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版《长风漫卷棠痕》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3 12:02:06第三章
我攥紧掌心的纸钱,指节泛白。
四年前乱兵进城那天,就是沈云霓红着眼眶跟我说城西有个老大夫治小孩咳嗽最灵。
我抱着发高烧的阿梨赶过去,正好撞上乱兵劫掠。
我被掳走三天,拼着被划了三刀的代价逃回来时,阿梨烧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时衍嗤笑一声,眉眼全是冷意:
“别装了,你故意蹲在这里等我,不就是想让我心软,把你和阿梨接回裴府?”
“当初休书写得明明白白,是你自己非要带着孩子走,我早说过阿梨留在裴府就是嫡出小姐,你偏要逞能带她吃苦。”
他往前踏出一步,商量的话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如今你子过得这般窘迫,不如把阿梨交还给我,至少她能享尽少帅府的荣华。”
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血腥味漫上喉咙。
是我没找过裴时衍么?
阿梨烧到四十度那夜,我舍弃脸面,跪在裴府大门口拍了三个时辰的门。
最后只等来了门房传的一句冷冰冰的话:
“少帅说了,和离书已画押,沈晚棠的女儿,生死与裴家无关。”
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如今他反倒念起父女情分,还口口声声指责我的不是。
可一切,都早已于事无补。
我强忍着心里难受,但说话时也没太客气:
“阿梨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不必劳烦少帅摆出慈父模样。”
“她是死是活,都用不着裴府手。”
裴时衍脸色铁青,膛因怒气微微起伏。
沈云霓抚摸着裴时衍的脊背:
“时衍,父女血脉割不断,往后子还长着呢。”
“等姐姐想开了,气消了,有的是机会好好对阿梨。”
她说完转头对我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几分愁绪:
“姐姐,我和时衍下个月大婚,找了十几个玉匠做和合玉头面,雕出来的东西全不对味。”“我知道你琢玉的手艺是上海滩独一份,要是你愿意进府帮忙做,我给你十块大洋当工钱,好不好?”
十块大洋。
棺材铺王掌柜说,一口像样的枣木小棺材,正好要十块大洋。
够我的阿梨睡进去,再也不受风吹雨淋。
偏偏玉铺这段时间的生意不太好,我拿不出钱,身体又没有多少时间让我继续耗下去。
我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抬眼看她:“好,我去。”
裴时衍愣了愣,随即拂袖离去。
第二天我挎着装刻刀的布包踏进裴府,刚穿过垂花门就愣在了原地。
院心立着座崭新的玉馆,飞檐翘角,廊下摆着我当年提了无数次想要的藤编软榻。
院中的博古架上摆满了雕成海棠花的玉件,风一吹,挂在檐下的玉铃叮咚作响。
和我想要的玉馆一模一样。
那时我磨着裴时衍,说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玉馆,他总说百姓尚且民不聊生,等世道太平些。
现在时局安稳了,他却把我盼了半辈子的东西,送给了沈云霓。
接下来几天我待在偏房琢玉,抬眼总能看见院里的裴时衍和沈云霓。
晨起他替她簪玉簪,傍晚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看她的眼神软得能滴出水。
那副温存模样,是我当年求都求不来的待遇。
我知道这一幕幕都是沈云霓想让我看见的,也在故意试探我对裴时衍是不是旧情未了。
可是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这天我正刻最后一支海棠玉簪。
抬胳膊擦汗的时候,袖口里滚出个凉冰冰的物件,“嗒”地一声落在案几上。
正是我贴身带了三年的那枚阴玉。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就看见沈云霓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第四章
我心猛地一沉,伸手去抢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沈云霓捏着那枚阴玉看了两眼,脸色白了,往后退了半步撞进裴时衍怀里:
“时衍!这是给死人镇魂的阴玉啊!老太太之前说过,这种玉阴邪得很,带在身边会折阳寿的!她……她带这个进府,是想害我啊!”
裴时衍的目光钉在我脸上,伸手就把阴玉夺了过去:
“沈晚棠,我还真小瞧了你,答应来做玉饰是假,想搞这些歪门邪道闹事,借机赖回裴府是真?”
这枚阴玉哪里是什么邪物。
是我跑遍沪上所有玉料行,掏空仅剩的积蓄,连着熬了三夜亲手打磨而成。
民间相传阴玉性沉,可以安魂护灵,我本打算凑齐棺木钱之后,将它埋在阿梨坟旁,护住她小小的魂魄,免她一人在地下孤苦无依。
我口像被什么堵住,又涩又疼,连忙上前一步想抢回来:
“这不是什么邪物,这是给阿梨的,你还给我。”
“给阿梨的?”他嗤笑一声,转身就要往旁边烧着炭火的熔炉边走,
“我看你是疯魔了,给孩子戴这种晦气东西,我今天就烧了它,省得你接着害人。”
我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滚烫的火舌燎过我的右手,瞬间起了一串的燎泡。
我疼得指尖发抖,还是死死把那枚阴玉攥在口,抬眼盯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裴时衍,你要烧我的刻刀砸我的玉料都随便你。”
“但你敢动它一下,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没完。”
他显然没料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愣了一瞬,脸色更沉。
只是还没有等他发作,沈云霓已经哭唧唧扯住了他的袖子:
“时衍算了,我怕她真的疯起来什么都做,玉饰我也不敢用她做的了,给她五块大洋让她走吧,好歹姐妹一场,别闹太难堪。”
我接了那五块银元,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攥着发烫的阴玉转身就走。
回到弄堂的小出租屋,我把藏在床板缝里的钱都掏出来数。
铜子儿加银元凑一块儿才十二块。
棺材铺王掌柜说,给阿梨打的那口厚实枣木小棺材要二十块,还差八块。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我没没夜接活,给人补断镯、雕长命锁。
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有时候咳起来帕子上沾了血我也懒得管。
我这条命早就不值钱,只要能给阿梨凑够棺材钱,让她再也不用埋在土堆里受风吹雨淋就行。
好不容易攒到十七块,我先拿五块给王掌柜交了定金。
就差三块,我的阿梨就能躺进暖乎乎的棺木里了。
可没过几,我的玉摊再也没有半个主顾登门。
街坊见了我都躲着走,我拦着相熟的张阿婆问,她叹着气跟我说:
“晚棠啊,别忙活了,裴少帅为了给沈二小姐出气,已经放了话,谁敢光顾你的生意,就是跟少帅府过不去,我们哪敢惹啊。”
我站在冷风里,攥着手里仅剩的两块大洋,指尖凉得发麻。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绸缎庄的陈老板娘找上门:
“城东周府小少爷庆生,得了块赠的原石,缺个懂玉的人帮忙掌掌眼,一块大洋,你愿不愿意去?”
我感激不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刚跨进大门转过影壁,就有个穿锦缎旗袍的太太尖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哟,这不是被裴少帅休了的沈晚棠吗?怎么沦落到给人看石头混饭吃了?”
几个太太立刻围了过来,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鄙夷的笑。
第五章
几个太太把我围在中间,尖酸话像刀子似的往我身上扎。
“当年抢妹妹男人的时候多风光啊?”
“我看也是咎由自取,她生母本就是戏班子唱越剧的,出身卑贱,教出来的女儿自然只会耍些偷抢算计的手段。”
我死死地攥着托盘。
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拿钱走人。
可现在我没法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羞辱,还无动于衷。
“我妈唱越剧凭本事吃饭,没偷没抢没害过人,总比有些靠着男人搜刮民脂民膏,还满嘴酸言酸语来得净。”
那几个太太脸瞬间绿了,站最边上的王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就往我肩头一推。
我顾不上疼,蹲下去伸手捡碎玉。
指尖被锋利的玉碴划得冒血珠也不敢停,就怕管家看见要扣我的工钱。
喧闹忽然戛然而止。
一双擦得锃亮的军官皮靴停在了我面前,靴底还沾着未的雨渍。
我抬头,撞进裴时衍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扫过我满是泥点的蓝布衫,又落在我流血的指尖。
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时衍,这是姐姐啊,怎么蹲在地上?”
沈云霓从他身后探出头,作势要扶我,
“你怎么不小心摔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裴时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语气淡淡道:
“不用,她身上脏,别弄脏了你的新旗袍。”
两个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我盯着手上的伤口,忽然就红了眼。
当年我刚嫁进少帅府,跟着他去参加洋人的晚宴。
有个英国贵妇当着满场人的面,笑我是戏子的女儿,配不上少帅夫人的位置
裴时衍却直接把腰间的配枪拍在餐桌上,黑洞洞的枪口扫过全场,冷声道:
“我裴时衍的妻子,轮得到外人置喙?谁再敢说半个字,我枪子儿不长眼。”
那时候他眼底的偏袒热得烫人。
现在想想,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你个死丫头!瞎了眼的东西!把周府的玉料摔碎了,你赔得起吗?”
管事的婆子冲过来,对着我的后背就狠狠推了一把,
“工钱扣了!赶紧把地收拾净,再敢出一点差错,仔细你的皮!”
我咬着牙把碎玉一点一点捡起来,不敢反驳。
扣了工钱,我还差四块大洋才能给阿梨买棺材。
忙活到宴席过半,我正蹲在角落擦地上的污渍,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尖厉的哭喊。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快,快去请大夫!”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裴时衍脸色铁青地站在我面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把我烧穿:
“沈晚棠,是不是你的好事?!”
“我什么了?”我疼得嘶了一声,挣了挣没挣开。
“方才云霓好心把你修补好的那块平安玉牌给周小公子玩,孩子刚拿了没半刻钟就上吐下泻疼得打滚,大夫查出来玉牌缝隙里藏着砒霜粉!”
他咬着牙,“你记恨云霓,就想在玉牌里下毒害她,结果误害了周小公子,是不是?”
我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那块玉牌经了不下五个人的手,凭什么认定是我下的毒?”
他步步近,
“除了你,谁有机会在玉缝里?谁又有胆子害云霓?”
“你现在主动认罪,不连累云霓,我还能念在往情分保你一条命。”
我心头一片冰凉:“倘若我不肯认罪呢?”
裴时衍攥紧我手腕的力道再度加重,眉眼凛冽:
“那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第六章
冰冷的手铐箍住我的手腕,巡捕粗鲁推搡着我离开周府。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裴时衍正脱下披风裹在沈云霓身上,低头替她擦眼泪。
周家早就打点好了巡捕房的狱卒,黑牢里的子很是煎熬。
白里鞭子一遍遍抽在身上,我认下放毒害人的罪名;
到了深夜也不许我合眼,只要稍有动弹,迎来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短短七天,我身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
第八,沉重的牢门终于被人打开。
我拖着满身伤痛,一步一挪回到弄堂。
刚转过巷口,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我的小玉摊被砸得稀烂,半块完整的玉料都找不到。
街坊邻居看见我,要么砰地关上家门,要么低着头快步绕开,像避瘟疫似的。
周府早就放了话,谁敢跟我沈晚棠沾边,就是跟少帅府、跟周家过不去。
我跪在废墟里翻了半个时辰,终于从灶台最深处的缝隙里,摸出了那枚长命玉锁。
眼泪砸在满是血痂的手背上,烫得我缩了缩手指。
我揣着玉锁去了街口的当铺。
王掌柜拿起玉锁对着光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沈姑娘,这锁搁平时值八块大洋,可沈二小姐早就打过招呼,我要是敢按原价收,明天我这铺子就得被人砸了。最多两块,多了我真不敢给。”
两块就两块。
我咬了咬牙,刚要点头答应,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将玉锁抢了过去。
“哎,这玉锁瞧着怎么这么眼熟?”
沈云霓的声音响起来,她挽着裴时衍的胳膊站在当铺门口,眼尾弯弯的,
“时衍你看,这上面还刻着咱们裴家的纹印呢,这不是阿梨的长命锁吗?”
裴时衍接过玉锁,只一眼就沉了脸:
“沈晚棠,我真是小瞧了你,你竟落魄到要卖女儿的贴身物件换钱花?你配当阿梨的娘吗?”
沈云霓拉了拉他的袖子:
“时衍你别气,姐姐肯定是一时手头紧。”
“要不这样,等咱们大婚之后,就把阿梨接到府里来住,我一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好不好?”
我心口像被刀硬生生剜了一块,疼得我连呼吸都在抖。
阿梨早就没了啊。
我倒宁愿她真的还在,能去少帅府过千金小姐的子。
不用跟着我啃冷窝头,不用发烧到连水都喝不上。
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玉锁,那是我留给阿梨唯一的念想了。
裴时衍看着我这副样子,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他将那枚玉锁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砸在了当铺的青石板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开,玉锁瞬间四分五裂。
“沈晚棠,你越是想要什么,我就偏要毁了什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三天后我亲自去接阿梨回裴府,你就等着被送去西北的荒庄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一眼!”
说完他带着沈云霓,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跪在地上,伸手去捡那些碎玉碴,指尖被划得满是血也没知觉。
我只是想凑点钱,给我的阿梨买口像样的棺材,让她不用风吹雨淋。
这么小的心愿,为什么都不肯成全我?
王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摸出两块大洋塞到我手里:
“拿着吧,这玉我收下了,你先去安顿孩子。”
我捧着那两块还带着余温的大洋,给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加上之前攒的十四块,终于够了。
我去棺材铺拉回那口小小的枣木棺材,把阿梨的骸骨和那块阴玉一起放进去。
我又换了身当年嫁给裴时衍时穿的水红旗袍,仔细梳了头,躺进了棺材里,亲手从里面扣上了棺盖。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晚棠,再也不会有人打扰裴时衍与沈云霓。
屋外大雨滂沱,和当年阿梨离世那一夜的风雨一模一样。
如今面对这瓢泼冷雨,我再也不必孤身一人熬尽世间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