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问我收废品二十年,从废纸堆里翻出一桩命案老刘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3 18:17:26一 一车旧纸
收废品的没有退休这一说。
我今年五十七,三轮车骑了二十一年。车斗换过两个,后胎补过七回,补胎的老刘前年冬天没了,现在补胎得去南关修车铺,五块。
城西那片老楼拆到第三栋的时候,我在四楼一间屋里收了一车旧纸。
那片楼叫建材小区,分三期盖的,最早一批1997年,最后一批2001年。六层,没电梯,外墙原来是白瓷砖,现在瓷砖掉得跟癣一样,剩下一块一块的水泥。楼道里堆着别人不要的床板、豁口的缸、断了腿的椅子。踩上去全是灰,灰能到鞋帮。
四楼东头那间,门没锁,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门后头挂着绳子,绳子另一头拴在暖气片上,不知道原来是挂什么的。
屋里就剩三样东西:一张单人铁床,床板没了;一个掉了漆的木头柜子;还有靠墙一摞纸,用尼龙绳捆着,捆得挺讲究,两道横的一道竖的。
我蹲下去解绳子。绳子是旧的,白尼龙,已经发黄,硬了,我拿刀割的。
那摞纸最上头是一沓《泽水报》,1999年到2003年的,按年份叠着。中间是几本硬壳的账本,封皮上印着”临水县建筑工程公司”,蓝墨水写了个”韩”。
底下压着一个铁皮文具盒。
铁的,掉了漆,盖子上印着一只米老鼠,耳朵磨没了,剩两个疤。我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响动。
我这辈子收过的东西,什么都有。旧衣裳、旧鞋、死人的被褥、结婚照、骨灰盒的空盒子。我知道什么该打开,什么不该打开。
那天我打开了。
盒子里有一支英雄钢笔,笔帽裂了。一块橡皮,硬得像石头。还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四四方方,跟学生叠的信一样。
我把纸展开。
是临水县建筑工程公司的一张收料单,复写的,上面那联已经没了,剩这张底下的,蓝字淡得发灰。期那一栏写着:1999年10月15。料名:中砂,十二方。收料人签的是”韩”。
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字很小,往右上角斜,一行压一行挤在那儿:
“10.15 下午 西门 沙堆 赵”
我蹲在四楼那间空屋子里,看了这行字有半分钟。
楼底下推土机在响,一堵墙倒下来,灰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二 铁皮文具盒
我把那张收料单折回去,装进文具盒,文具盒揣进怀里。
然后我把那摞纸重新捆好,扛下楼,过了磅。一百四十七斤,三毛二一斤,四十七块零四毛,收废站的老太太抹了零,给我四十七。
那捆纸进了打包机。
回头的路上我骑得很慢。三轮车链条松了,蹬一下响一下。从城西到我家要过一条铁路,铁道口那儿有个卖烧饼的,我买了两个,一个当场吃了,一个揣兜里。
到家我把文具盒放在桌上,坐下,没开灯。
我媳妇的遗像在桌子那头。她走了十四年。她活着的时候老说我,”周德海,你这人就是记性太好,记性好的人活得累。”
她说得对。
我记得1999年10月15号那天下午的每一件事。我记得那天有风,风是从西边来的,带着砖窑的味。我记得我穿了件军绿的棉袄,左边袖口磨破了,露着棉花。我记得我在工地西门的水泥管子上啃馒头,馒头是早上剩的,硬,我得拿水往下送。
我记得一个背红书包的女孩从巷子口过去。书包上挂着个塑料的挂件,一走一晃。
她走过去大概二十来步,一辆白车从巷子里出来。
桑塔纳,白的,车牌我记不全,后四位是3721。我们县那年白桑塔纳没几辆,我认得那辆,是赵经理家的。
车在西门那儿停了一下,又往前开走了。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真的。我以为她是坐车走了,说不定是亲戚来接。我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去卸水泥了。
第二天上午,工地上的喇叭响了,说实验小学五年级有个女生昨天放学没回家,叫陈小满,十二岁,穿蓝白校服,背红书包。
我站在搅拌机旁边,手里的铁锹没放下来。
我跟工头说,我昨天看见她了。
工头姓马,下巴上有一撮毛。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看见啥了?”
我说我看见赵经理的车。
他把烟又塞回嘴里,说:”你少说话。”
三 两条烟
我还是去了派出所。
县城就一个派出所,在府前街,门口两棵槐树,树底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我进去的时候裤腿上还有水泥,我拍了两下,没拍净。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宋,二十七八,戴眼镜,眼镜腿用透明胶缠着。他给我倒了杯水,拿了本子,问我叫什么,什么的,什么时候看见的,什么车,什么颜色,车牌多少。
我一样一样说。他记得很细,连我在哪个位置啃馒头都问了。
问完他合上本子,说:”周师傅,你说的这些我们记下了。你先回去,别跟外人说。”
我说中。
我在笔录上按了个手印。那份笔录,我从此再没见过。
第二天中午,赵经理来了工地。
他叫赵广利,那年四十三,个子不高,肚子大,穿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个司机,司机手里拎着两条烟,红塔山。
赵广利走到我跟前,笑了笑,说:”老周,听说你眼神不太好。”
我说我眼神挺好。
他说:”是吗。那你昨天看见啥了?”
我说我看见一辆白车。
他说:”白车多了。县里白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说后四位3721。
他脸上那点笑没动,就是眼睛眯了一下。他从司机手里把烟拿过来,塞我怀里。
“拿着。天冷了,抽烟暖暖。”
我说我不要。
他说:”拿着。你要是不拿,我这心里不踏实。”
那两条烟我放在工棚的铺上,放了三天,没动。第四天我媳妇来给我送棉裤,看见了,问我哪来的。我说别人给的。
她把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德海,咱不掺和事。”
我说我掺和啥了。
她说:”你掺和没掺和,你自己知道。咱家就这一间半房,孩子还在上学。”
我没说话。
那年我儿子周小军上初二。他学习成绩不好,但是听话。
一个月以后,那个案子就有了说法。县里的广播里说,实验小学一名学生离家出走,家属和学校正在寻找,请广大群众提供线索。寻人启事贴在供销大厦的墙上,贴了三个月,纸都晒白了。
陈小满她妈我见过一回。她站在供销大厦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是孩子的照片,黑白的,打印的,糊了。她不喊,也不哭,就站着。站到天黑,收起来,第二天再来。
我骑车从她跟前过,我不敢看她。
后来她不来了。
再后来,工地上的活完了,我去了别的工地。赵广利的建筑公司越做越大,2003年把县里的老电影院拆了,盖了个世纪广场。2008年开发了金水湾。2015年他上了县里的慈善榜,电视上播他给小学捐电脑,一台一台往教室里搬。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四 沙堆
我不是没想过。
2011年我媳妇查出来肝上的病,住院住了七个月,花了十一万。我把三轮车押给放贷的,借了八万,月息三分。那两年我一天睡四个钟头,白天收废品,晚上给冷库卸货。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让我把欠的钱还上,别欠人。
我那时候想,人要是能做点啥,早就做了。我连自己媳妇都救不了,我还管得了二十年前的一辆车?
这话我对自己说了很多年。说到后来我自己都信了。
去年秋天,我在城西收纸,碰见当年工地上的老赵——不是赵广利,是另一个老赵,开搅拌机的,叫赵三。他认得我,叫我老周,非拉我去喝了一碗羊汤。
喝到一半他说:”建材小区要拆了,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我天天从那儿过。
他说:”拆了好。那楼盖的时候就偷工减料,我家亲戚住那儿,墙上裂缝能塞进去一手指。”
我说嗯。
他又说:”韩老头死在那楼里,死了半个月才让人发现。你说这叫啥事。他给赵广利看了一辈子门,最后住赵广利盖的楼,死在里头。”
我端着碗,手停了一下。
“哪个韩老头?”
“就当年工地看大门的,韩福。你不记得了?瘦,说话漏风,老穿一件黄大衣的那个。”
我记得。
韩福。1999年他在工地看大门,白天睡觉,晚上拎着个手电筒在工地上转。他有个毛病,什么都爱记。进了多少车砖,出了多少袋水泥,谁几点来的,谁几点走的,他都拿个小本记。他记性不好,所以才记。他说人老了,脑子不管用,得靠纸。
那天下午我在西门啃馒头的时候,韩福就在门房里。门房的小窗户正对着西门。
我把羊汤喝完,掏钱,赵三不让。我把钱压在碗底下走了。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韩福记东西,那摞账本上,会不会还有别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五点,我骑车去了废品站。
五 打包机
废品站在城北,一片铁皮棚子,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我到的时候六点十分,吴老四刚开门。他牙黄,手指头也黄,一件军大衣披着,里头是睡衣。
我说昨天下午那车纸,城西拉来的,还在不在。
他说:”哪车?一天七八车。”
我说一百四十七斤,我卖的,三毛二。
他想了想,说:”哦,那车。拉走了。”
我说拉哪去了。
他说:”造纸厂。一天一车,早上五点半的车。”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下。我说能不能找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笑话你,是觉得你这人有点可怜。”老周,那纸进了打包机,压成一米见方的块,铁丝一捆,堆成垛。你找一张纸?你找一针都比这容易。”
我说那纸里头有东西,是我亲戚的欠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指了指西边:”造纸厂在城南十二里,早黄了,现在是个中转场,外地车来拉。你去看看,八成还在垛上。去吧,别耽误我开门。”
我骑了四十分钟。
泽水县造纸厂我熟。九十年代它是县里最好的单位,我媳妇的表姐在这儿上过班,发过洗衣粉和带鱼。2004年它停了,烟囱不冒烟了,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蒿子。后来有人把厂房租下来当中转场,堆废纸、废塑料、废铁。
看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李,脸上一道疤,从左眉到颧骨。他正在给一辆三轮车过磅。
我递烟。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没点。
我说我找一捆纸,昨天从城西拉来的,牛皮纸包着,尼龙绳捆的,两道横一道竖。
他说:”你找一捆纸?”
我说里头有东西。
他往院子西头一指:”旧书那堆。分拣的把那堆里的硬壳本、厚书挑出来了,论斤卖旧书摊。你去翻。翻完给我码回去。”
院子西头有一堆,两米多高,全是书、本子、挂历、教辅、盗版武侠、红皮的《毛选》。太阳晒着,纸味往上返,酸的,霉的,还有一点甜。那味儿我熟,收废品的身上常年是这个味,洗不掉,我儿媳妇说我进屋得先脱衣裳。
我蹲下去翻。
翻了两个钟头。腰不行了,我中间坐在一摞《知音》上歇了两回,抽了一烟。手指头让纸边划了三道口子,不流血,就是疼。
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蓝皮的本子,硬壳,边角包着布,布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纸板。
临水县建筑工程公司。
我把它抽出来。底下还压着两本,一本1998,一本2000。
六 第十一页
我把三本账本抱到墙底下,坐着翻。
1999年那本,纸已经脆了,翻的时候得捏着边。韩福的字小,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是刻上去的。
前面记的都是料。几月几号,晴还是阴,进多少砖,出多少水泥,谁来拉的,车号多少。
翻到10月,我一页一页往后数。
第十页:14,晴,东门进水泥二十吨。
第十一页没了。
不是缺页,是撕的。撕的那个地方还留着两三毫米的茬,毛的,发黄。撕得很急,从上往下,右边还带下来一小条。
第十二页:16,阴,停工半天,区里来检查。
我把本子合上,坐了一会儿。
十五号那一页,让人撕走了。撕的人知道那页上写了什么。
韩福也知道。他提前把那一页上的事,抄在了一张收料单的背面。抄在一张跟工地有关的纸上,谁翻出来,都当是料单。
我又把本子打开,从后头翻。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快到封底的时候,夹着一张纸,对折的,比账本的纸白,也软。
我抽出来。
是一张作业本纸,方格子的,边上印着”泽水县实验小学”。上头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是韩福的笔迹,但是抖,跟他账本上的字不一样:
“孩子的东西 不敢扔”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一篇作文。格子纸上,一个字一个格子,写得很满,字是圆的,横不平,竖不直,有几个字出了格。
题目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纺织厂后头的平房,第三排,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是我爷爷种的。我爸在纺织厂看机器,我妈在菜市场卖菜,她每天早上四点就走,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