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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小说《乡野银幕:湘南乡下的电影岁月》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2 15:26:10    

对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电影里的很多东西,是第一次见到:高楼、汽车、火车、大海、雪。有一回放一部片子,里头有大海,蓝汪汪的一大片,浪一个接一个地拍在沙滩上。我们几个看得眼睛都直了,狗子喃喃地说:“这水……怎么这么大?比咱们那个塘大多了!”“那叫海!”矮仔得意地显摆,“我二舅说,海大得看不到边!”“你二舅又没去过!”“他说他听人说的!”我们谁也没见过海,可那一夜,大海就印在我们脑子里了,好多年都挥之不去。

电影散场之后,场子里也热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刚才的剧情:“那个女的怎么那么傻,非要等那个男的……”“你不懂,那叫缘分!”孩子们意犹未尽,叽叽喳喳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台词,你一句我一句。有嗓门大的,学着电影里的大将军吆喝一嗓子,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好片子,看一遍是不过瘾的。一部《刘三姐》,这个村放了,隔几天邻村又放,便有人不惜走上几里夜路,再去看第二遍。我们村的老光棍贵叔就是这样,只要听说哪村又放《刘三姐》,他必定收拾好手电筒,哪怕踩着泥路也要去。有人笑他:“贵叔,你是去看电影,还是去看刘三姐?”他嘿嘿一笑:“都看,都看。”有一回,他连着跑三个村子看了三遍,回来腿都瘸了,是走多了路磨的,可嘴边还挂着笑。村里都说,贵叔这辈子的脚力,全花在追刘三姐上了。

有一回,我记得清楚,银幕上演的是一个故事片,情节我早忘了,只记得一个镜头:毛主席坐在饭桌前,夹起一筷子泡椒,送进嘴里,嚼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就那么一个镜头,我们几个孩子记了很久很久。

电影一散,我拉着狗子:“走,去我家吃泡椒!”

“你屋里哪有泡椒?”

“我腌了一坛子呢!”我说,“电影里毛主席都吃泡椒,肯定好吃!”

回家路上,我惦记着那一坛子泡椒。到了家,还在灶屋里忙活,我蹑手蹑脚摸到坛子边,掀开盖子,一股酸辣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好家伙,那辣味直冲天灵盖,眼泪一下就飙出来了。

听见我咳嗽,赶过来一看,哭笑不得:“你这个细伢子,深更半夜偷吃泡椒,被辣哭了吧?”

“电影里……毛主席都……吃泡椒……”我一边流泪一边辩解。

笑得更厉害了:“毛主席是喜欢吃辣,那是人家湖南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个小娃娃,学什么不好,学吃辣!”

第二天我满嘴是泡,一整天都在喝凉水。可我心里还不服气,逢人就说:“毛主席都吃泡椒,我吃点怎么了?”狗子矮仔听了,也偷偷跑回家找泡椒吃,一个个被辣得嗷嗷叫,第二天在村口碰见,你看我我看你,都肿着嘴唇,谁也别笑谁。

现在想起来,真是又滑稽又可爱。小孩子就是这样,看见什么都想学,学什么都当真。

电影散场后,也有孩子熬不住困。刚开始还睁大眼睛看得起劲,看着看着,小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脆靠在大人肩膀上,沉沉睡去。我有一回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只听见耳边还有音乐声、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第二天醒来,已经躺在自家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的煤油灯还亮着,不知守了我多久。

那样的夜晚,梦里都是电影的光影。第二天一早,我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跑到村口张望——看看板车轧过的新辙印,猜一猜,下一场电影,又会被老周的发电机,带到哪个村子去。

5 一场闹剧,被扯落的电影幕布

这么多年过去,要是有人问我,村里放过的那么多场电影,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我想都不用想,准是那一场——《刘三姐》,连幕布都被扯下来的那一场。

《刘三姐》在我们那儿,那是了不得的片子。刘三姐的名头,别说大人,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人人都会哼上两句“山歌好比春江水”;就是不会唱的,听多了,也能跟着咿咿呀呀地哼。老周放过的片子不少,可要说放得最多的,数来数去,还得是《刘三姐》。每次放《刘三姐》,晒谷场上必是里三层外三层,比哪一场都挤。

那晚也是这样。天还没黑透,晒谷场上已经黑压压一片了。我们几个小孩,照例霸了幕布正前方偏左的位置。二伯也来了,还带了两个刚回村的工友,几个人占了一排长凳,又是抽烟又是分糖,好不热闹。有人远远地喊:“老周,今晚放《刘三姐》不?”老周蹲在放映机旁,叼着烟,慢悠悠地答:“你猜。”“我猜就是!你老周放来放去,就那两盘片子,我都替你数着呢!”“嘿,你这后生,嫌片子少,下回你来放!”满场哄笑。

电影开演了。刘三姐一开口,满场都静了。那歌声又脆又亮,像山涧里的水,哗啦啦地淌过每个人的心。唱到对歌那段,场子里更是热闹,大人们有的跟着小声哼,有的拍着大腿叫好,连空气都热腾腾的。

就在这时候,出事了。

电影演到莫老爷带着一帮狗腿子,气势汹汹地要来抓刘三姐。那莫老爷肥头大耳,一脸横肉,一出来,满场都是“嘘”声。我们小孩也跟着起哄:“抓不到抓不到!刘三姐快跑!”正起哄呢,人群里忽然炸起一声喊——不是戏里的,是场子里的:

“狗东西!敢欺负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人群里冲出一个年轻后生,脸红脖子粗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幕布跟前,一把拽住幕布一角,使劲往下一扯——“哗啦”一声,整块幕布,连着竹竿上的绳子,被他一把拽了下来!

放映机那头,“咔哒”一声,光柱定住了,幕布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画面上的人和山,全没了。

全场先是一静,死一样的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就像是捅了马蜂窝,整个晒谷场,一瞬间炸了锅:哄笑声、叫喊声、拍腿声、跺脚声,混成一片,山鸣谷应。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的大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有小孩趁乱满地乱跑。我笑得肚子疼,趴在二伯腿上,半天直不起身。

那个冲上去的后生,扯下幕布之后,自己也愣了。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角幕布,看着满场笑得东倒西歪的人,渐渐回过味来,一张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有人喊:“好哇,后生!电影里的莫老爷把你气成这样!”“那是《刘三姐》,又不是你媳妇!”“莫老爷跑啦,你快去追呀!”后生臊得不行,丢下幕布,一缩脖子,钻回人群里,再不敢冒头。

老周又好气又好笑,从放映机后面绕出来,看着地上那团幕布,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放了十几年电影,头一回见把幕布扯下来的!我说后生,你要是对莫老爷有意见,你冲我来啊,扯我幕布做么子嘛!”这话一出口,刚平息一点的笑声,又“轰”地炸开了。

闹归闹,电影还得接着看。老周招呼几个后生帮手,把幕布捡起来,抖掉土,重新挂上竹竿,绑紧绳子。幕布还好,没撕破,就是沾了点灰。老周蹲下来,仔仔细细检查了半天,确认没破,才松了口气:“得,今晚算我运气好,幕布没扯烂。要是扯烂了,明晚你们别村的人都别想看电影了!”大家连连点头,心说:还好没扯烂。

光柱重新亮起来,画面又回到了莫老爷家门口。电影接着往下放,场子里的笑声,却久久散不去。那个后生,躲在人群后头,再也没敢往前挤。可谁也没再笑话他——大家夸他反而更多了:“这后生,是真把电影看进去了。”“就是,别看他莽,他是真心疼刘三姐。”“哈哈,下回再放《刘三姐》,我看谁还敢站他前头!”

这场闹剧,后来被村里人念叨了很多年。一到谁家请电影,就有人拿它说事:“你说,会不会又冒出一个扯幕布的?”“哈哈哈哈,那得看放什么片!要是放《刘三姐》,说不定真有人又要冲上去!”连老周自己,后来逢人就讲:“我这一辈子,放电影放得最多的地方,就数你们村的戏多。连幕布都被人扯下来过,你说厉害不厉害?”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后生,那晚喝了两碗苞谷酒。再往后,我在镇上赶集时碰见他,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后生,两鬓都生了不少白发。说起那晚的事,他自己先笑了,摆摆手说:“莫提莫提,那时候人傻,看个电影都当真。”话虽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他眼里是亮着光的。可那又怎样呢?如今回想起来,我倒觉得,那是只有那个年代才会发生的事——电影里的人,是真的“活”在人心里的。莫老爷一出现,连台下的观众都要替他急,替他恨,恨不得冲上去替刘三姐打抱不平。

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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