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无痕,不候故人凌昭衡观雪最新更新章节免费追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4 12:03:12第 1 章
我嫁给凌昭衡时,他还是个被满朝嘲笑的落魄皇子。
是我替他养兵、收买人心、扳倒太子。
登基大典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说:
“此生只你一人,绝不相负。”
他怕我走,问我想不想回海里。
我骗他说自己是鲛人,鱼尾化了双腿便再无归路。
他听完红了眼眶,从此待我更加小心翼翼。
连我多看一眼窗外的雨,他都要紧张地拉住我的手。
婚后第三年,北疆兵乱,他执意御驾亲征。
我想随行,他不肯。
“边关苦寒,朕舍不得你受罪。”
我等了半年,战报越来越少。
我放心不下,化了一片雨云,飘过千里关山去找他。
边城校场空空荡荡,他不在营帐里。
城北一座民宅,院里晒着小孩的鞋。
门半开着,他正单膝跪在地上,给一个四岁男孩系腰带。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门槛边坐着个年轻女子,手里缝着一件男人的中衣。
“你就不怕皇后派人查到这里?”
周晏清站起来,替男孩正了正衣领。
“查到又怎样?”
“一条搁浅的鱼,还能游去哪儿?”
我站在院墙外,头顶乌云翻涌。
他不知道,我本不是鲛人。
东海龙宫的小公主想回家,一道雷便够了。
……
“娘娘,雨下得太大了,咱们该回宫了。”
青潆将一把油纸伞撑过我的头顶。
我站在院墙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回吧。”
青潆扶住我的手腕。
“您身上怎么这么凉?”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雨幕。
回到椒房殿时,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换下沾了水汽的裙衫,我坐在铜镜前。
青潆替我梳理着长发,动作很轻。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棉帘被大力挑开。
凌昭衡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靠近我,而是站在炭盆边,伸出双手将掌心烤热。
直到指尖泛了红,他才走到我身后。
“观雪,朕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看着铜镜里的他。
那张脸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风霜。
没有回头,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边关战事平息了?”
凌昭衡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指一拢进掌心。
“平息了。”
“朕怕你在这深宫里待得闷,夜兼程赶回来的。”
我垂下眼帘,看向他袖口处的一道细微褶皱。
那里的布料被攥得很紧,像是被小孩子用力扯过。
“陛下辛苦了。”
凌昭衡笑了笑,俯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为了你,算不得辛苦。”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
“朕这次回来,还带了个人。”
我看着茶盏上升腾的热气。
“什么人?”
凌昭衡吹了吹茶沫。
“一个孤女。”
“朕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流民,这女子懂些刺绣的手艺,看着可怜,便带回来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门外。
“初萤,进来拜见皇后娘娘。”
棉帘再次被掀开。
沈初萤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净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木簪。
走到殿中央,她屈膝跪了下去。
“民女沈初萤,叩见皇后娘娘。”
这声音很柔,像春里的柳絮。
在椅背上,没有叫她起来。
凌昭衡看了我一眼,走到沈初萤身边。
“观雪,初萤的手艺很好,朕想着你的衣裳总是那几个花样,便让她进宫来伺候你。”
我看着沈初萤。
“抬起头来。”
沈初萤微微仰起脸。
她长得算不上绝色,但眼角眉梢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韵味。
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她定定地看了片刻。
“娘娘生得真美,难怪陛下总是挂念着。”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
“陛下在路上时,连看到一朵好看的珠花,都要念叨着若是戴在娘娘头上该多好看。”
凌昭衡的眼神暗了暗,轻咳了一声。
“初萤,不得放肆。”
沈初萤连忙低下头。
“民女知错,民女只是太羡慕娘娘了。”
我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温了。
“既然是陛下带回来的人,便留在针工局吧。”
凌昭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针工局事务繁杂,初萤身子弱,怕是受不住。”
他重新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不如就在椒房殿的偏殿拨个屋子给她,也方便她随时为你量体裁衣。”
我看着他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曾替我挡过刺客的暗箭,也曾发誓此生绝不相负。
如今这双手正试图将一个女人安在我的眼皮底下。
“好。”
抽出手,我将茶盏放回桌上。
“青潆,带沈姑娘去偏殿安顿。”
青潆应了一声,走到沈初萤面前。
“沈姑娘,请吧。”
沈初萤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娘娘身上的熏香真好闻。”
她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这味道,和晏清平时用的一模一样呢。”
我看着她眼底那丝隐秘的挑衅。
她大概以为,只要抛出这个化名,就能让我方寸大乱。
没有理会她,我只是转头看向凌昭衡。
“陛下今夜留在椒房殿吗?”
凌昭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朕刚回宫,御书房还有许多折子要批。”
他替我掖了掖领口的狐毛。
“等朕忙完了,再来看你。”
“夜里凉,别总去窗边看雨。”
“你这身子,经不起寒气。”
他语气里的关切那样真诚。
我点了点头。
“臣妾恭送陛下。”
凌昭衡转身离开了大殿。
沈初萤跟在他的身后,背影透着一丝轻快。
棉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娘娘,您为何要留她在椒房殿?”青潆从偏殿走回来,语气里满是不解。
我拿起桌上的一把象牙梳。
“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青潆咬了咬唇。
“可是陛下他……”
“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他只当我是条搁浅的鱼。”
第 2 章
次清晨,外头的雪停了。
沈初萤端着几匹料子进了正殿。
她今换了一身宫女的规制衣裳,腰带却系得很紧,掐出一段纤细的腰身。
“娘娘,民女来给您量尺寸。”
在软榻上,翻看着手里的话本。
“放着吧,本宫现在不想动。”
沈初萤将料子搁在桌上,并没有退下。
她走到软榻边,自顾自地拿起了案上的一把剪刀。
“娘娘这身料子真轻薄,像是水波一样。”
她伸手想要摸我裙摆上的鲛绡。
青潆上前一步,挡开了她的手。
“放肆,娘娘的衣物岂是你碰得的。”
沈初萤缩回手,眼眶瞬间红了。
“民女只是个乡野丫头,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冲撞了娘娘。”
她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露出手腕上的一条红绳。
红绳上穿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南珠。
那是东海的贡品,凌昭衡曾说只有我配戴。
我合上话本,目光落在那颗南珠上。
“这珠子倒是不错。”
沈初萤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慌忙将衣袖拉下。
“这是……这是一个故人送给民女的。”
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很低。
“晏清说,这珠子能保平安。民女一直贴身带着,须臾不敢离。”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我的反应。
在她的预想里,我大概会嫉妒发狂,追问这个“晏清”是谁。
我只是重新翻开话本。
“既然是故人送的,就收好吧。”
沈初萤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脸上的委屈僵了一瞬。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凌昭衡大步走进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穿着厚实的锦缎小袄,手里攥着一只拨浪鼓。
“观雪,今身子可好些了?”
凌昭衡松开男孩的手,走到软榻前。
我放下话本,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
“这是谁家的孩子?”
凌昭衡叹了口气,面露不忍。
“这是阵亡将士的遗孤,叫念之。”
“他父母双亡,朕在边关见他可怜,便带了回来。”
周念之躲在凌昭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
“爹爹,她是谁啊?”
大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凌昭衡的脸色猛地一变,一把捂住了周念之的嘴。
“童言无忌,这孩子想爹想疯了,见谁都乱叫。”
他强笑着看向我。
“观雪,你别介意。”
沈初萤立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陛下恕罪,这孩子在边关受了惊吓,脑子一直不太清醒。”
我看着他们三人慌乱的模样,觉得十分滑稽。
“不过是个孩子,本宫怎么会介意。”
我坐直了身子,冲周念之招了招手。
“过来,让本宫看看。”
周念之挣脱了凌昭衡的手,却没有走向我,而是跑到了沈初萤身边。
他一把抱住沈初萤的脖子。
“娘亲,我要回家。”
凌昭衡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厉声呵斥道。
“闭嘴。这里是皇宫,哪来的娘亲。”
周念之被吓哭了,眼泪鼻涕抹了沈初萤一身。
沈初萤紧紧抱着孩子,抬头看向凌昭衡,眼神里满是哀求。
凌昭衡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我。
“这孩子从小跟着初萤长大,初萤便像他半个母亲一样。”
他走到软榻边,试探着握住我的手。
“观雪,朕有个想法。”
“这孩子既然是个孤儿,不如我们将他记在名下,当做皇子来养。”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深情。
“你身子弱,太医说你不宜生养。有个孩子陪着你,你也能开心些。”
我定定地看着他。
鲛人不能生育的谣言,是他当年为了堵住宗亲催生的嘴,亲自放出去的。
如今他却拿这个借口,想让我给他的私生子一个嫡出的身份。
“陛下考虑得真是周全。”
我抽回手,理了理衣袖。
“既然陛下喜欢,那便养在宫里吧。”
凌昭衡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朕就知道,你最是善良。”
他转头看向沈初萤。
“还不快带念之下去梳洗,晚些时候带来给皇后磕头。”
沈初萤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是伪装的可怜,而是明晃晃的胜利。
“娘娘,您为何要答应他?”
待殿内只剩我们两人,青潆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看着窗外又飘起的雪花。
“他要演慈父,我总得给他搭个台子。”
第 3 章
周念之在椒房殿里住下了。
凌昭衡下令,将东暖阁拨给了这个“阵亡将士遗孤”。
沈初萤以照顾孩子起居为由,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
没过几,整个后宫都知道了陛下对这个养子有多宠爱。
连带着沈初萤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绣娘,也成了宫人们争相讨好的对象。
这午后,我在殿内小憩。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我睁开眼,青潆已经沉着脸走了进来。
“娘娘,那个小崽子把您的定海珠砸了。”
我披上外衣,走出内殿。
正殿的地砖上,一颗流转着幽蓝色光芒的珠子碎成了几瓣。
周念之手里拿着一竹竿,正站在碎片旁咯咯直笑。
沈初萤跪在一旁,正用帕子擦拭周念之手上的灰尘。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连忙转过身。
“娘娘恕罪,念之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这珠子好看,想拿下来玩。”
她膝行两步,挡在周念之身前。
“这珠子若是贵重,民女愿意做牛做马赔给娘娘。”
我看着地上那滩散去灵气的碎末。
这颗定海珠是我离开东海时,父皇亲手串在我的手串上的。
“做牛做马?”
我走到沈初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这条命,抵得上这颗珠子的一点光晕吗。”
沈初萤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大概习惯了在凌昭衡面前装柔弱,却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周念之见我语气冰冷,突然举起手里的竹竿朝我挥过来。
“不许你骂我娘亲。”
竹竿还没碰到我的衣角,就被青潆一把夺过,随手折成了两段。
周念之吓得大哭起来。
门外传来凌昭衡急切的声音。
“怎么了?谁在哭?”
凌昭衡大步跨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碎片和跪在地上哭泣的母子俩。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观雪,这是怎么回事?”
沈初萤立刻红着眼眶看向他。
“陛下,都是民女没看好念之,让他打碎了娘娘的珠子。”
“娘娘生气是应该的,求陛下不要怪罪娘娘。”
这番话极其高明。
表面上是在替我求情,实际上是在控诉我为了一个死物欺负小孩子。
果然,凌昭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将周念之拉到身后,看向我。
“观雪,不过是一颗珠子,念之还小,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我看着他护在周念之身前的动作。
“陛下觉得,这是在发脾气?”
我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这是臣妾从海里带来的东西。”
凌昭衡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朕知道那是你的旧物。但念之毕竟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他走到我身边,放软了声音。
“过几就是你的生辰了,朕让人去寻世上最好的珍珠来赔给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深情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以为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抹平所有的伤害。
“好啊。”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臣妾就等着陛下的生辰礼了。”
凌昭衡见我松口,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抱起周念之。
“初萤,带念之回暖阁。以后没有皇后的允许,不许他乱跑。”
沈初萤低眉顺眼地应了,跟在凌昭衡身后走了出去。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定海珠的碎片收进帕子里。
“娘娘,这珠子废了,您以后若是想家了可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没关系。”
“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子。
还有三天。
三天后的生辰宴,也是东海汐最盛的子。
那将是我送给他的,最后一份大礼。
第 4 章
生辰宴那,整个皇宫张灯结彩。
凌昭衡下令在太液池畔的摘星楼设宴。
他说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为我点亮漫天灯火。
我坐在铜镜前,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这不是宫里的绸缎,而是东海特有的鲛绡。
薄如蝉翼,遇水不濡。
青潆替我挽好发髻,将一顶九尾凤冠戴在我的头上。
“娘娘今真美。”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以大周皇后的身份坐在这里了。
殿门外传来太监的禀报。
“娘娘,陛下派人来传话,请您移步摘星楼。”
我站起身,扶着青潆的手走出了椒房殿。
摘星楼上已经摆满了珍馐美味。
文武百官携家眷按品阶落座,气氛十分热烈。
凌昭衡穿着一身玄色龙袍,站在最高处的御座旁等我。
见我走上来,他快步迎了过来。
“观雪。”
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惊艳。
“你今这身衣裳,真好看。”
我淡淡地笑了笑。
“多谢陛下夸奖。”
我们并肩走到御座前坐下。
宴会开始了。
丝竹声起,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
凌昭衡不时转头为我夹菜,低声说着些逗趣的话。
外人看来,帝后当真是情深意重。
酒过三巡,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匆匆地从侧门跑了上来。
他跪在凌昭衡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凌昭衡的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太医怎么说?”
小太监颤抖着声音回答。
“太医说,小公子高热不退,已经开始吐血了。”
“沈姑娘哭得晕过去了,求陛下赶紧过去看看。”
凌昭衡握紧了拳头,转头看向我。
他的眼中满是焦急和挣扎。
“观雪,念之突发急病,朕必须去看看。”
我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晃了晃里面的清液。
“今是臣妾的生辰。”
凌昭衡咬了咬牙,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朕知道。但念之毕竟是忠烈遗孤,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在这里等朕,朕去去就回。”
没等我回答,他便转身大步走下了摘星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汉白玉台阶的尽头。
他的步子那么急,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眼底的嘲弄。
大殿里的歌舞还在继续。
台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我放下酒盏,站起身。
“将宴席撤了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我,神色各异。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摘星楼延伸出去的那座高台。
夜风吹过,卷起我的裙摆。
我抬头看向夜空。
原本繁星点点的天幕,不知何时已经翻涌起厚重的乌云。
云层深处,隐隐有紫色的电光闪烁。
“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青潆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我闭上眼,双手结印。
“我要回家。”
话音刚落,一道狂风平地而起。
太液池的水面翻滚起巨大的浪花。
推开殿门,我独自走入暴雨之中。
雨水落在我的身上,并没有打湿衣衫,而是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我的体内。
我一步步走上皇宫最高处的摘星楼。
天际的雷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对准我的头顶。
百年的尘缘,终于要在今夜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