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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5 10:32:10第二章
2.
次午间的宗亲小酌,苏婉仪紧挨着顾怀川坐在主位。
我立在屏风旁的末席添茶。
族里的二叔公皱眉看向顾怀川:
“沈家丫头在府里伺候了你五年,怎的连张正经椅子都不给?”
顾怀川正拿汤匙替苏婉仪盛乌鸡汤,头也不抬地回道:
“她伺候惯了,坐着反倒不自在。”
苏婉仪连忙笑着朝我招手:
“沈姐姐,快过来坐我身边吧,省得二叔公怪罪怀川。”
她嘴上热情,裙摆却铺满半张长椅,丝毫未曾让开半分。
顾怀川不耐烦地敲了敲碗沿:
“婉仪叫你坐你就坐,杵在那儿给谁装可怜?”
我收敛神色走过去,只挨着椅角坐下。
顾怀川将温热的乌鸡汤推给苏婉仪,随手把旁边试温剩下的冷药汤拨到我手边。
“你素体寒,喝这碗就行。”
我看着碗面凝结的薄油,不由得想起五年前的寒冬。
那时我去军营探望顾怀瑾,半路染了风寒,手脚冰凉。
怀瑾二话不说解下狐毛大氅将我裹紧,亲自蹲在火盆前替我煨姜汤。
他说:“我们棠棠身子弱,苦药冷汤都由我替你担着。”
可进少帅府头一年冬月,顾怀川染了风寒,我熬了一宿药,把试温剩下的药脚子自己喝了。
顾怀川撞见后,竟以为我天生爱喝苦涩冷透的残汤。
打那以后,凡是苏婉仪嫌苦嫌凉的东西,他都理所当然地推给我。
我将冷汤往桌心推了推:“汤凉了,我不喝。”
顾怀川冷冷扫了我一眼。
苏婉仪却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羊脂白玉簪,笑着解围:
“沈姐姐定是瞧见我戴这支玉簪心里不痛快,要不我还是摘下来还给沈姐姐吧。”
二叔公看清那支簪子,顿时沉下脸:
“胡闹!这支白玉簪是当年大少爷怀瑾定亲留下的长房信物,怎能给外人戴?”
苏婉仪脸色一白,委屈地咬住下唇。
顾怀川当即拍案护住她:
“二叔公,兄长已经死了五年。如今少帅府是我当家,我想给婉仪便给婉仪。”
我抬眸与他对视,平静开口:“少帅说得是,苏小姐喜欢便拿去。”
二叔公深深看了我一眼,叹道:“沈家丫头是个心里有数的。”
我借着撤席端起托盘,对二叔公福了一礼:
“二叔公保重,过两沈棠便不在府里伺候了。”
顾怀川冷嗤一声,压没当真:
“又说胡话。你一个孤女出了门就得饿死街头。早点回后院把药熬上,晚间送来书房。”
我端着托盘回到后罩房,刚推开门,脚步便猛地顿住。
床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苏婉仪的贴身丫鬟正慌张从窗跑出去,手里还拿着那张旧当票。
第三章
3.
我扑到枕边,一把掀开暗袋。
里头空了。
昨夜看完陈伯的密信,我已就着烛火把正文烧了,暗袋里只留一张抄了旧当票的废纸。
苏婉仪偷走的,不过是她以为要紧的饵。
真正要命的东西,早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子里。
我刚把暗袋按回枕下,院门外便传来苏婉仪的声音。
“怀川,你看她枕下藏的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
她捏着那张旧当票走进前院。
他接过当票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张旧当票也值得你翻?”
“她一个孤女,哪来的东西可当?”
苏婉仪挨近他,压低声音,“我瞧她枕下还压着一只紫檀匣子,铜锁锁得严严实实,不定藏着什么男人旧物。”
顾怀川不耐地扯了扯领口:“她母亲留下的破匣子罢了。今晚让她把婉仪礼服领口金线缝好,再送一碗醒酒汤到书房。宴前别再闹。”
苏婉仪还想再说,见他脸色不好,只得咽回去。
入夜后,我端着醒酒汤、提着针线篮进了二楼书房。
顾怀川喝了两口,楼下苏婉仪便弹起钢琴唤他。
他把大礼服丢在椅背上,转身下楼。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放下针线,拔出细铜簪打开书桌暗格的锁。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民国十八年的南洋军报原档。
我翻开卷宗,呼吸骤然屏住。
【民国十八年戍字第108号】密电存上,分明记着南洋山口发回的求救电文。
“怀瑾部突围受困渔岛,急需兵船接应。”
可旁边却夹着苏婉仪亲笔重拟的【戍字第109号】假军报,将“受困待援”篡改成了“全军覆没、长子怀瑾阵亡”。
电文下方,压着顾怀川同签发的《截断南洋通讯及接管长房三师兵权密令》。
我将军报编号、往来电报密押与时辰一字不差背熟,锁好暗格,重新拿起银针缝补领口。
针脚落下去时,我手稳得没有一丝颤。
第二清晨,送饭婆子来收空药碗。
我将默写着【戍字第108号、109号军报编号及密押】的布条塞进碗底夹层,又把碗递回去。
婆子收碗时,指缝里露出一枚磨亮的铜钱,冲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心口一松。
陈伯收到信了。
晌午婆子再来送饭,低声递过一句:“底册齐了,宴上见。”
我刚应了一声,院门外忽有裙摆窸窣。
苏婉仪站在半开的院门边,正盯着婆子从后罩房出去的背影。
她眯起眼,慢慢笑了一下。
“明顾家宴,我偏要看看那匣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四章
4.
顾家宴当午后,苏婉仪带着贴身丫鬟进了后罩房小院。
我正坐在石桌旁熨那件大礼服,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下眼。
“少帅让我来配明宴上的耳坠。”
苏婉仪笑得和气,目光却往耳房里扫,“沈姐姐,我渴了,劳烦你去厨房要碗冰糖燕窝。”
“院里有茶。”我没动。
苏婉仪也不恼,径自往耳房里走:“那我自个儿找。”
我起身拦在门口:“苏小姐,这是我的屋子。”
“少帅府哪间屋子不是怀川的?”
苏婉仪伸手将我往旁边一拨,丫鬟顺势缠住我的胳膊。
苏婉仪进了耳房,掀被翻枕,最后从樟木箱底摸出那只紫檀旧匣。
她抱在怀里晃了晃,听见里头有轻响,眼睛顿时亮了。
“沈姐姐,你大白抱着这只匣子不放,里头定有鬼。”
她抱着匣子就往回廊跑。
我追出去,刚转过月洞门,便见顾怀川从廊下过来。
苏婉仪扬声叫道:“怀川你看!她藏得这样严实,还不肯让我瞧!”
顾怀川眼神一凛,伸手夺过紫檀旧匣,掀开铜扣。
匣内绒布上,半枚刻着“瑾”字古篆的青白玉佩赫然映入眼帘。
苏婉仪凑过去,尖声挑拨:“这玉佩分明是男子的配饰,断口还是齐整的!怀川,这定是她同外头野男人的定情信物!”
顾怀川捏起那半枚玉佩,指腹重重刮过内侧的“瑾”字,额角青筋一点点暴起。
“沈棠,这半块男人玉佩是谁的?”
“还给我。”
我伸出手,声音压得很稳,“那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
“你母亲会留半块刻着男人名字的玉?”
顾怀川冷笑,将玉佩举高,“看着我的眼睛说,这‘瑾’字是谁?”
我不答,只盯着他指间那点青白。
苏婉仪也伸手来夺:“怀川,让她说清楚!”
三个人一扯,玉佩从苏婉仪指缝里滑了出去。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青石阶上炸开。
那半枚陪了我五年的白玉佩,当场断成数截。
我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僵。
我屈膝跪下去,指尖刚碰到一块碎玉。
锋利的断口便割破了指腹,血珠渗进玉纹里。
顾怀川已先一步喝住亲兵。
“把碎玉收起来,一块不许少。”
我抬头看他:“顾怀川,把玉佩还我。”
“宴后再问。”
顾怀川先拉过苏婉仪的手翻看,“伤到没有?”
苏婉仪捂着手腕,眼圈说红就红:“不怪沈姐姐,是我自己没拿稳……”
顾怀川脸色更冷,对亲兵抬了抬下巴。
“把她关回后罩房。今晚顾家宴结束前,不许出来。”
我没有再争。
我只从亲兵手里抢回那只空了的旧匣,紧紧抱在怀里。
顾怀川看着我这副样子,似乎等着我像从前那样软下身来哭求。
可我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往后罩房走。
苏婉仪捂着口娇声道:“怀川,这院里霉味太重,我喘不上气了……”
顾怀川收回目光,揽住她往外走,丢下一句:“把院门锁上。”
院门落了锁。
音乐声刚响起,后罩房通往煤道的暗门便被人从外头轻轻撬开。
陈伯伏在煤道口,冲我招手。
我抱紧旧匣,跟着他穿过漆黑的煤道,绕到二门侧廊。
廊下灯火昏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扶着廊柱等候。
男人眉间带着那道熟悉的浅疤,缓缓转过头来,眸光温润如初:
“棠棠,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