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倒霉的从来不是我》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5 16:06:12记在那页的页脚,小字一行:二〇二四年冬,心软,两箱。
他说得对。
我不争。
我只是记账。
本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学生本,五毛钱一本。
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蓝的。
我用了八年。
八年,换了四本。
换本子的时候,我把旧的编号。
一号本,二号本,三号本,四号本。
编号写在封皮右上角,用铅笔。
铅笔写,能擦。
擦了,就不显眼。
新本子买回来,我先在封皮上写两个字:
“工作”。
写“工作”,别人看见也不多想。
谁家店里没几本工作笔记。
本子里不写期,按人排。
翻开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就是邝越。
第二个,是他妈。
第三个,是他表妹。
顺序没变过。
八年,人还是那几个人。
事,越来越多。
第一本,边角都翻卷了,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本子我不放在店里。
店里有监控,有客人,有嘴。
本子放在家里,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是我妈留下的,装过饼,铁皮上还印着花。
盒子压在一摞旧被子里,被子压着两个行李箱。
每天晚上,关了店,我回家,洗完脚,把盒子拉出来。
翻一遍。
像别人睡前刷手机。
我不刷手机,我翻账。
翻完,把盒子推回去,再把被子压好。
八年,天天如此。
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
“邝越,二〇一八年三月六,借三千。给工人发工资。说三天还。”
三天后没还。
我也没提。
第二行:
“邝越他妈,二〇一八年五月,拿走金镯子一对。说是戴着看看。”
那对镯子,是我妈给我的陪嫁。
老太太戴着,去参加了三场婚礼,两场寿宴。
后来我提过一次。
她说:“一家人,你跟我算这个?”
我就没再提。
第三行:
“邝巧,二〇一八年九月,借两千。交房租。”
邝巧是邝越的表妹。
那两千,到今天也没见着。
这样的条目,四年记了三百多条。
我记账有三条规矩。
第一,只记别人欠我的,不记我欠别人的。
我欠谁的,当场就还。还不了,先打招呼。
第二,只记数,不记气。
气记在本子上,本子就烂了。
第三,记了不催。
字写在纸上,比嘴说出去有用。
这规矩,我八年前就定下了。
头一年,他借钱还准时。
三百、五百,说几天还,就几天还。
到第二年,就不准时了。
有一回,他借五千,说下个月连上次的一起还。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行”。
钱给了。
我在本子上,把两笔写成一行:三千加五千,八千。
三个月后,他给我买了个包。
包是仿的,三百块。
我把包收下,在本子上写:收包一个,抵三百。
剩七千七。
他再没提过。
我也没提。
我不提,不等于我忘了。
本子上的名字,我是按人排的。
一个名字,占一页。
谁欠什么,什么时候欠的,怎么欠的。
往下翻,就能看见一个人八年的账。
翻账的时候,我不看子。
我看名字。
名字比子准。
子会忘,名字不会。
我这人,忘性不好。
我不催。
催什么?
欠账的人,比我急。
我只要记着。
记着,就够了。
这本子最后一页,是今年写的。
今年这一笔,不是我记上去的。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天晚上,邝越回来得早。
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
人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笑得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笑,是那种应酬场上的笑。
那天他笑得很和气。
“珩珩,”他说,“帮个忙。”
我给他倒了杯水。
“啥忙?”
“公司周转,银行要个保证人。”
“就签个字,走个形式。”
“三个月。”
我把文件袋拆开。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上磨了毛。
他身上有酒味。
还有一股香水味。
香水味很淡,可我闻得出来。
那香水不是我用的。
我用的那种,十几块一瓶,花露水味。
这个味,甜。
我把文件袋拆开,把合同抽出来。
他坐在旁边,翘着腿,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点得我心里有数。
他点他的,我看我的。
看到第三页,我抬头。
“这钱,你打算怎么还?”
“还什么?”他说,“公司周转,三个月就回来。”
“三个月?”
“三个月。”他说得很稳。
“那要是三个月没回来呢?”
他把腿放下。
“你这人,”他说,“怎么老往坏处想。”
“我这人,”我说,“就是爱想。”
他没接话。
把笔推过来。
“签吧。”
我没急着拿笔。
我把剩下的四页,一页一页翻完。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保证人”三个字。
字很小。
小得像怕人看见。
合同,七页。
他进门之前,我其实已经知道点事。
上个月,他公司的会计来我店里买烟,顺口说了一句:“姐,我们公司这个月工资都拖着呢。”
我当时正给她找零钱,手没停,嘴上应了一声“哦”。
还有一回,他去银行,回来把一张纸塞进包里,塞得很急。
那张纸,掉在沙发缝里,我扫出来看过。
是贷款审批的单子。
上面一行字:授信额度,八十万。
我把单子叠好,放回沙发缝里。
所以那天晚上他把合同拿来,我心里有数。
七页纸,我一页一页看。
看的不是条款。
看的是,他有没有把该填的地方填上。
保证人那一格,空着。
空着,就是留给我签的。
银行的格式合同,字很小。
我一页一页看。
他坐在旁边,先催了一句:“看那么细啥,都是格式条款。”
我没抬头。
“借多少?”
“八十万。”
“谁还?”
“公司还。公司账上马上要进一笔工程款,甲方那边已经走完流程了。”
“还不上呢?”
他笑了一下。
“还不上也有我。你怕啥?”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保证人那一栏,空着。
签名处,一个小方框。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签了。
他松了一口气,伸手要收合同。
我手腕一挪,把合同压在茶杯底下。
“你也签一个。”
“签啥?”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A4纸,打印好的,标题一行黑字:《反担保协议》。
“反担保。”我说,“给妈看的。”
“妈总怕我拿咱家的钱,填你公司的窟窿。你签了这个,她放心。”
“我也放心。”
他皱眉。
“一家人,弄这个啥?”
“就是因为一家人。”我笑着看他,“你签了,往后谁再说闲话,我把这纸一拍,就没人说了。”
他嫌麻烦。
可他人爱面子。
最怕别人说他对自己媳妇不好。
他拿起笔,签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2、房本上的名字
她来之前,邝越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明天去你店里,跟你说点事。”
“啥事?”
“她想把房过到她名下。”
“你怎么想?”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能怎么想,她是我妈。”
“行。”我说,“让她来。”
打印之前那个夜里,我在店里坐到九点半。
模板是我从网上找的。
找了三个,挑了最像样的那个。
最像样的,条款最全。
条款全,是因为写的人吃过亏。
我把三条看完,又加了一条。
加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他没提房子写谁的名字。
我也没提。
我妈说,闺女,别提,提了伤感情。
我听了。
听了十年。
十年后,房本上还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这一回,我不想再听我妈的。
我把那一条敲进去,字号调成一样。
调成一样,才看不出后加的。
看不出后加的,将来才好说话。
打印店老板隔着柜台问我:“几份?”
“三份。”我说。
“怎么不用原件复印?”
“原件是给人看的,”我说,“三份是给人备的。”
他笑了,说我这人像个律师。
我说我不是律师。
我是吃亏吃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把那份协议打了出来。
打印店在街口,老板问我要打几份。
“三份。”我说。
“这么正式?”
“家里的事,”我说,“越正式越好。”
老板笑:“你这人,办事真细。”
我把三份协议拿回店里,一份放柜台,一份放包里,一份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
过了半个月,他妈来了。
老太太坐在我店里那张旧沙发上,先夸了我一通。
夸我能,夸我会过子,夸我把她儿子管得好。
“我们邝越,让你管得服服帖帖。”
“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夸完,话就拐了弯。
“珩啊,妈年纪大了。”
“我想着,把那套房,过到我名下。”
“将来我走了,还不都是你们的。”
我给她续了杯茶。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
准备了一套说辞,准备了我哭、我闹、我不同意,她再慢慢劝。
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不过妈,”我把茶杯放下,“过户可以,得写清楚。”
“写清楚啥?”
“房是给您的,您住,住到老。”
“可这房,也是我跟邝越的家。”
“过户归过户,我的居住权得写上。”
“还有一条——往后邝越要是提离婚,或者背着我处置家产,这赠与就作废,房子还回来。”
老太太脸沉了。
“你这是防谁呢?”
“防外人。”我笑,“妈,您不是外人。可这世上,外人多。”
她坐在那儿,眼睛盯着茶杯,想了很久。
房子到手,比什么都实在。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我还快。
“行。”她说,“写就写。”
我拿出提前打好的协议。
协议是我自己拟的,照着网上找的模板改的。
改到第三条,我停了停。
模板上只写了居住权和撤销条件。
我在第三条后头,加了一句:
“若受赠人伙同他人侵占赠与人财产,赠与人有权立即收回。”
这一句,是给往后留的。
我把协议打了三份,页码都对齐,用订书机钉好。
钉的时候,我用了两枚钉。
一枚不够牢。
一份,两份。
她一份,我一份。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签完,她把房本揣进包里,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
我送她出门。
到门口,我笑得比谁都真。
东西搬走之前,我列过一张单子。
单子上写着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
电视、冰箱、电饭锅、金耳环、存折。
列的时候,我一样一样数。
数完,我把单子折好,放进本子。
我不指望这些东西能留下。
我指望的是,他搬走以后,我能一样一样对上。
对上,就是证据。
对不上,就是丢。
丢的东西,也能说。
说的时候,得有名有姓,有斤有两。
又过了十天。
那天我从店里回来,一开门,就觉得屋里空。
灯还亮着。
人不在。
电视没了。
冰箱没了。
厨房里那个用了八年的电饭锅,也没了。
我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
那里头本来放着一点现金,五千八,用红绳捆着,是我预备着交物业费、修门锁的。
没了。
再拉抽屉。
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耳环,没了。
那对耳环,是老人家临走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戴的时候说:“珩啊,妈没别的,就这一对。你留着,做个念想。”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搭在抽屉把上。
我又走了一圈。
衣柜开着门,他的衣服全没了。
鞋柜里,他的三双皮鞋也没了。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放银行卡的地方,空了。
身份证、社保卡、还有那本红色的存折,都没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是我藏私房钱的。
盒子还在。
打开,里头空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遭贼。
这是搬家。
搬家的人,知道自己要搬什么。
也知道,什么时候搬。
我掏出手机,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王师傅,麻烦你调一下楼道的监控,今天下午的。”
“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