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开局百亿美刀身价,我助西江经济腾飞沈浪赵碧君笔趣阁大结局免费阅读大结局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5 09:16:54那道带血的人影摔出院门,肩膀撞上石磨,滚了半圈才停下。
“大海!”
沈浪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地上的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汗湿的蓝背心,军绿色长裤磨破了膝盖。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到下巴。
正是周大海。
“沈……沈浪?”
周大海撑着石磨坐起来,用手背抹了把脸。
血没擦掉,反倒蹭开一片。
他盯着面前那身白衬衫、黑西裤,又往停在土路边的吉普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
“先别说话。”
沈浪扶住他,冲身后喊了一声。
“小许,把车里的药箱拿来!”
招商办的小许抱着药箱跑来。随车的乡部胡建军也挤进人群,看清院里的人后,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马金彪,你又在闹什么?”
院门口站着七八个男人。
为首那人三十多岁,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一拇指粗的镀金链子。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皮包,脚上蹬着双沾泥的尖头皮鞋。
他叫马金彪,是周家村有名的刺头。
早些年靠倒卖化肥起家,后来又承包了乡里的砖窑。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平里替人讨债、占地,村里没几个人敢招惹。
马金彪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解放鞋碾了两下。
“胡事,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大海欠我钱,我来收账,天经地义。”
“放你娘的屁!”
周大海一把按住额头的伤口。
“我家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村东那六亩田,是我爸妈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你让人把界桩往里挪,占了两亩多,还说整片田都是你的。”
“我去找你讲理,你就带人砸我家,这叫收账?”
周家院里乱成一片。
两只腌菜坛子碎在墙边,木门被踹裂了半扇。晒在竹匾上的稻谷撒了一地,混着泥脚印。
周母坐在屋檐下哭,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扯掉了一颗扣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靠着门框,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扁担。那是周大海的父亲周老实,他右手腕肿得发亮,动一下便直冒冷汗。
沈浪蹲下看了眼周大海的伤。
“他们动的手?”
“这算什么动手?”
马金彪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乡下人推推搡搡,磕破点皮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冲周大海抬了抬下巴。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那六亩田,三百块卖给我。地契拿出来,钱马上给。”
围观的村民听得直皱眉,却没人敢出声。
眼下村里的水田,一亩一年能收七八百斤稻谷。粮站收购价虽然不高,可六亩田是周家四口人的饭碗。
三百块买六亩,不是买,是抢。
“谁答应卖你了?”
周大海牙关咬得咯咯响。
“没答应?”
马金彪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卷起袖子,抬脚便往前走。
“那就再谈谈,谈到你答应为止。”
沈浪站起身,挡在周大海前面。
“你准备怎么谈?”
马金彪上下打量着他。
白衬衫,黑西裤,手腕上戴着金表。
这身打扮在村里扎眼,可他没见过沈浪,也没把一个年轻人放在眼里。
“你算哪葱?”
“滚远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浪没动。
“占人田地,带人打上门,还想着人家按手印。”
“青山乡就是这么做买卖的?”
这句话不光问马金彪,也落进了胡建军耳朵里。
胡建军后背立刻冒出一层汗。
他可是亲眼看过市里下发的接待通知。
沈浪不是普通客商。
第一期五百万美元保证金已经到账,省里为盛海集团的开了专题会。只要食品厂落地,青山乡的稻米、蔬菜、食用油都有机会进采购名单。
乡里盼都盼不来的爷,头一次下来考察,就撞见村霸抢田。
这事要是传到周明远耳朵里,别说马金彪,青山乡都得挨批。
“沈先生,您放心。”
胡建军快步走到沈浪身边。
“这件事乡里一定查清楚。谁占地,谁,都得依法处理。”
马金彪眉头皱了起来。
“老胡,你胳膊肘往哪儿拐?”
“我哥前天还和你在乡招待所喝酒。两瓶四特,你都忘了?”
胡建军的脸当场黑了。
乡供销社卖的四特酒,普通的一瓶十来块。马金彪当众扯出这件事,摆明了想拿旧交情压人。
“少胡说八道!”
“我警告你,马上让你的人停手。”
马金彪本不听,伸手便去推沈浪。
“城里来的就了不起?老子教训姓周的,轮得到你……”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浪,司机老刘已经横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
小许也打开吉普的后门,从里面拿出大哥大。
“沈先生,要不要联系周副市长?”
“先给派出所打电话。”
沈浪盯着马金彪。
“再通知乡政府。伤者要验伤,损坏的东西要登记,田契和界桩全部查清。”
“谁动了手,一个都别漏。”
马金彪用力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
他身后几个闲汉想往前围,可看到吉普旁还站着市招商办的人,脚步又停住了。
这年头,乡下一部公用电话都稀罕。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让人抱着价值两三万的大哥大,张口就要找副市长。
马金彪总算觉出不对。
他收回手,转头冲胡建军挤了挤眼。
“老胡,这人谁啊?”
胡建军没给他好脸。
“盛海集团的沈先生。”
“省市两级重点招商的人。人家准备在饶市投三千万美元,今天专程来青山乡考察食品厂原料。”
“三千万……美元?”
马金彪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他那座砖窑号称值几十万,真让他拿现金,连五万块都够呛。
三千万美元折成华币,足有两个多亿。
别说他,整个青山乡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原来是沈老板。”
马金彪扯出一张笑脸。
“都是误会。早知道您是来考察的,我肯定请您去乡里吃饭。”
“青山饭店的甲鱼做得不错,一只也就二十来块。今天这顿算我的,咱边吃边聊。”
沈浪低头看了一眼撒满泥土的稻谷。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乡里人脾气直,说话冲。”
马金彪把皮包夹紧了些。
“周家这块地有点旧账,我也是来讲道理的。至于门和坛子,该赔多少我赔。”
“伤呢?”
“推了几下,养两天就好。”
“那你等警察来了,跟他们讲。”
马金彪脸上的笑没了。
他往土路两头瞧了瞧,身边几个闲汉也开始往后退。
“沈老板,多个朋友多条路。”
“你在这边建厂,总有用得着本地人的时候。没必要为了姓周的一家,把事情闹这么大吧?”
沈浪向前迈了一步。
“周大海是我兄弟。”
“你今天打到他家里,还问我有没有必要?”
马金彪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周大海坐在石磨旁,看着沈浪的背影,喉结滚了两下。
十多天前,他还听人说沈浪做买卖赔了钱,连本钱都凑不齐。
今天再见,沈浪身边跟着招商办和乡里的部,一句话便能让横行乡里的马金彪收起拳头。
“沈浪。”
周大海接过小许递来的纱布,按住额头。
“你真成海外大老板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乡里的广播都说了。”
周大海扯了下嘴角,疼得直吸气。
“海外华商回乡三千万美元,还要建什么电子厂、食品厂。村口卖农药的老吴说,这辈子要能在厂里找个每月四百块的活,做梦都能笑醒。”
“你要找活?”
沈浪在他身边蹲下。
“不是找活。”
“我是来请你替我管事。”
周大海按着纱布的手定住了。
“请我?”
“食品厂建成以后,要从周边收稻米、面粉、辣椒、蔬菜。原料真假、斤两高低、收购价合不合理,都得有人盯着。”
沈浪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缺一个信得过的人。”
“这件事,你替我做。”
周大海看了看自家漏雨的黑瓦房,又看向土路边那辆吉普。
“我只会种田、搬货,初中都没念完。”
“账不会算,可以学。”
沈浪盯着他。
“人靠不靠得住,学不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一辆白蓝相间的警车颠过砂石路,后面还跟着乡政府的吉普。车刚停稳,几名警察便快步下车。
“谁是马金彪?”
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周家院里的碎瓦,又看向满脸是血的周大海。
“有人报案,说这里发生强占土地、结伙伤人的事。”
马金彪往后退了半步。
“同志,误会,我们自己能解决。”
“是不是误会,回去调查。”
警察抬手一指。
“参与动手的,全跟我们走。”
几个闲汉当场慌了。
有人想从人群后面溜,被村民堵住去路。往没人敢惹他们,此刻有警察撑腰,受过欺负的人全站了出来。
“他也动手了!”
“还有那个穿黄背心的,周家的门就是他踹坏的!”
“马金彪占的不止周家田,我家鱼塘也让他扒过口子!”
喊声接连响起。
马金彪的脸彻底白了。
手铐扣上时,他还扭头看向沈浪。
沈浪没理他,只把周大海从地上拉起来。
“先去乡卫生院缝针。”
“伤口不深,晚点去。”
周大海扶着石磨站稳,拿水冲掉手上的血。
“你不是要看原料吗?村北有稻田,河湾那边种了几十亩辣椒,后山还有大豆和油菜。”
他把破背心往下扯了扯。
“路不好走,吉普进不去。”
“我带你去。”
沈浪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血、还惦记着正事的汉子,抬手将车钥匙递给老刘。
“把车留在村口。”
“给大海找顶草帽,再拿两瓶水。”
他转身望向村外连成片的稻田。
“今天,咱们用脚把周家村走一遍。”
“沈老板,您将来要开得食品厂真收咱们村的粮?”
刚走到村北,一名扛着锄头的老汉便追了上来。
他裤腿卷到膝盖,赤脚沾满泥,手里还攥着两株刚拔出的稻秧。
“只要质量过关,就收。”
沈浪弯腰捏了捏田里的土,又抓起一把稻穗看了看。
“不是收一季,是年年收。”
这话一出,跟过来的村民眼睛都亮了。
周家村有六百多亩水田,往年交完公粮,剩下的稻谷要么拉到粮站,要么卖给走村串户的小贩。
粮站有定额,小贩又爱压价。
一百斤稻谷差上三五块钱,几千斤卖下来,就够一家人心疼好几个月。
“能给多少?”
“是不是得先送礼,才能进你们厂?”
“我们家地少,只有三亩,也能签合同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小许取出记事本,站在田埂上飞快记录。
沈浪指了指那几名村民。
“食品厂投产前,会派人来检验水稻品种和质量。只要达标,不管三亩还是三十亩,都可以签收购合同。”
“收购价参考粮站当季挂牌价,只会高,不会低。过秤当场登记,钱按合同结,谁也别想克扣一斤。”
村民们听得直点头。
有人抓着草帽扇风,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能卖多少稻谷。
“要真能照这个价收,明年我家那两亩荒地也种上。”
“最好别让马金彪那种人手,不然钱又得让他扒一层。”
胡建军听见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
“乡里会盯紧采购环节。”
他站到沈浪身边,冲村民保证。
“谁敢强买强卖,谁敢替农户代领货款,直接到乡政府举报。盛海集团是市里的重点,没人能伸手乱碰。”
沈浪没有接这些场面话。
他把小许叫到身边。
“食品厂筹备处成立以后,在青山乡设一个原料联络点。”
“合同一式三份,厂里、乡里、农户各拿一份。收购标准和价格写清楚,不能只靠嘴说。”
小许用力点头。
“我回去就向吴主任汇报。”
周大海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额角的纱布已经渗红。
他领着众人穿过稻田,又往河湾走了两里路。
河滩边种着几十亩辣椒。
青红相间的辣椒挂满枝头,太阳一晒,冲鼻的辣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几个妇女戴着布袖套,弯腰把辣椒摘进竹筐。
“今年辣椒不好卖。”
周大海踢开脚边的土块。
“乡里收购点只给两毛多一斤,拉去城里菜市场能卖四毛,可来回车费也不少。赶上下雨,捂在筐里就烂。”
沈浪掰开一只红辣椒。
皮厚,籽足,辣味也够。
方便面的香辣调料包正用得上。
“先取几斤样品,送到食品厂筹备处检测。”
“只要含水量和农药残留合格,这一片可以定成采购点。”
一名摘辣椒的妇女忙问:“沈老板,那些长得不好看的也收吗?”
“烂的不要,长相差点没关系。”
沈浪把辣椒放回竹筐。
“食品加工吃的是味道,不是挑出来摆柜台。合格的货,不会因为歪一点、短一点就压价。”
妇女抓紧竹筐边沿,脸上总算有了笑。
一行人接着看了大豆和油菜。
直到下午两点,众人才回到周家。
周母已经把撒在地上的稻谷扫到一起,混进去的碎瓦和泥沙,只能蹲在簸箕边一点点挑。
被踹坏的木门斜靠在墙上。
周老实的手腕也肿得更高了。
沈浪当即沉下脸。
“还看什么原料,先去卫生院。”
周大海这回没再硬撑。
吉普将周家父子送到乡卫生院。额角缝了四针,清创、缝合加上药费,一共七块八毛。
周老实的手腕没有伤到骨头,也用夹板固定了起来。
七块八,在城里只够吃两顿像样的饭,对周家却不是小钱。
周母从裤腰里摸出一个蓝布包,解了几层,里面全是五毛、一块的零钱。
沈浪先把钱递给收费窗口。
“算我借你的,等你到食品厂做事,从工资里扣。”
周大海听懂了他的意思,没有再争。
兄弟间可以帮,却不能把人的腰帮弯。
走出卫生院时,沈浪从路边小店买了六瓶汽水。
一瓶两毛五,还要押一毛钱的玻璃瓶钱。
周大海仰头喝了半瓶,冰凉的橘子汽水灌进喉咙,疼得他额角直跳。
“厂里那份差事,你真打算给我?”
“不是给。”
沈浪把汽水瓶放在窗台上。
“是请你来。”
“家里的事处理好,就到饶市找我。前期先跟着筹备组学合同、仓储和采购。看不懂报表,就每天晚上学两个小时。”
周大海低头看着脚上的旧解放鞋。
“我怕给你丢人。”
“你要是偷懒,才叫丢人。”
沈浪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念过多少书,不代表不好事。厂里的采购交给别人,我还得防着他往一百斤里掺十斤沙子。”
“交给你,我能睡踏实。”
周大海用力抹了一把脸。
“行。”
“你敢把这摊子交给我,我就敢替你守住。”
临走前,沈浪又把胡建军叫到吉普车旁。
“农户合同的事,请乡里先摸清种植面积。”
“食品厂要的是长期供货,不是今年便宜就收,明年贵了就走。只要乡亲们按标准种,盛海集团会给公道价。”
胡建军忙答应下来。
“沈先生放心,三天内我就把各村的情况整理好,送去招商办。”
墨绿色吉普驶出周家村时,土路两边站了不少村民。
他们看着车后卷起的黄尘,议论的已经不是马金彪,而是食品厂什么时候建成、自家的稻谷能不能签上合同。
回到饶市,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纺织厂家属院里亮着昏黄的灯。
陈秀兰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着一本写满名字的旧作业本。沈国华蹲在门槛上抽烟,一三分钱的经济烟烧到烟屁股,还没抽几口。
“爸,妈,怎么都不吃饭?”
沈浪把外套挂到门后。
陈秀兰赶紧起身。
“小浪,你可回来了。”
“今天你大舅、二姨,还有你爸那边几个堂兄弟都来过。听说你要办厂,都说想来看看你。”
沈国华把烟头按灭。
“这些年家里难的时候,他们多少帮过忙。”
“你大伯借过咱家三百块,你二姨在你生病的时候,守过你两宿。现在他们开了口,一点不管,也说不过去。”
沈浪揉了揉眉心。
他可以把送礼托关系的人直接挡在门外,却不能把所有亲戚一棍子打死。
父母两边的亲戚谈不上大富大贵,谁家子都紧。
沈家最难的时候,一袋米、几十块钱、几副药,都有人搭过手。
“那就明天中午叫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沈浪拉开椅子坐下。
“有困难,可以说。能解决的,我会解决。”
陈秀兰松了口气,马上翻开作业本。
“那我明早去菜市场。两桌人,得买六斤肉、两只鸡,再买几条鱼。”
“妈,别忙活了,去国营饭店订两桌。”
“那得花多少钱?”
“一桌好菜也就几十块。”
沈浪笑了笑。
“咱家现在请得起。”
第二天还不到十一点,沈家小院已经挤满了人。
八仙桌、方桌和长板凳全被搬到院里。
国营饭店送来两桌菜,红烧肉、粉蒸排骨、烧鲤鱼、木耳炒蛋,外加两盆骨头汤,每桌六十八块。
亲戚们带来的东西也堆满墙角。
红糖、鸡蛋、两瓶四特酒,还有一只捆住双脚的老母鸡。
“小浪在外面做大事,脸都瘦了。”
“小妹,你以后可享福了,谁能想到小浪这么有出息!”
“国华哥,你养了个好儿子。报纸上那张照片,我们全家都看见了。”
陈秀兰被众人围在中间,忙着倒茶,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沈国华换上一件压在箱底的白衬衫。
衣领洗得有些发黄,他却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酒过三巡,沈浪的堂哥沈建军放下筷子。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县农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只有一百八十块,厂里还常拖工资。
“浪子,哥有件事想问你。”
沈建军搓了搓手。
“你不是要在饶市建三个厂吗?”
“咱们这些自家亲戚,能不能进去谋个职位?”
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大舅家的表弟、二姨家的女婿,还有沈家几名堂兄弟,全抬起了头。
十几双眼睛,一齐落在沈浪身上。
“能。”
沈浪放下筷子。
一个字落下,席间十几个人全松了口气。
沈建军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浪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自家人!”
“我在农机厂了七年,车床、铣床都碰过。你那个电子厂要机器工吧?工资不用开太高,按正式工的标准给就行。”
县农机厂正式工一个月三百出头,逢年过节还能分点油和肉。
沈建军只是临时工,每月一百八十块,工资还常拖两三个月。媳妇没工作,两个孩子都在念小学,全家靠那点钱过子。
能进盛海集团,对他来说不只是多挣点钱,更是把悬着的子落到实处。
旁边的大舅家表弟陈志勇也凑了过来。
“小浪,我会开车。”
“东风卡车、解放卡车都能开,前年还跑过一趟羊城。食品厂以后肯定要往外运货,你看我能不能进车队?”
二姨家的女婿刘兴旺跟着开口。
“我在粮站扛了五年麻袋,稻谷、面粉好坏,抓一把就能看个大概。食品厂收原料,应该用得着我。”
有他们起头,桌边的人都坐不住了。
“我会算账,算盘打得快。”
“我家老二高中毕业,字写得好,能不能进办公室?”
“酒店要不要服务员?我闺女在县招待所过半年。”
七嘴八舌的声音挤在院里,连趴在墙边啄米的老母鸡都被吓得扑腾两下。
陈秀兰拿着铝皮水壶,想劝大家先吃饭,又怕打断儿子说正事,只能站在两张桌子中间着急。
沈国华端起酒杯,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些亲戚在沈家困难时伸过手,能帮自然要帮。
可十几个人都往厂里塞,外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小浪,厂子是做正经买卖的。”
沈国华咳了一声。
“你能安排就安排,安排不了也别硬撑。不能为了咱家这点亲戚关系,把公家的事办坏了。”
院里安静下来。
几个刚才抢着说话的人低下头,脸上多了几分局促。
沈浪看向父亲。
老爷子今天特意换了白衬衣,领口虽洗得发黄,扣子却扣得整整齐齐。脚上那双黑布鞋也是过年才舍得穿的,鞋帮没沾半点灰。
哪怕儿子成了能拿出几千万美元的老板,他最担心的仍是给人添麻烦。
“爸,我知道轻重。”
沈浪起身,拿过桌边的汽水瓶。
橘子汽水两毛五一瓶,瓶口还压着铁皮盖。大舅家的小孙子盯了半天,没舍得伸手。
沈浪用筷子头撬开瓶盖,先递给孩子,这才重新坐下。
“各位叔伯、舅舅、姨父,还有哥哥弟弟,今天都是自家人,我把话说明白。”
“电子厂、食品厂和酒店建起来后,需要近两千名工人。只要岗位合适,你们愿意,都可以报名。”
桌旁顿时露出一张张笑脸。
沈建军举起酒杯。
“浪子,哥先敬你一个!”
“先别急。”
沈浪抬手压住他的杯子。
“我只答应给大家一个进厂的机会,没答应谁一进去就当部,更不会替谁跳过考核。”
“会车床的,就去参加技术考核。会开车的,要查驾驶证和出车经验。进财务要会算账,进采购要认得原料。”
“什么都不会也不要紧,可以从普通工人起,厂里会组织培训。”
“但有一条,谁不了活还想占着位置,谁就回家。”
沈建军愣了愣,很快点头。
“应该的!”
“咱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你让我去开车床,我肯定不往办公室钻。”
陈志勇也拍着口。
“我跑车十几年,轮胎坏了都能自己补。只要车队肯收我,最远的路我都敢跑。”
“那就按规矩报名。”
沈浪扫过桌边众人。
“盛海集团的工资,不会比饶市国营厂低。”
“普通岗位试用期每月三百五,转正四百五起。技术工种按等级拿工资,熟练工能拿六百。出差、夜班、加班,另算补贴。”
院里又静了一下。
这回连沈国华都抬起了头。
四百五十块!
纺织厂许多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每月也只能领三百多块。有时厂里效益不好,工资还得晚发。
技术工一个月六百,一年便是七千多。
县城一套带院子的旧房子,也不过一万来块。
“真能给这么多?”
陈志勇声音发紧。
“厂子不亏钱,工资只会涨。”
沈浪夹了一块粉蒸排骨放进碗里。
“但丑话我也得说在前面。”
“进了盛海集团,厂里没有舅舅、叔伯,也没有堂哥表弟,只有员工。”
“谁偷拿厂里的东西,谁吃采购回扣,谁打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收礼办事,我亲自把他送去警察局。”
“到时候别找我爸妈哭,更别说我不讲亲戚情分。”
热闹的饭桌彻底没了声音。
木耳炒蛋还冒着热气,骨头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几个孩子抱着汽水瓶,也不敢用吸管吹泡泡了。
大舅陈茂才先放下酒盅。
他穿着一件旧蓝褂子,袖口补过两层。因为常年做木工,手指粗得像老树。
“这话没毛病。”
“亲戚归亲戚,规矩归规矩。”
他扭头瞪了陈志勇一眼。
“小勇,你要真进车队,就老老实实开车。敢仗着小浪是你表哥偷油卖油,不用他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
陈志勇赶紧摆手。
“爸,我哪敢啊!”
沈家大伯也接过话。
“国华,小浪把话说在前头是好事。”
“他要办的是几千万美元的大厂,不是咱们村里的草台班子。真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要紧位置,再厚的家底也得让人掏空。”
“咱们能靠本事挣口饭,已经占了小浪的光,不能再给他惹事。”
沈建军端起酒杯,神色比刚才认真许多。
“浪子,规矩我认。”
“我参加考核。过不了,回农机厂继续当临时工,绝不让你为难。”
“这杯酒不是谢你给我开后门。”
“是谢你肯给我一个凭本事转正的机会。”
他说完仰头喝。
杯里装的是四特酒,十几块一瓶,对普通人家已经算得上好酒。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呛得咳了两声,脸上却全是笑。
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几名亲戚挨个说了自己的情况。
有人想进工厂,有人想去酒店,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只想等厂里建成后摆个早点摊,多挣几块钱。
沈浪没有大包大揽。
能安排的,他当场记下。
暂时没有合适岗位的,他也说明原因。
二姨家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七岁,刚念完初中,想去酒店当前台。
“前台要识字、会算账,还得学普通话。”
沈浪看向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
“你先去读半年中专培训班,学费我出。考过了再进酒店,工资和别人一样。”
小姑娘抓着洗得发白的裙角,连连点头。
“表哥,我肯定好好学!”
陈秀兰听着这些话,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最怕儿子有钱后瞧不起穷亲戚,也怕亲戚借着儿子的势闹出事。
眼下规矩摆明,情分也顾到了。
这才是长久过子的办法。
家宴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红烧肉的盘子见了底,烧鲤鱼只剩下一副骨架。没吃完的馒头被陈秀兰装进布袋,分给几家带孩子来的亲戚。
临走时,大舅把那只老母鸡拴在墙脚。
“小浪,这鸡你得留下。”
“不是求人办事,是给秀兰补身子的。她以前借粮给我家,可没问我要过一分钱利息。”
陈秀兰推了两回没推掉,只能收下。
客人散尽,院里剩了一地瓜子皮和汽水瓶。
沈国华拿着扫帚清扫,陈秀兰则把空酒瓶一个个放进竹筐。汽水瓶拿去供销社退,一只还能退一毛钱,十几个瓶子也值一斤鸡蛋钱。
沈浪帮着把桌椅搬回屋,随后进了那间不到八平方米的小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只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储物间。
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藤椅,墙角堆着父亲早年用过的工具箱。
桌上铺着饶市地图。
电子厂、食品厂和酒店的位置,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工程招标、设备进口、海外技术人员、农户合同、工人招聘……
沈浪把已经落实的事项一条条划掉。
墙上的石英钟走到三点。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叫卖冰棍,尾音拖得很长。
沈浪的笔尖停在食品厂与电子厂之间。
三个看着齐全,资金、土地和政策也都不缺。
可真要把盛海集团在饶市扎稳,他还漏掉了一件要命的事。
沈浪抬起头,盯住地图上那条通往市火车站的黑线。
地图上那条通往市火车站的黑线,像一绷紧的弦。
沈浪盯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
他漏掉的是运输。
食品厂建成后,每天要从各乡镇运进面粉、食用油和蔬菜,再将成箱的方便面送往省内外。
一包方便面只有几两重,成千上万箱堆在一起,却不是几辆卡车能解决的。
眼下从饶市跑一趟羊城,解放卡车光油钱、过路和司机补贴就不是小数。砂石公路坑洼不断,遇到雨季还可能堵上几天。
方便面卖八毛一包。
运输成本每多一分,几十万包累积起来,就是几千上万块。
食品还能慢慢走公路,电子厂的设备却等不起。
第一批准备引进的精密光学磨床、涉测量仪和洁净室设备,单台价值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美元。
其中一些精密仪器要从海外装船,经港口清关后再转运内陆。
这些设备最怕磕碰和长时间颠簸。
普通卡车一路从港口开到饶市,少说也得跑上千公里。九十年代的公路条件,别说精密仪器,就算进口彩电这么运一趟,也可能颠坏一批显像管。
一旦设备损坏,损失的钱是其次。
重新报关、进口、运输,耽误的可能是几个月。
光刻机争的就是时间。
他已经向高建民承诺,一年之内让第一台样机进入实验室。
设备运不进来,这句承诺就是空话。
沈浪拿起红笔,从沿海港口一路画到饶市。
铁路。
只能走铁路。
可饶市货运站规模有限,装卸条件也一般。从货运站到开发区还有七公里,这段路照样要靠卡车倒运。
大型设备从平板车上卸下来,再装到汽车上,多一次吊装,就多一分风险。
更麻烦的是,食品厂建成后,每月发货量可能达到几百车皮。
铁路运力紧张时,车皮不是有钱就能拿到。
沈浪伸手拿过桌边的大哥大,拨通吴国梁办公室的电话。
响到第四声,对面才接起来。
“您好,饶市招商办。”
“吴主任,我是沈浪。”
“沈先生?”
吴国梁的声音立刻精神了。
“您有什么安排?”
“我想了解饶市铁路货运的情况。”
沈浪用钢笔点着地图。
“市货运站一个月能调配多少车皮?最大起吊重量是多少?从开发区到货运站的道路,能不能承受大型设备运输?”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这个……”
吴国梁显然被问住了。
“沈先生,铁路系统有自己的调度安排,车皮和货场吊装也不归招商办负责。具体数字,我一时还真说不准。”
“电子厂要从海外进口一批精密设备。”
“普通公路运输风险太大,必须走铁路。以后食品厂往外发货,同样需要稳定的运力。”
沈浪的语气沉了几分。
“运输解决不了,三个就算建起来,也会被卡住脖子。”
吴国梁呼吸一紧。
盛海集团第一笔五百万美元已经到账。
整个饶市都盯着这三个。
要是最后因为运输问题耽误建设,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先生,您先别急。”
“明天上午,我带您去铁路部门。货运站、车皮调度和线路情况,咱们当面问清楚。”
“好,明早八点半。”
电话挂断,沈浪仍没松开眉头。
找铁路部门只能解决车皮调度。
从货运站到开发区的最后七公里,依旧是个麻烦。
真要新建铁路专线,从勘测、立项到施工,不仅要花大笔资金,还需要很长时间。
电子厂等不起。
屋外传来扫帚擦过水泥地的沙沙声。
家宴散后留下的瓜子皮和烟头,已经被沈国华扫进簸箕。十几个汽水瓶整齐码在墙边,明天送回供销社,能退一块多钱。
木板门被推开。
沈国华拿着一块旧抹布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重新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裤脚还沾着几片菜叶。
“屋里一下午没动静,你妈还以为你睡着了。”
他擦了擦窗台上的灰。
“怎么,又碰上难事了?”
“算不上难事,但不解决不行。”
沈浪往旁边让了让,把地图转向父亲。
“电子厂的设备要从国外运回来。那些仪器娇贵,不能用卡车跑太远。”
“食品厂以后每天也要往外发货。饶市的公路和货运站,都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沈国华虽然不懂光刻机,却在纺织厂了大半辈子。
厂里的棉纱和机器怎么运,他见得多了。
“你是想把铁路接到开发区?”
“最好能有专用线。”
沈浪点了点地图。
“货物从港口上火车,直接运到厂区。中途不倒车,既省钱,也能减少设备损坏。”
“可我问过招商办,他们连货运站每月能批多少车皮都不清楚。”
沈国华看了片刻,忽然把抹布放下。
“你这个开发区,是不是在东郊国道南边?”
“对。”
“那你怎么只盯着市货运站?”
沈国华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东侧点了一下。
“红星机械厂以前有一条铁路专线。”
沈浪目光一凝。
“红星机械厂?”
“对,早些年厂里运钢材和大型机床,全靠那条线。”
沈国华用手指沿着地图缓缓划过。
“线路从城北货运线岔出来,经过红星机械厂,一直通到东郊仓库。”
“你们选的开发区,就在东郊仓库附近。中间最远不过两三公里。”
“要是那条专线能重新用起来,再往开发区接一段,你担心的运输问题,不就解决大半了吗?”
沈浪猛地站起身。
藤椅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终于想起来了。
前世他曾听人提过,红星机械厂有条废弃铁路。后来城市扩建,铁轨被陆续拆走,那片地也改成了住宅。
只是谁也没想到,在一九九四年,这条专线或许还完整保留着。
相比重新修一条铁路,修复旧线无疑更快,也更便宜。
只要线路产权和技术条件允许,盛海集团完全可以出资改造。
困扰他的运输难题,可能真的有解。
“爸,那条铁路现在为什么停运?”
沈国华的手停在地图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脸色渐渐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
“那条专线,不是正常停的。”
沈浪眯起眼睛。
“什么意思?”
沈国华拉过藤椅,在他对面慢慢坐下。
“这事,说来可就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