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表嫂在南方闯荡的那几年贺长生全文免费阅读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3 08:14:06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窗缝里已经透进大片的亮光。
外头街道上传来拉铁闸门和自行车铃铛的嘈杂声响。
屋里的空气带着饭馆特有的葱姜爆锅气味。
我下意识想撑着床板坐起来。
左胳膊猛地扯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疼得我额头冷汗直冒,忍不住闷哼出声。
我缓了好半天,才用右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
那件破了袖管的棉布衣服上血迹已经涸发硬,结成一片黑紫色的硬壳。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快走到下午一点半,离两点上工只剩半个小时了。
我用右手擦了把脸,揉了揉发僵的面颊,推开隔间的木门走了出去。
前堂的八仙桌还没摆开椅子,大堂里安安静静的。
顺哥正一个人坐在收银柜台后面,嘴里叼着一燃了一半的过滤嘴香烟。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算盘珠子在他指底下噼里啪啦地响着,节奏又轻又脆。
见我从后厨挪出来,顺哥抬起眼皮瞅了我一眼,把嘴里的香烟夹在指缝间。
脸上看不出半点昨晚抄瓶子砸人的狠相,反倒笑呵呵地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长生,醒啦,过来坐。”
顺哥的口音依旧带着南方沿海那种慢悠悠的腔调,软绵绵的,听着人畜无害。
“顺哥。”
我有些局促地走到柜台前,低头喊了一声。
昨晚在他店里砸烂了那么多碗碟桌椅,我心里始终没底。
顺哥顺手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推到我面前。
又拉开面前的抽屉,随手甩出一个白塑料小药瓶。
“红药水加消炎粉,一天换一次,别沾水。”
顺哥吐了口青烟,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端一盘炒青菜。
“昨晚去诊所缝针,那大夫没黑你钱吧。”
“没,花了十一块五,剩下的钱我还装在兜里。”
我连忙摸了摸口袋,打算把剩下的零钱掏出来还他。
顺哥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那点碎银子自己留着买包烟抽,我吴顺发还不至于抠搜到扣伙计的买药钱。”
就在我准备接茶杯的当口,目光无意间往顺哥刚刚拉开的抽屉里扫了一眼。
只一眼,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当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个平里只用来放算盘、账本和毛票的木抽屉,此刻半敞着。
里面没有散乱的零钱,而是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大摞用黄色橡皮筋扎着的百元大钞。
那可是崭新的四人头像百元大钞。
厚厚的一大捆叠在一起,就像几块码在角落里的青砖,泛着油墨的特殊香气。
不仅如此,柜台一角的账本上,还随随便便扣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玩意足有半截砖头那么大,上面竖着一黑色的粗天线。
旁边还散乱地扔着三个黑漆漆的寻呼机。
顺哥夹着烟的手在柜台上点了点,一截烟灰噗的一声掉在那台黑砖头机上。
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甚至没伸手去擦。
我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轰鸣一片,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端稳。
我在老家东北山沟里见过最大的世面,也就是我们村支书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还是村支书当兵回来的儿子托人从大城市捎回来的。
平里用大红绣花布盖得严严实实,锁在大立柜里,生怕落了灰。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谁家娶媳妇摆大席,支书才会小心翼翼地擦净手把它请出来。
宝贝得跟供奉祖宗牌位没两样。
镇上粮站的王站长倒是有个寻呼机,特意配了个挂在皮带上的牛皮套。
走到哪都挺着啤酒肚,巴不得全公社的人都听见那嘀嘀嘀的动静。
可顺哥这里呢。
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成捆大票,就这么随手堆在拉开的抽屉里。
那个传说中几万块钱一部、大老板才配使的大哥大,被他当成压纸的镇纸扔在烟灰堆里。
旁边那两千块一个的寻呼机,更是像小孩扔石子一样随处乱撂。
我引以为傲的那个三百三十块钱的月薪,在这一抽屉的砖头钞票面前,连最底下的一毛都算不上。
这一瞬间,我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火车上那些城里人、街边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
看我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个刚从土里扒出来的乡巴佬。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顺哥似乎注意到了我发直的眼神,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从烟盒里又抖出一带过滤嘴的好烟,顺手朝我递了过来。
“会抽烟吗?”
我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长这么大,在村里也就偶尔抽过几口劣质的旱烟叶子。
哪里抽过这种带着金圈过滤嘴的高档纸烟。
但看着眼前神定气闲的顺哥,再想起那一抽屉厚厚的钞票。
我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混劲儿又顶了上来。
我不愿意在这个精明得像狐狸一样的老板面前露怯,更不想让他一眼看扁。
我硬着头皮伸出右手,把烟接了过来,学着街头那些混子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塞进嘴里。
顺哥划了火柴凑过来,蓝色的火苗蹿起,我凑上去吸了一大口。
咳……咳咳。
一股滚烫浓烈的烟气直冲肺管子,呛得我口剧烈起伏,眼泪当场就飚了出来。
捂着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刚才装出来的老练沉稳,一秒钟不到就露了个底朝天。
顺哥看着我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桌上拍了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生仔,不会抽就别硬撑嘛,在老江湖面前装模作样,容易呛死自己的啦。”
我有些难堪地揉了揉泛酸的鼻子,把捏瘪了的烟头小心按在烟灰缸边上,低着头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顺哥收住笑声,靠在藤椅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穿过青白色的烟雾落在我的脸上。
“长生,大老远从北方山沟里跑来澜城,就是为了挣大钱?”
我抹了把咳出来的眼泪,直起腰杆,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出来打工的,谁不想挣大钱。只要能挣钱,只要不违法掉脑袋,什么我都肯吃苦。”
顺哥挑了挑眉毛,手指在柜台上的大哥大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胆子是好事,但光有膀子力气,一辈子也就是个端盘子洗碗的命。”
“一个月三百多块钱,你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外头一套房。”
我心里猛地一动,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问道:
“顺哥,你有别的门路?”
顺哥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精明与狠劲。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堂,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以为我吴顺发就指望这十几张烂桌子过子?”
“天天炒几盘回锅肉、蒸几条草鱼,能赚几个铜板?”
“这个饭馆,不过是个给人看的幌子,是个落脚喝茶、打听消息的门脸。”
我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顺哥继续说道:
“澜城南边靠着入海口,那几个老码头每天晚上都有大货船靠岸。”
“南边过来的紧俏货,电子表、录音机、进口布料。”
“全得连夜用大卡车拉出来,分批运到下面几个县城的批发市场去。”
“那条运货的土路可不好走,夜黑风高。”
“路上查得严不说,沿途好几个村镇的地痞流氓都红着眼想从车上扒货。”
顺哥盯着我缠着白纱布的胳膊,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车队需要压得住阵脚的人跟着。”
“万一碰上拦路抢货的烂仔,得有敢拿命硬拼、敢下死手的人镇场子。”
“只要跟着车队跑一趟,把货安安稳稳送到地方,回头结账,一趟这个数。”
顺哥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翻了一翻,又竖起两手指。
“一千二。”
顺哥慢悠悠地说道:
“只要车不翻、货不丢,跑一晚上,顶你在我店里闷头端三个多月的盘子。”
听到一千二这个价格,我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
一千二是什么概念。
在老家农村,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一整年。
年景好的时候除掉口粮,手里也就能剩下三四百块钱的现钱。
我鞋底子缝的那一百块,是我娘东拼西凑拿命攒出来的全部家当。
要是我能拿到一千二。
别说给孙大有交那五十块钱房租。
就算直接寄五百块回老家给我爹抓药。
剩下的钱也足够我在这澜城站稳脚跟。
甚至……甚至能让苏沅不再跟着受这等窝囊气。
可狂跳的内心深处,另一股寒意也随之蔓延开来。
我不是傻子。
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馅饼,高回报后头必定跟着高风险。
跑一晚上就能赚一千二的活儿,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踩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要么被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抓进去蹲大牢。
要么就在荒郊野外被那些抢货的亡命徒一刀剁了沉进江底。
见我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顺哥也不催我,自顾自地拧开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后生仔,路有很多条,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这差事拿命换钱,不缺人,也不缺你一个。”
“你要是怕了,就老老实实呆在后厨刷碗。”
“一个月三百三,旱涝保收,只要不惹事,至少饿不死。”
顺哥的话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我端起那杯早已温吞的茶水,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看着顺哥慢条斯理地将账本合上。
又把那一抽屉的钞票推了回去,咔哒一声上了锁。
一个巨大的疑问,像杂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
既然押车是这么一门肥得流油又性命攸关的大买卖,顺哥身边绝不可能缺手下。
昨晚在饭馆里挑事的邵明远那帮本地混子,原本就是这片商业街的地头蛇。
可昨晚,顺哥不仅没有帮邵明远他们出头。
反而一瓶子砸在我胳膊上替我挡了招。
今天更把这样一桩天大的财路放在了我面前。
为什么。
我只是个刚来澜城不到三天的外省穷小子,无亲无故,甚至连本地话都听不懂半句。
他为什么不信那些同乡的本地人,反而要用我。
我紧紧攥着拳头,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顺哥的眼睛,硬邦邦地问出了口。
“顺哥,有句话我憋了一上午,不问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顺哥停下扣茶盖的动作,掀起眼皮瞧着我:
“问吧,想问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昨晚那帮本地人是你们澜城自己的地头蛇,你跟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贺长生不过是个从东北山沟里钻出来的外省盲流,无权无势。”
“你为什么昨晚不帮他们,今天反倒要帮我?”
柜台后面陷入了一片安静。
顺哥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茶杯轻轻搁在账本上,摘下小圆眼镜。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红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老式座钟在墙上滴答作响。
过了足足半分钟,顺哥才重新戴上眼镜。
抬起那双透着市侩与狠辣的眼眸,嘴角咧开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一挑,透着一股叫人摸不透的深沉。
顺哥把红绒布叠好,慢条斯理地塞回衬衫口袋,身子往藤椅里靠了靠。
“后生仔,你问我为什么不帮自己人,反倒要帮你。”
顺哥的声音还是那样软绵绵的,像是在拉家常。
“那我问你,什么叫自己人。在这条街上混饭吃,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就叫自己人?”
他嗤笑了一声,伸手在红木柜台上轻轻点了点。
“大堂里那帮本地仔,我好吃好喝养了他们三年。”
“昨儿晚上邵家的人带着铁棍堵上门。”
“他们头一个念头不是护我的店,是怎么缩着脖子两头不得罪,是怎么把自己摘净。”
顺哥收住笑容,那双细长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
“你不一样。”
“昨儿那一下,你是真敢拎着碎酒瓶子往死里拼。”
“我吴顺发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多年店,会端盘子赔笑脸的伙计,我招招手能来一卡车。”
“可碰上事敢拿命往上顶、敢下死手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听到这里,我喉咙发,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我原以为顺哥是可怜我这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或者是看中我老实肯吃苦。
直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在这些城里老板眼里,老实和吃苦本不值钱。
值钱的是这股不要命的狠劲。
“顺哥,谢谢你高看我。”
我低下头,巴巴地挤出一句客气话。
嘴上说着谢,可心底刚才那份滚烫的感激,一下子凉了大半截。
他在算计我,我也在暗暗盘算他。
说白了,我是个从东北山沟里钻出来的外省盲流,无亲无故,在澜城连个落脚的户口都没有。
好用的时候,我是一把能替他挡刀挡事的枪。
哪天真出了大事,把我往外一推,他吴老板依然净净,谁也扯不到他头上。
而且转念一想,昨晚在后堂,要是我稍微犯点轴,谁的面子都不给,
硬要跟邵明远那帮地头蛇死磕到底,或者连顺哥的面子也驳了,我现在会是个什么下场。
恐怕这会儿,我早就被装进麻袋扔进澜江喂鱼了。
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已经算我命大。
“行了,胳膊伤成那样,就别傻站着了。”
顺哥抬手看了看那只金灿灿的梅花表,打了个哈欠。
“过了十二点,后头那间小厢房空着,你进去睡一觉。”
“下午开工了也不用你端盘子,沾了生水伤口烂掉,我还得倒贴医药费。”
“想呆就前堂坐着歇着,想回去就回去。”
我点了点头,识趣地退出了柜台。
人家把话挑明到了这个份上,我再赖在跟前追问,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在后头那个堆满货的仄小隔间里躺到了下午一点多。
麻药的药劲彻底散了,左胳膊肘子那里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死命地咬。
又胀又烧,疼得我连翻身都得咬紧牙关。
可我实在躺不住。
我是拿着人家三百三十块钱工钱的伙计,全须全尾的时候尚且要勤快。
现在挂了彩要是整天挺尸,过两天顺哥看我不顺眼,随时能让我卷铺盖滚蛋。
下午两点刚过,店里上客了。
我用右手系紧围裙,不敢沾水洗碗。
就帮着后厨择葱剥蒜,或者用一只右手拿着抹布,把空出来的几张方桌擦得净净。
掌勺的炳叔是个五十出头的胖老头。
见我吊着一只胳膊在灶台边笨手笨脚地剥蒜皮,咧着大嘴笑骂我。
“长生仔,你这叫独臂大侠下江南啊。”
“顺哥都发话让你歇着了,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活勤快。”
我咧嘴笑了笑,没搭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多点活,心里踏实。
到了下午五点多,晚市还没正式开始,店里却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奇怪的客人。
隔壁开五金铺的雷仔晃荡着膀子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空酱油瓶,嗓门扯得老大。
“顺哥,后厨借半瓶生抽调个味!”
顺哥在柜台后头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后厨。
雷仔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
等他打完酱油出来,路过我跟前,反手把一盒红硬盒的过滤嘴香烟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后生仔,昨晚挺横啊。抽这个,比旱烟顺喉。”
扔下烟,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街口卖凉粉的何伯又端着一个大海碗进来了。
“顺哥,刚冰镇好的绿豆凉粉,给店里伙计润润喉!”
何伯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缠着白纱布的胳膊,嘴里啧啧称奇。
“啧啧,一个人掀翻邵家那两张桌子,后生仔,骨头真硬。”
接着是对面水果摊的瘸腿老陈,塞过来一大把热乎乎的炒花生。
甚至还有一个开东风大卡车的货运司机,满身柴油味地走进来。
连饭都没点,进门就高声打听那个东北来的外省仔在不在。
不到一个小时,我面前的空桌上堆了三包带金圈的好烟,两包炒花生,还有一碗绿豆凉粉。
我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在老家农村,只有谁家办红白喜事,村里的长辈才会这么客客气气地递烟递水。
我被弄得手足无措,站在桌边像个被猴看的新兵蛋子,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趁着后厨不忙,我溜到前台边上,凑到那个正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的小姑娘跟前。
小姑娘叫小满,是顺记饭馆收银管账的。
平时话不多,但在这店里了两年,比我懂得多得多。
“小满妹子,他们……这是啥意思啊。”
我挠了挠头,一脸发懵地问。
小满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
“长生哥,你当这条街上的人都是善男信女,平白无故给你送吃送喝?”
“那是图啥?”
“图你昨天敢拿碎酒瓶子扎人。”
小满压低了声音,嘴唇轻轻动着。
“这条商业街上,邵明远那帮地痞吃拿卡要惯了,谁没被他们恶心过。”
“平时大家敢怒不敢言,昨儿你把他们趴下了,街坊们心里痛快。”
“这叫递人情,也叫拜码头。”
“那我该咋办,能退回去不?”
我心里直打鼓。
“退回去?”
小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退回去,就是当面家的脸。”
“在这条街上,接了别人的礼,那是给人面子。”
“可你记住,人情这东西,在这世上最金贵,也是最沉的债。”
“今天你接了他的烟,明儿人家铺子有事,你少不了得替人出头。”
我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这城里的规矩,比老家山沟里复杂一万倍。
一包带金圈的香烟,几把炒花生。
看似是街坊邻居的热心肠,骨子里全是江湖上的账目往来。
我想了想,把那碗凉粉端给后厨满头大汗的炳叔。
把炒花生抓了一大半塞给跑堂的阿东,又抓了一小把放在小满的算盘旁边。
桌上那三包好烟,我拆了一包分给店里抽烟的伙计。
剩下两包完完整整的,我则小心翼翼地揣进了兜里。
这两包烟带着金圈,包装硬扎,在老家公社小卖部里得卖一块多一盒。
我爹抽了一辈子的粗旱烟叶子,每到冬天咳得撕心裂肺。
等下个月发了工钱,我把这两包好烟顺着汇款单一起寄回去。
也让我爹在村头大槐树底下长长脸。
摸着兜里硬邦邦的烟盒,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顺哥中午说的那番话。
跑一趟车,一千二。
心里又被撩拨了起来。
要是有了那一千二,我爹的肺病能买最好的西药。
家里那漏风的破土坯房能翻盖成大瓦房,连苏沅……
可那股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我硬生生掐灭了。
这钱可没那么好赚,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拼命的。
且不说那条押车的黑路有多险。
就凭我这两招花拳绣腿,真碰上劫货的亡命徒,我连一招都抗不住,纯粹是送死。
这钱我的确眼馋,但我不敢拿,也不能拿。
天色一点点擦黑,街面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亮了起来。
商业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店里的晚饭高峰也差不多过去了。
我正拿着抹布擦拭玻璃门,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
正对着饭馆门口的那水泥电线杆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吊儿郎当的生面孔。
那两个人穿着花衬衫,裤脚挽得老高。
嘴里叼着烟卷,眼睛却像秃鹫一样,冷冷盯着我们饭馆的大门。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道浅浅的抓痕,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昨晚邵明远带人冲进来的时候,这孙子就拎着钢管跟在后头。
这是来踩点的。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握着抹布的右手猛地捏紧。
邵家的人看来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顺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出来,背着手站在我身旁,眯着眼睛往街对面扫了一眼。
他的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阿东。”
顺哥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哎,老板!”在后头收拾碗筷的阿东小跑过来。
“把后门的大铁锁挂上,今晚不用开后门倒泔水了。”
“明白。”
顺哥转过身,抬手拍了拍我完好的右肩膀,软绵绵地嘱咐了一句:
“后生仔,今晚收了摊早点回去。走大路,别贪近抄黑巷子。”
顺哥慢悠悠地走回柜台,可我心底沉得像灌了铅。
刀子,已经架到了脖子跟前。
我正盯着街对面的电线杆发怔,玻璃门外突然晃过来一道清瘦熟悉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整整齐齐扎在脑后的马尾辫,手里还提着一个洗得净净的铝饭盒。
是苏沅。
她怎么来了。
我心底那绷得死紧的弦冷不丁断了,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防备和警惕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嫂子!”
我下意识咧开大嘴,推开玻璃门就跨了出去,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苏沅听到声音抬起头,原本疲惫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容。
“长生,我估摸着你该下班……”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像被寒风刮过一样,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苍白,连嘴唇都褪没了血色。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我,手里的铝饭盒当啷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坏了。
我猛地反应过来,后背腾地冒出一层虚汗。
光顾着高兴,我忘了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短袖旧布衫。
更忘了整条左胳膊从小臂到手腕都缠着厚厚几层白纱布。
纱布边角上,还有一大片没洗净、已经发黑变硬的暗紫色血壳。
在这昏黄的路灯底下,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长生……你胳膊怎么了?!”
苏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右手腕,声音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没事,真没事!”
我慌得手忙脚乱,舌头都在打结,拼命把左胳膊往身后藏。
“就是……就是后厨地面太滑了。”
“今天中午端一摞大海碗去洗,不小心打了个滑,磕在灶台那个生铁角上了。”
“皮肉伤,顺哥人好,特意带我去诊所包了包,一点事都没有!”
苏沅本不听我的鬼话。
她伸手想要去碰那截白纱布,手指悬在半空,却抖得不敢落下去。
“磕在灶台上能流这么多血?连袖子都透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咬着下唇:
“疼不疼啊……长生,你跟嫂子说实话,到底疼不疼?”
“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我皮糙肉厚的,老家上山砍柴摔一跤比这厉害多了……”
我嘴硬地强撑着笑,可话还没说完,小臂断裂的伤口处传出一阵钻心的剧痛。
疼得我冷不丁倒抽了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扭曲变形。
苏沅见我疼痛的模样,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决了堤,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默默擦了一下眼泪,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去跟你们老板请假。”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我从来没见过的决绝。
“现在就走,回去歇着。”
我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子,心里又酸又软,低声嘟囔了一句:
“店里还没打烊呢,哪能随便走……”
“天黑了。”
苏沅抬起泪眼汪汪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条回出租屋的巷子太黑了,没路灯。我一个人走……害怕。你陪我回去,行不行?”
听她这么一说,我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哪怕顺哥当场开除我,我也绝不可能让苏沅一个人走夜路。
我转身跑回柜台,硬着头皮向顺哥请假。
顺哥正低头算账,闻言抬头看了看站在玻璃门外抹眼泪的苏沅。
嘴角划过一抹了然的淡笑,极其痛快地点了点头。
“去吧。明儿下午还是两点,别误了时辰。”
“谢谢顺哥!”
我解下围裙,拉着苏沅快步离开了饭馆。
路过巷口那家还没关门的小药房时。
我掏出兜里仅有的毛票,买了两卷备用的消炎纱布和一小瓶黄褐色的碘伏。
一路上,苏沅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走得很快,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路灯下一抖一抖的。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那栋散发着霉味的老旧筒子楼。
到了三楼最里面的小套间门口,屋里黑洞洞的,门锁上还挂着冷清。
孙大有今晚在服装厂赶订单加班,还没回来。
进了屋,苏沅拉亮了头顶那盏昏黄的瓦数极低的白炽灯。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夜风声。
苏沅把铝饭盒放在摇摇晃晃的小圆桌上,打了一盆温水。
又把我在药房买的碘伏和纱布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坐下。”她低声说。
我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犯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沅搬了张矮凳坐在我对面,伸出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我胳膊上缠着的最外层纱布。
纱布被渗出来的涸血水粘在皮肉上,稍微一扯就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苏沅的手抖得厉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屋里一片死寂。
解到第三层的时候,那狰狞伤口,已经隐隐约约露出了轮廓。
那本就不是什么磕碰伤,那是被锋利的玻璃尖刃硬生生划开的豁口。
苏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没有继续往下拆,而是缓缓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
“长生。”
“你是不是觉得……跟嫂子说了实话,嫂子只会跟着你一块儿难受。”
“所以宁可自己默默承受,也不肯跟我吐半个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瘪发涩。
准备了一肚子应付人的瞎话,在这一瞬间全被那双含泪的眼睛堵在了嗓子眼里。
我一个字都编不出来了。
豆大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浑然不觉。
苏沅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双颤抖的手,却依旧轻柔、决绝地伸向了我胳膊上最后一道带血的白纱布。
纱布被血水浸得发硬,揭开的时候扯着皮肉,疼得我牙发酸,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沅看着那道缝了七八针、泛着紫黑色血痂的口子,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她拧了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我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让我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还有苏沅压抑的抽泣声。
看到苏沅为我流泪,我心里更加的心疼。
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她为我担心。
片刻后,苏沅擦净了血迹,从桌角拿起碘伏,用棉签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
清凉刺痛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
涂完了药,她又从锅里捞出两个滚烫的熟鸡蛋,用净的湿毛巾仔细裹好。
“抬手。”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老老实实抬起胳膊。
她把裹着热鸡蛋的毛巾轻轻贴在我胳膊周围红肿发硬的地方,慢慢打着圈敷着。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原本紧绷刺痛的胳膊顿时松快了不少。
“长生。”
苏沅一边敷着,一边低声开了口。
“嫂子不是怪你瞒着我。”
“嫂子是心疼你一个大活人,在大老远的澜城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被人划成这样,还自己一个人硬扛着。”
“你才多大啊,一个人跑出来,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听到这话,我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自从离开东北老家,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南方小城。
我挨过冷眼,挨过饿,被人当成叫花子撵过。
昨晚更是拎着碎啤酒瓶子差点跟人把命拼上。
我没觉得委屈,我觉着这就是出门讨生活该受的罪。
可偏偏苏沅这一句心疼,像是温水浇在了冰碴子上,把我心里那层倔强的外壳剥得净净。
我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
“嫂子,我没事,看着吓人,其实骨头一点没伤着。”
苏沅吸了吸鼻子,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眼角还挂着泪花。
“都缝了这么多针,还嘴硬。”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听见没有?”
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听见了。”
……
后半夜两点多,楼道里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抱怨。
那是孙大有下班回来了。
苏沅脸色微微一变,手上的动作极快。
一把抓过旁边的薄被子,直接蒙到了我的下巴底下。
顺手把我的脑袋往破沙发的靠垫里狠狠一按。
“快闭眼装睡,千万别让你表哥看见你这胳膊。”
苏沅压低声音,急促地叮嘱道。
“他要是看见你带伤回来,肯定借题发挥,又得嚷嚷着把你撵出去。”
我赶紧闭上眼睛,把左胳膊死死缩在被窝里。
房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了。
孙大有一身机油味和酸汗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晃了进来。
他把手里的工帽往桌上一摔,抬眼看见占着沙发的我,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这都几点了,这小子怎么还赖在沙发上睡大觉?”
孙大有揉着酸疼的脖子,没好气地冲苏沅抱怨。
“天天在外面瞎晃悠,连个正经活计都找不着。”
“我看他就是被那个什么破饭馆给开除了,跑回来白吃白喝白住。”
苏沅端着洗脸盆走过来,神色自若地递给他一条拧好的毛巾。
“你少说两句吧,长生今天上的是夜班,天快亮才回来,刚合眼没多久。”
“我早上出去买早点的时候碰上他了,人家老板留他在店里多,特意给他排了白天的假。”
“饭馆得好着呢,管吃管住,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孙大有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咕哝着。
“哼,管吃管住怎么还天天往这跑,我看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行了行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车间还得赶大批货呢。”
苏沅推着孙大有往里屋走,顺手拉灭了客厅的灯。
整个屋子重重地陷入了黑暗。
我躺在薄被底下,听着里屋传来的鼾声,左胳膊一阵阵隐隐作痛。
可我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