’。”
“你怎么找到的。”
“网上搜的。”她说,”搜’寿命’,搜’换命’,搜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一个论坛里看见有人提这个名字。”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你他妈——”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没骂出口。
我骂谁呢。
“他们怎么说的。”
“一个男的接待的。四十多岁,穿衬衫,很客气。他给我倒了茶。”
“顾长明?”
“不是。”她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手下。顾长明我是第三天才见到的。”
“他怎么说。”
“他说,可以。”她说,”他说,你哥这个情况,我们能处理。但是要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她说,”A4 的,正反面都有字。他让我签最后一页。”
“你看内容了吗。”
“看了。”
“写了什么。”
她沉默了。
水壶叫了。
我进厨房把火关了,倒了两杯水,端出来。
她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
“写了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写了……”她抬起头,”‘本人自愿参与长明健康医学研究,自愿提供个人生物样本,期限十年。期间一切医疗行为,本人及家属不得涉。'”
“就这样?”
“还有。””还有一行小字,在页脚。”
“什么。”
“写的是:’本不对参与者的人身安全承担任何责任,参与者已知悉并自愿承担全部风险。'”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
“因为他给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
我抬起头。
“什么检查报告。”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弄的。”她说,”上面有你的名字,有你的身份证号,有你的片子。他说,你这个东西,最多三个月。他说,医院治不了。”
“他说,他能治。”
“他说,只要我签,你就能活。”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烟盒在口袋里,我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你信了。”
“我信了。”她说,”哥,我那时候十九岁。我什么都不懂。我就知道,我哥要死了。”
“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告诉你你要死了?然后呢?你能怎么办?你有钱吗?”
我没说话。
“你连自己贫血的药都舍不得买。”
水凉了。
她把杯子捧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签完之后,他真的给你打了钱。”她说,”你记得吗?那年冬天,你的债突然就还清了。”
我记得。
那笔钱来得莫名其妙。催债的那帮人某天忽然不来了,电话也不打了。我去问,他们说有人替我还了。
我以为是哪个亲戚。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爸生前留了钱。
“那钱是他给的。”
“嗯。”
“多少。”
“八十七万。”她说。
我闭上眼。
八十七万。
我妹妹用八十七万,买了我三个月的命。
不对。
买了我六年。
“签完之后呢。”我睁开眼。
“签完之后,他让我回家等。”她说,”我等了一个礼拜。然后他打电话,让我去做’第一次检查’。”
“在哪儿。”
“城东那个写字楼,地下二层。”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房间。”她说,”很大,白色的,中间有一张床。墙上有一扇小窗户,很高,看不见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