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吹的牛,全城都当真陈不修全文免费_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4 08:55:45城南武盟分会在老街尽头,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掉了半边,门口的牌子是木头的,字被雨泡得发黑。
陈不修八点五十到的,九点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管后勤,钥匙串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声。
“新来的?”
“陈不修。周会长让我来领证。”
“哦,那个卖房的。”吴姐把他上下看了一遍,”上来吧。”
二层是办公区,五张桌子,坐着四个人。
陈不修一进门,四个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吴姐把他领到最里面那张空桌子前。
“这是你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是空的,椅子少一条腿,垫着两本旧杂志。
“吴姐。”
“嗯。”
“这椅子能换吗。”
“仓库里有,你自己搬。”
“证呢。”
“什么证。”
“临时顾问。”
吴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卡片是塑封的,上面印着”城南武盟分会 顾问”,右下角有编号,编号下面用圆珠笔手写了”临时”两个字。
“临时两个字是手写的。”
“打印的还没印。”
“那什么时候印。”
“印的时候通知你。”
陈不修把卡片揣兜里,找了仓库搬了把椅子回来,坐下。
九点半,他旁边桌的老头开口了。
“小陈。”
“哎。”
“喝茶吗。”
“喝。”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丝瓜络。
“喝这个。”
“这是什么。”
“丝瓜络。通络的。”老头给他倒了一杯,”你年轻,不知道保养。我们这行,气走岔了,一辈子的事。”
陈不修喝了一口。味道像煮过的抹布。
“谢谢叔。”
“我姓孟。”老头说,”孟广年,管档案的。”
“孟叔。”
“嗯。”孟广年把保温杯收回去,”你今天来,是接了十七家那个事吧。”
“接了一半。”
“一半就够了。”孟广年说,”这十几年,来这儿想管事儿的人,都只管一半。”
陈不修把杯子放下。
“孟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广年没答,拿起桌上的报纸,把脸挡住了。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十一点五十,吴姐喊吃饭。食堂在三楼,四菜一汤,味道比丝瓜络好。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坐一桌,陈不修端着碗坐过去,四个人同时吃完了,同时起身走了。
陈不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下午两点,有人来找他。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得净,手里攥着一叠纸,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请问,陈顾问在吗。”
“我是。”
女人走过来,把那叠纸放在他桌上。
“我叫刘敏。”她说,”我买了紫金武府的房子。”
陈不修的手停了一下。
“哪一栋。”
“B栋,三单元,十一楼。”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刘敏说,”首付三十七万,贷了一百二十万。今年三月,银行通知我,说开发商资金断裂,房子可能交不了。”
“你知道开发商是谁吗。”
“贺氏。”
“那你来找我,是想退房?”
“我想有个说法。”刘敏说,”我跟我老公两个人,攒了十年的钱。我婆婆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她上不去。我们买这个房,就是为了接她过来。”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
“去年冬天,我婆婆走了。走之前一直问,房子什么时候好。”
陈不修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摊开。
购房合同,补充协议,贷款合同,还有一个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出来有二十多页。
“刘姐。”
“嗯。”
“你的房,现在还压着,是因为B栋有一个封盖,去年被人动过,质检不过。”
“我知道。”
“你知道?”
“业主群里都知道。”刘敏说,”所以我们才着急。”
陈不修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掉了漆的天花板。
“这事儿我管不了。”他说。
刘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你管不了。”她把纸一张张收回去,手在抖,”我就是……我听说昨天十七家武馆的事,我以为你能……”
“刘姐。”
“没事,我打扰了。”她抱着纸往外走。
“刘姐。”陈不修站起来,”我叫你等一下。”
她停住。
“我管不了退房。”陈不修说,”但我能管一件事。”
“什么事。”
“我能让那栋楼先通过质检。”
刘敏转过身。
“你说什么。”
“B栋那个封盖,我得下去看一眼。”陈不修说,”如果下面确实是空的,我就能让质检重新验。只要盖回去,手续就能走。”
“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那……”
“你要是信我,就把业主群的名单给我一份。”陈不修说,”十七户,我要每一户的联系方式。”
刘敏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信你。”她说。
她走了之后,陈不修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档案室。
孟广年正在整理柜子,看见他进来,把柜门关上了。
“孟叔。”
“找什么。”
“三年前,B栋的施工档案。”
“施工档案在建设局。”
“武盟有一份备案。”
孟广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最下面那个柜子。
“只有一份。”他说,”三年前贺千山走之前,把十七车东西运走。武盟派人去看过,做个记录。”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陈不修打开。
里面是一份清单,三页,每一项都写着编号、名称、件数。
第一页,钢材,三十一吨。 第二页,设备,配电柜、水泵、管道。 第三页……
第三页只有半张。
纸是从中间撕开的,撕口很整齐。
“这半张是谁撕的。”
孟广年把报纸从脸上拿下来。
“不知道。”
“档案室归你管。”
“归我管,不归我封。”孟广年说,”这份档案三年前进来,验收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孟广年没说话,把钥匙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陈,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孟广年念了一遍,”我二十七的时候,也问过一样的问题。问过一次之后,我就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问了没用。”孟广年转过身,”你撕了这半张纸,能拿回来吗。”
“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不修把档案袋合上:”我去问撕的人。”
下午四点,陈不修在城西一个修车铺找到了马三。
马三正在给一台旧货车换刹车片,手上全是油。看见陈不修,他往旁边一指:”坐。”
陈不修坐在一个油腻的塑料凳上,把档案袋放在腿上。
“三年前,贺千山运走十七车东西。”他说,”你知道这事。”
马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
“你当时在贺氏的车队。”
“对。”
“第十七车装的是什么。”
马三没答,把扳手放下,拿块布擦手,擦了很久。
“你为什么问这个。”
“B栋下面有个封盖。”
马三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了。
“你下去过?”
“没有。”
“别下去。”马三说。
“为什么。”
“因为那底下不是空的。”
陈不修站起来。
“你说清楚。”
马三把布扔在工具箱上,从口袋摸出烟,点了一,抽了两口。
“三年前那十七车,我拉了十六车。”他说,”钢材,设备,全都拉走了。第十七车我没拉。”
“谁拉的。”
“另外三个人。箱子不大,四个人抬。”马三说,”我在后面看着。我当时好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是老板的东西。”
“什么东西要用四个人抬。”
“我不知道。”马三把烟按灭,”我只知道,那个箱子抬上封盖以后,他们拿水泥把盖子浇了。浇了整整一天。”
陈不修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三年前浇死的东西,现在盖子上有新的开凿痕迹。”他说,”有人把它打开过。”
马三抬头看他:”谁。”
“不知道。”陈不修说,”但我猜,那人也没拿到东西。”
晚上九点,B栋后面。
工地的围挡拆了一半,钢筋堆在墙角,月光照上去一片白。
封盖在楼体后面的空地上,两米见方,水泥面上有一圈新鲜的凿痕,边缘还散着碎石屑。
陈不修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凿痕。
“这活儿得糙。”马三在他身后说,”一看就是急着要东西。”
“下去了吗。”
“你看这碎屑。”马三指着一块石头,”凿开的边是新的,里面没动过。他是凿开了,又盖回去了。”
“为什么。”
“可能是怕被人看见,也可能……”马三顿了一下,”可能是底下有问题,他没敢往下走。”
陈不修从背包里拿出两个手电,一个递给马三。
“你带路。”
“我?”
“你拉过车,你熟。”
马三盯着他看了三秒,接过手电。
“陈不修,我跟你下去,你得答应我件事。”
“说。”
“一会儿要是看见什么不对的东西,你别问,先跑。”
“什么叫不对的东西。”
“你看见就知道了。”
撬棍进凿开的缝里,两个人一起压。
水泥盖发出一声闷响,往上抬了两寸。
一股味道涌出来。
不是霉味,是燥的、带一点铁锈和土的味道,像很久没开过的仓库。
盖开了。
下面不是坑。
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四级,水泥,很净。
台阶下面是一条通道,一米二宽,两米高,左右墙壁抹了灰。
马三的手电光在通道里晃了一下。
“这不像是贺千山修的。”陈不修说。
“嗯。”
“这是他买的。”
“嗯。”
通道走了大概十五米,前面是一个方形房间。
房间不大,六米见方,地上铺着旧地砖,墙角有一个铁架。
铁架是空的。
“东西被拿走了。”马三说。
“不。”陈不修把手电光抬起来,”你看地上。”
地砖中央,有一圈灰印。
灰印是方的,一米见方,边缘整齐。灰印旁边还有四条清晰的擦痕,四条平行,间距均匀。
“这个是……”
“箱子放过。”陈不修说,”搬走了,但是搬得急。你看这擦痕,短,说明没抬起来,是拖着走的。”
“拖去哪儿。”
“往外。”
两个人顺着擦痕往通道走,走了三步,擦痕断了。
断在一面墙前面。
“墙?”
“不是墙。”陈不修蹲下去,把地上的灰拨开,”你看这条缝。”
墙脚有一条横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面二十公分处,缝里有细沙。
他伸手推了一下。
墙动了。
不是墙,是一道铁门,外面贴了一层水泥板,做得跟墙一模一样。
“这是个门。”马三的声音有点抖,”这是个暗门。”
陈不修站起来,抓住门缝,往两边一分。
门后是一个更小的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四十公分见方,锈得很厉害,但锁是新的。
新的锁上,焊着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焊在墙里。
“他们没拿到。”陈不修说,”他们把箱子搬走了,但是没打开这个盒子。”
“为什么。”
“因为打开要时间,他们没时间。”
马三蹲下来,拿手电照着那铁链。
“这链子……”
“怎么了。”
“这链子不对劲。”马三用手摸了一下链环,”这是新货,去年的货。焊口也没锈。”
陈不修也蹲下来,仔细看。
铁盒锈得发黑,锁是新的,链子也是新的,焊口银亮。
有人先他一步进来过。
那人打开了盒子,又锁了回去,把链子焊上,把墙封上。
“为什么。”马三问。
“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看过里面的东西。”陈不修说,”他自己也不想拿走。”
“或者拿不走。”
“对。”
陈不修从背包里拿出撬棍,进锁扣。
“你嘛。”
“打开。”
“万一……”
“万一底下有什么不对的东西,我知道该跑。”陈不修说。
他压了一下撬棍。
新锁很结实,第一下没动。第二下,锁扣崩开,铁盒盖起半寸。
一股味道出来,和通道里不一样。
是纸的味道,很旧很的纸。
陈不修慢慢把盒盖掀开。
手电光打进去。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很旧,边角发黄。 一枚铜章,圆形的,上面刻着字,看不清。 一张照片。
陈不修先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中山装,站在一片还没盖完的楼前面,手里拿着图纸。
马三的手电光照在照片上,忽然抖了一下。
“我认识他。”
“谁。”
“这个人是……”马三盯着照片,声音一下子低下去,”这个人,是紫金武府真正的老板。”
“什么?”
“我们一直以为老板是贺千山。”马三说,”但车队里的老人都知道,三年前贺千山只是管事的。真正出钱的,是这个人在背后。”
“他现在在哪儿。”
马三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小。
马三看了很久,把手电凑近。
“这字是——”
“别念出来。”陈不修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一行字,是不是能成真。”
他伸手把照片从马三手里拿回来。
手电光照在那行字上。
只有六个字。
陈不修看清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照片背面那六个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透出印子。
底下压着七人。
陈不修盯着看了很久,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没盖完的楼前,手里拿着图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年前,紫金武府出过事故吗。”他问。
马三蹲在地上,没吭声。
“马三。”
“出过。”
“什么事故。”
“B栋,地下二层。”马三说,”塌方。”
“死了几个。”
“没死。”马三说,”当时报的是没死人。四个轻伤,一个重伤,都送了医院。”
“你信?”
“我拉过那五个人。”马三说,”我亲手把他们的东西从宿舍搬出来。五个人的行李,装了两车。他们再也没有回来上工。”
陈不修把手电关了,房间一下子黑了。
“为什么关灯。”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数字。”陈不修说,”十七车,十六车是货。第十七车是一个箱子,四个人抬。”
“你想说箱子里是人。”
“我在想,会不会不止一个箱子。”
马三没有说话。
黑暗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都很清楚。
“马三。”
“嗯。”
“那天晚上,你看见的是四个人抬一个箱子,还是一个箱子四个人抬。”
“有什么区别。”
“有。”陈不修把灯重新打开,”如果是四个人抬一个箱子,那抬的人一定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是一个箱子四个人抬,那可能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
马三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我当时听的那句话,可能不是真的。”
“我是说,有人希望你觉得那箱子很沉。”
“为什么。”
“因为沉的东西,人不会去打开。”
两个人从通道爬出来,把水泥盖合上,用碎石填了缝。
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夜风一吹,背上全是凉汗。
“陈不修。”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去找一个人。”
“谁。”
“老赵。”
老赵叫赵广林,五十八岁,紫金武府的门卫。
严格来说不是门卫。他是工地留守的,看材料,看设备,看那一栋永远卖不出去的楼。
陈不修第一次见他,是在售楼处交房那天。老赵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抽着最便宜的烟,一句话没说,把一箱矿泉水搬进来,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不修在工地门口找到他。
老赵正在烧水,一个小电炉,一个铝壶。
“赵叔。”
“嗯。”
“吃了吗。”
“没。”
“我带了。”陈不修把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老赵看了包子一眼,没动。
“有事说事。”
“我给你看张照片。”
陈不修把照片拿出来,放在小桌上。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停在半空,一滴水从壶盖上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
“这照片,你从哪儿弄的。”
“B栋后面的封盖底下。”
老赵把壶从电炉上拿下来,慢慢放到地上,然后坐下来,坐了很久。
“赵叔。”
“你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铁盒。”
老赵闭上眼睛。
“盒子里有什么。”
“这张照片。”陈不修说,”一枚铜章。一张旧纸。”
老赵睁开眼:”那张纸,你看了吗。”
“没看。”
“为什么不看。”
“我在等你告诉我该不该看。”
老赵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小子,你比我聪明。”
“我不聪明。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这辈子都得替它活着。”
老赵没再笑。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点上。
“三年前,B栋地下二层出了事。”他说,”下面有七个人。”
“七个。”
“七个工人。三个负责扎钢筋,两个管模板,两个抽水。”老赵抽了一口烟,”他们那天在下面加班,赶工期。晚上十点,上面有一辆车倒混凝土,倒错了位置,把顶板压塌了。”
“七个人全在里面。”
“六个当场没了。一个被挖出来的时候还有气,抬上车,走到半路也没了。”
陈不修的手慢慢握紧了。
“报的是没死人。”
“报的是五个伤。”老赵说,”五个人的名字是编的。七个真的,家属都签了协议,一家赔了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
“对。”
“你就看着?”
“我在门口看门。”老赵说,”我看着那七个人下去,也看着他们没上来。我什么都没有做。”
“你为什么不做。”
“我做了。”老赵抬起头,”我第二天去派出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整天,没敢进去。”
风把工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在空中打着转。
“赵叔。”
“嗯。”
“照片背面写了六个字。”陈不修说,”‘底下压着七人’。”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管。
“不是我写的。”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陈不修说,”但写字的人知道你。”
老赵沉默了很久。
“这照片上的人,叫沈敬山。”他说,”紫金武府最早就是他拿的地。后来资金断了,他把地转给了贺千山,自己退了。”
“退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赵说,”三年前他就不见了。”
“不见之前,他来过工地吗。”
老赵看着陈不修,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照片背面那六个字,是警告。”陈不修说,”写字的人想让看见这张照片的人知道,这楼底下有七个人。他想让人把它翻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如果是封口,那人会直接把照片烧了。”陈不修说,”他把照片锁在铁盒里,焊在墙里,说明他希望有人来。”
“也许会有人一辈子不来。”
“他等了三年。”陈不修说,”现在我等到了。”
老赵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水泥地上按灭。
“小陈。”
“嗯。”
“你真要翻?”
“我要翻。”
“翻出来,你得罪的不是贺九,也不是贺千山。”老赵站起来,”你得罪的是让这七个人消失的那一层人。”
“那一层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老赵说,”我只知道,三年前那个晚上,工地上不止我们七个人在。”
中午十二点,陈不修回到武盟。
他一进门,看见自己桌子对面坐了个女人。
黑色的短发,深灰色的夹克,前别着一枚小徽章。
苏晚。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不修。”
“苏巡查。”
“武盟昨天接到举报。”苏晚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有人夜里非法进入紫金武府工地,破坏建筑结构。”
陈不修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上的举报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
“谁举报的。”
“匿名。”苏晚说,”但我今天早上去看了现场。”
“看到什么了。”
“看到水泥盖上的凿痕是新的。”苏晚看着他,”还看到凿痕旁边,有两个人的脚印。”
“两个脚印不奇怪。”陈不修说,”工地上到处都是脚印。”
“这双是四十码的皮鞋。”苏晚说,”这栋楼半年前就停工了,工地上没人穿皮鞋。”
陈不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四十二码,运动鞋。
“那你找错人了。”
“我没说找你。”苏晚坐下来,”我在找一个穿四十码皮鞋的人。”
“那你有线索了吗。”
“有一个。”苏晚说,”全市穿四十码皮鞋、又对这个楼感兴趣的,我数得出来三个。”
“哪三个。”
“第一个是贺九。”苏晚说,”第二个是武盟的一个副会长,姓冯。第三个,是个死人。”
“死人?”
“沈敬山。”苏晚说,”三年前失踪,去年法院宣告死亡。”
陈不修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冯副会长今天上午打了个电话给周会长。”苏晚说,”电话里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新来的顾问,最好别再查了。”
陈不修沉默了。
“你现在明白了。”苏晚说。
“明白什么。”
“明白你昨天签的十四家,今天已经有人开始后悔了。”苏晚把文件收起来,”陈不修,我不是来办你的。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问吧。”
“你要不要跟我。”
“什么。”
“你查底下,我查上面。”苏晚说,”你下去过,你知道那底下的路怎么走。我在武盟三年,我知道哪个人收了谁的钱。”
“你为什么要查。”
苏晚看了他一眼。
“我姓苏。”她说。
“我知道。”
“苏明远是我父亲。”
陈不修愣了两秒。
苏明远,三年前从武盟副会长位置上退下来,第二年病故。当时武盟发过讣告,用的是”积劳成疾”四个字。
“他是查紫金武府的时候病的。”苏晚说,”病了七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七个人不是被砸死的。”
屋里安静了。
下午两点,陈不修给刘敏打了电话,要到了十七户业主的名单。
名单拿到手,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十七户的顺序打乱,然后挨个打电话,只问三个问题。
第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房。” 第二句:”谁给你介绍的。” 第三句:”签约那天,有没有人请你吃过饭。”
问到第十一个,答案出来了。
有九户,都是在同一家门店签的约。
门店叫”紫金安家”,法人姓冯。
冯。
“苏巡查。”他打电话过去。
“说。”
“紫金安家的法人,是冯副会长的什么人。”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是他儿子。”苏晚说,”这件事我查了两年,一直查不到实证。”
“我现在有九户业主的合同原件。”陈不修说,”全是同一家门店,同一个介绍人。”
“介绍人叫什么。”
“叫钱有德。”
“钱有德。”苏晚念了一遍,”城南尚武堂那个钱馆主的弟弟。”
陈不修把电话捏紧了。
“三家没签约的武馆,其中一家就是尚武堂。”他说,”钱老六昨天在院子里被我和关铁山当面拆了,回去以后那三家还没签。”
“你是说,钱家是冯家的下游。”
“我是说,这十七家武馆,四年前就被布置好了。”陈不修说,”贺氏负责拿地,冯家负责卖房,钱家负责把武馆拢成渠道。三条线,围着一个紫金武府转。”
苏晚沉默了很久。
“陈不修。”
“嗯。”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够让人把你从楼上扔下去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我已经说出来了。”陈不修说,”你不说,事情就不存在。你说了,它至少有一半会成真。”
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陈不修听出来了,那不是嘲笑。
“明天上午,你来分会找我。”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钱有德。”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不修和苏晚站在城南一条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早点的。钱有德的”有德中介”开在巷子中段,卷帘门半拉着。
“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陈不修说。
“他三年前就搬过来了。”苏晚说,”这家店一年做不了五单生意,但他活得很好。”
“洗钱?”
“不用洗。”苏晚说,”他不需要钱。他需要的是被人忘记。”
两个人走进店里。
钱有德四十出头,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正在看电视。看见苏晚,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苏巡查。”
“钱老板。”
“有事?”
“有。”苏晚把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三年前,紫金武府B栋,你经手卖了多少套。”
钱有德没有看那份文件。
“我记不清了。”
“我给你数了。”苏晚说,”十七套。”
“十七套就十七套。”钱有德说,”我卖房是合法生意,客人自己找上门的。”
“客人怎么找上门的。”
“打广告啊。”钱有德说,”我发传单。”
陈不修在后面开口了:”钱老板,你发传单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一句话。”
钱有德看向他。
“说什么。”
“说这楼底下净。”
钱有德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陈不修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十七个客户,全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原来紫金武府的老客户,在沈敬山出事以后,全被你接手了。你一个个打电话,跟他们说,这楼没问题,贺氏接手了,比以前更稳。”
“我……”
“你收了多少钱。”
钱有德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收的是中介费。”
“中介费多少。”
“一套两万。”
“十七套三十四万。”陈不修说,”三十四万,换七个死在底下的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钱有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底下有人!”
“你不知道?”陈不修说,”你哥钱老六知道。钱老六在武盟举报关铁山的时候,举报信里写着’B栋地基结构异常,建议武盟复查’。这句话是谁教他写的。”
钱有德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一叠宣传单掉了下来。
他站在那儿,口起伏,忽然说了一句:
“我哥不是因为举报才写那句话的。”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有人让他写。”钱有德说,”那个人给了他十万块,让他把这句话写进举报信里,然后报到武盟。”
“谁给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钱有德的声音忽然急了,”钱是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放在我们馆门口,上面写着我哥的名字。”
陈不修和苏晚对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放的。”
“去年十一月。”钱有德说,”那天早上我哥开门,纸袋就在台阶上。”
苏晚往前一步:”纸袋你哥还留着吗。”
“留着。”
“在哪儿。”
钱有德咽了口唾沫。
“在他馆里,坛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