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名义:高育良的救赎》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6 08:40:57转眼间,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高育良和祁同伟师徒二人。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着脸的祁同伟再也忍不住:
“陈海这小子今晚算是把自己给卖了!我现在就让人给丁义珍打那个电话,引他进口袋!”
说着,祁同伟就要掏手机。
“慢着。”高育良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祁同伟一愣:“老师,怎么了?现在不报信,万一京州市纪委那边真去抓人……”
“计划有变。”高育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刚才李达康出门前说的那句话,你听见没有?他要马上给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打电话。”
“听见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高育良冷笑一声。
“张树立在京州经营多年,跟丁义珍在光明峰上勾结极深。
李达康现在命令张树立去双规丁义珍,你想想,张树立敢让丁义珍留在京州开口说话吗?”
祁同伟瞬间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不用咱们动手,张树立自己就会给丁义珍通风报信,让他连夜跑路?!”
“不错。”
“既然有人上赶着替咱们这通敌报信的脏活,咱们何必还要自己打电话留那一丝痕迹?
哪怕是不记名的电话卡,只要打出去就有迹可循。
现在,咱们连这通电话都省了!”
“更妙的是,等后面最高检顺着电话查下来,一旦查实这通报警电话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打的,你说,丁义珍出逃这口惊天大黑锅,他李达康还能往哪儿推?”
祁同伟眼睛陡然睁大:“对啊!张树立可是他李达康手底下的纪委书记,更是今晚他亲自点名去办案的人!”
“哼,还不止如此。”
“今晚在这个办公室里,是他李达康拍着桌子、压着陈海,死活非要把最高检督办的重犯揽回京州内部处理!
先是公然违抗最高检的命令,强行把办案权抢过去;
结果倒好,刚交给他京州市纪委,转头自家的纪委书记就把人给放跑了!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他李达康就是浑身长满了嘴,能说自己没有半点责任?!”
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
人不见血,借刀还诛心!
老师这盘棋,算得简直滴水不漏!
“同伟,你之前说,丁义珍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一旦接到报信,他一定会走城西那条老路去机场或者港口?”
“没错,我已经安排人在城西那条老路守着了。”祁同伟回答到。
高育良又谨慎地追问了一句:“拦截的那个路段,周围的监控都提前处理净了吗?绝对不能留下一星半点的尾巴。”
“老师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城西那一片的市政管网这两天正在施工,我下午就让交警支队的心腹过去了,以线路检修的名义把整条街的监控全断了电,那地方现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盲区,来了也查不出半点痕迹!”
“好,现在就去布置吧。”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祁同伟立刻走到办公室角落,拨通了加密电话,压低声音,三言两语便将新的指令传达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祁同伟没有走。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留在了办公室里。
以李达康那种雷厉风行的暴脾气,今晚必然会催着张树立立刻动人。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坐,静静等着看这场大戏的开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
祁同伟给高育良续了一杯热茶,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后那排巨大的红木书架。
往常,高育良只要一有空,手里必定捧着一本《明史》,连带着做批注的红蓝铅笔都削得整整齐齐。
可今晚,办公桌上净净。
祁同伟随口问道:“老师,您最近不看《明史》了?”
高育良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史书。
“不看了。”
“以前总觉得那里面有大智慧,有什么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现在想明白了,没意思。
几百年的事,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党同伐异、斗来斗去,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你全家,到头来,全是一抔黄土,就那么点事。”
祁同伟愣了一下。
他跟了高育良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老师对最痴迷的《明史》说出“没意思”三个字。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弟子,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
“同伟啊,小凤明天就回汉东了。
我让她直接搬到家里来住,慧芬那边,我已经让她搬去政法大学的公寓了。”
“啊?!”祁同伟惊住了。
“老师,您……您真把小凤接回来住?这要是传出去,省委大院里那些人……”
“传出去又怎么样?”高育良洒脱地一笑。
“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是活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更不能为了那张虚伪的面皮,寒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的心。
我想开了,以前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总想着爱惜羽毛,结果委屈了小凤这么多年。
往后余生,我要对身边的人好一些,堂堂正正地护着她。”
说到这里,高育良抬起头:
“同伟,老师也劝你一句。
你跟梁璐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拖了这么多年,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也尽快离了吧。”
祁同伟眼眶红了。
当年他在梁璐面前惊天一跪,跪碎了自己的尊严,也跪来了一辈子的枷锁。
这些年,梁璐在家里作威作福,拿他当工具、当出气筒,外面的人更是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吃软饭。
就连老师高育良,过去每次提起梁璐,也总是劝他忍耐、劝他顾全大局、劝他不要忘本。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老师会亲口劝他离婚!
“梁家在汉东树大深不假,但现在大势在咱们手里,你不需要再看梁家的脸色过子。”
“高小琴是个好姑娘,对你是真心的,这些年陪着你,把山水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少受委屈。
别让人家姑娘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你,早点把婚离了,大大方方地给小琴一个名分!”
祁同伟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脑门,多年的委屈、压抑和隐忍,在这一刻被恩师的这几句话击碎。
他强忍着眼角的泪意,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听您的!等忙完丁义珍这阵子,我就跟梁璐摊牌,绝不再委屈小琴!”
就在这时,祁同伟兜里的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祁同伟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听了两句,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压低声音向高育良汇报:
“老师,丁义珍已经拿下了。
果不出您所料,咱们的人在城西老街拦住他,只提了一嘴张树立的名字,他没起疑心就跟着走了。现在人已经绑结实了,正往我老家祁家村的后山送。”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金刚经》,递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露出一丝不解:“老师,这是?”
“把这本书带给丁义珍。”
“他这一去祁家村,怕是要在山里待上很长一段子。
山中岁月漫长,难免心浮气躁。
让他闲来无事多读读经,静一静心。
说起来,他能替咱们挡下这一劫,也算是有缘之人。”
陈海上了李达康的专车,李达康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的电话,扯着嗓子吩咐立刻去光明峰酒会带走丁义珍。
挂了电话,李达康斜睨了陈海一眼,随口勉励了两句“懂大局”、“有前途”,便在前面路口把陈海赶下了车。
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李达康的车灯消失在街角,陈海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媚笑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掏慢悠悠地往省检察院走,只是每走两步,他这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小算盘在肚子里拨拉得噼啪作响。
今晚这事儿,看似被高育良和季昌明训了一通,可陈海心里清楚,自己半点亏没吃,占了大便宜!
首先,他卖了李达康一个人情。
其次,把丁义珍交给京州市纪委,万一后面查出什么烂事,或者捅出什么篓子,那也是市纪委办案不力,跟他陈海有什么关系?
至于最高检那边,侯亮平是他哥们,大不了挨两句埋怨,还能真把他这个反贪局长撤了不成?
想到得意之处,陈海心里头那叫一个美,摇头晃脑地哼起了《沙家浜》里的刁德一唱段:
“这女子们哪一点不像个样……嗯哼哼,她怎么就能够这样地落落大方……”
回到反贪局局长办公室,陈海先喝了两口热茶润了润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
“喂,海子!怎么样,哥哥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够意思吧?丁义珍那小子抓起来没有?
审得怎么样,骨头硬不硬,用不用哥哥我隔空给你支两招?”
侯亮平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味儿。
在他侯大处长眼里,这次能查出赵德汉,纯粹是他侯亮平神机妙算、明察秋毫。
至于那封寄到最高检的实名举报信?
那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罢了!
要不是他侯亮平带着人去赵德汉家里搜出了那两亿现金,谁能办成这桩惊天大案?
虽然搜查令是上面批的,是别人递的,连藏钱的别墅都是线人写得明明白白的,但侯亮平早就把这些功劳全算在了自己头上。
陈海听着侯亮平那副鼻孔朝天的腔调,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学那会儿他就知道,侯亮平这人就是个眼高手低的草包,平时除了靠着钟小艾的家世在学校里装腔作势、出风头,真论起办案子的细活儿,连卷宗都看不明白。
可在电话里,陈海却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叹了口气说道:“猴子啊,唉,别提了,我这边难办啊……”
“难办?什么难办?”
“陈海同志,我可警告你啊,你现在跟谁说话呢?
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
协查通报都发过去了,你跟我说难办?难不成汉东那帮人还敢抗命?”
“倒也不是抗命……”陈海眼珠子转了转。
“猴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汉东的情况。
我今天一接到你的通报,马上就拉着季检去找高书记汇报,我当时拍着脯表示,必须立刻带人去抓丁义珍!
可结果呢?高书记非要讲什么组织原则,硬是把李达康给叫了过来!”
“李达康一进门就拍桌子瞪眼,拿几百亿的光明峰压我,说要是反贪局贸然抓人,京州的经济就得!
高书记在旁边和稀泥,季检也不帮我说话,几座大山全压我一个人头上!
猴子,我也是实在顶不住了,为了顾全大局,只能暂时妥协,同意把丁义珍先交给京州市纪委内部双规……”
“什么?!交给京州市纪委?!”
侯亮平扯着公鸡嗓子嚷嚷道:
“陈海!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那是最高检督办的案件!
你一个省反贪局长,竟然把我的犯人拱手让给地方纪委?你还有没有点原则,有没有点骨气!”
听着侯亮平左一个“我的犯人”,右一个“没有骨气”,陈海心里是又恼火又鄙视。
还什么“我的犯人”?
堂堂最高检的侦查处处长,一句话里就犯了两个最基本的常识错误!
首先,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丁义珍现在最多算个犯罪嫌疑人,法院还没审判呢,到他嘴里就直接定性成“犯人”了,连《刑事诉讼法》第一页都没读明白!
其次,刑名律法、反贪办案,那是何等严肃的国法公器,代表的是国家和人民,什么时候成了他侯亮平的私产,敢张口闭口称作“我的”?
把公事当成自己的私人猎物和功劳簿,简直狂妄到了没边的地步!
说白了,这猴子肚子里本就没多少墨水。
当年在汉东政法大学读书的时候,专业课就是个半桶水,整天只知道耍帅出风头。
要不是死皮赖脸巴结上了钟小艾,靠着老岳父在背后撑腰,就凭他侯亮平这连基本法理都拎不清的草包水平,在基层检察院连份书都写不利索,这会儿指不定还在哪个街道司法所里给人调解邻里呢!
现在倒好,背靠着钟家的大树在北京乘凉,办了个别人把证据喂到嘴边的案子,就真把自己当成包青天再世了,隔着电话线在这儿冲老同学抖官威、装大瓣蒜。
不过陈海心眼多,肚子里把侯亮平骂了八百遍,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用那种憨厚委屈的腔调说道:
“猴子,你消消气,这也是缓兵之计嘛。李达康已经让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去控制丁义珍了,只要人还在京州,早晚还不是咱们盘子里的菜?”
“放屁!缓个屁的兵!”侯亮平官威十足地喝道。
“我不管什么李达康张达康!谁敢拦着我侯亮平办案,我就摘谁的乌纱帽!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向秦局长申请,明天一早我就亲自飞汉东,我亲自去会会这个李达康,把丁义珍给你提溜出来!”
听到丁义珍已经被交给了京州市纪委了,侯亮平心里乐开了花。
说实话,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子早就快混到头了。
局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他侯亮平是个外光内不光的草包?
办案没什么真本事,全靠张嘴吹牛和岳父的关系撑着。
平时开会发言倒是一套接一套,真到了查账、做笔录、推敲证据链的硬仗上,连个稍微复杂点的行贿受贿模型都理不顺。
局里的同僚早就把他看透了,私下里都烦他烦得要死,平时见了他绕着走,本没人拿他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他卡在正处级这个位子上已经好几年了。
反贪总局副局长的空缺盯着的人排成了长龙,凭他那点拿不出手的业务成绩,转正副厅本就是遥遥无期。
这次虽然靠着群众举报和现成的线索办了赵德汉,可明眼人都清楚,赵德汉贪的两亿现金那是证据确凿、自己送到枪口上的,本显不出他侯亮平的水平。
至于丁义珍这条线索,其实在整体贪腐网络里也就是个外围支脉,本没那么要紧,完全没有必要大动戈地连夜追。
可侯亮平是什么人?他最擅长的就是钻营和投机。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新调来的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跟他的岳父钟正国有着颇深的旧交。
他正琢磨着怎么搭上沙瑞金这条线,苦于没有正当名目去汉东。
本来他盘算着,哪怕汉东那边把丁义珍抓得好好的,他也要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几个程序上的刺儿,借题发挥到汉东去。
现在倒好,瞌睡遇到了枕头,汉东这帮人居然自己丁义珍送给纪委了,现成的借口直接送到了他嘴边!
他现在就要去汉东,只要能赖在汉东不走,他说不定能借着岳父跟沙瑞金的关系趁机在汉东捞个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当当,或者脆把老同学陈海屁股底下的反贪局长宝座给直接抢过来!
只要能弄个副厅级实职戴在头上,回了最高检,看谁还敢在背后叫他草包。
一听侯亮平要亲自来汉东,陈海当时就急了。
开什么玩笑!
要是把侯亮平这尊大佛招来,以侯亮平那贪天之功、爱出风头的性子,到时候汉东反贪局还有他陈海什么事?
功劳全得被侯亮平一个人抢走,得罪人的黑锅却全留在汉东让他陈海背!
更何况,今晚他刚刚答应了李达康把案子交出去,转头明天侯亮平就过来打李达康的脸,李达康还不得以为是他陈海在背后搞鬼、两面三刀?
“别别别!猴子,你千万别来!”陈海急忙劝阻。
“你现在刚办完赵德汉,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再说了,这是咱们汉东内部的事,你要是带着尚方宝剑过来,那不是公开打省委的脸吗?
到时候高老师脸上挂不住,李达康那边更得炸刺!
你信兄弟一回,这事儿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你半点心!”
侯亮平把官腔端得更高了,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海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吧?什么叫我千万别来?
丁义珍是最高检指名道姓要查的重犯,现在人在你们汉东眼皮底下被提走了,性质极其恶劣!
我作为总局的侦查处处长,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能坐得住吗?我告诉你,我还非来不可了!”
一听侯亮平铁了心要来,陈海声音拔高了八度:
“猴子!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你现在要是过来,不仅是在打李达康的脸,连带着我和季检、甚至高老师的部署全给打乱了!
这案子在汉东有我们处理,你一个总局领导直接手地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属地管辖和工作纪律?!”
“哟呵,陈海同志,你现在翅膀硬了啊,敢拿纪律来压我了?”
“什么叫我手地方?我是来帮你们擦屁股的!
你们汉东反贪局要是真有本事,把人看住啊!
现在嫌疑人跑了,你让我怎么跟总局领导交代?
我告诉你,这差事我还非接不可了,明天早上的机票我定定了!”
“你……”陈海气得差点把牙齿咬碎。这猴子平里办事不见有多精明,怎么这会儿抢谁都积极?分明就是想借着这个由子来汉东踩着他陈海上位!
“海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这事儿没得商量,我必须亲自去汉东督办!”
侯亮平端足了钦差大臣的架子,冷冷地说道,“等我到了汉东,要是连丁义珍的人影都见不到,到时候不仅是你这个反贪局长,连你们省检察院的班子都得跟着吃挂落!”
侯亮平那句装腔作势的狠话还没说完,陈海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反贪局侦查科长陆亦可喘着粗气喊道:“陈局!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海正烦着呢,见下属这么没规矩,立刻板起脸训道:“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没看见我正跟侯处长通电话吗!”
侯亮平一听是陆亦可的声音,顿时又来了精神。
这猴子骨子里就有个改不掉的臭毛病,只要周围有年轻漂亮的女同志在场,他浑身的孔雀毛就得立起来,不摆谱、不显摆两句就浑身刺挠。
当年在学校里,哪怕是去食堂打个二两米饭,只要前排站着个系花或者漂亮学妹,他都能把饭盒敲得跟审案子惊堂木似的,扯着嗓子背两段法条来吸引人家注意。
如今靠着老丈人混进了最高检,这在美女面前拿腔作势、卖弄风的瘾头更是大了去了。
陆亦可他以前见过两回,盘亮条顺,正是他最喜欢卖弄的那类对象。
一听陆亦可闯进来了,侯亮平原本翘在办公桌上的二郎腿立刻放了下来,身板一挺,右手顺势理了理自己那擦了发胶的大背头,仿佛陆亦可正隔着电话线在瞻仰他的英姿。
他特意压低了嗓音,收起刚才跟陈海吵架时的公鸡嗓,换上一副自以为充满磁性、深沉稳重的男中音,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喊道:
“是亦可同志吧?我是侯亮平啊!
别那么毛毛躁躁的,咱们反贪工作的,最讲究的就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遇到什么困难了不要慌,天塌不下来,有我呢,慢慢说!”
那股子油腻又做作的劲儿顺着电流传过来,听得旁边的陈海胃里一阵翻腾。
陆亦可本没空搭理电话里的侯亮平,她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陈局,丁义珍不见了!”
陈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叫不见了?张树立不是带人去光明峰酒会抓他了吗?!”
“市纪委的人赶到酒店的时候,丁义珍早就从后门溜了!”
陆亦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陈海心口上。
“我们配合市纪委调了酒店周边的记录,丁义珍接了一个神秘电话后,就独自一人出了酒店后门,钻进城西老街的施工盲区,整个人人间蒸发了!连手机信号都彻底断了!”
陈海张着嘴,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闷雷,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前脚刚决定把案子交给京州市纪委,后脚丁义珍就接到了报信电话,跑得连影子都没了!
“陈海!陈海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
侯亮平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什么叫丁义珍不见了?!你刚才不是跟我拍脯保证人在京州吗?!
陈海,你们汉东反贪局都是什么吃的!连个活人都看不住!”
嘴上虽然骂得凶,可此时此刻,侯亮平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刚才听说丁义珍被交给了京州市纪委,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找个程序违规的由头去汉东挑刺;结果现在倒好,丁义珍居然直接跑了!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往他嘴里喂饭吃!
最高检督办的要犯,在汉东省反贪局和京州市纪委的交接空当里人间蒸发,这属于什么?
这属于严重的失职渎职,甚至极大概率是内部有鬼、通风报信!
有了这口惊天大黑锅扣在陈海头上,他陈海这个反贪局长算是到头了,谁也保不住他!
侯亮平压抑住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脸上的横肉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陈海一倒霉,汉东省反贪局群龙无首,他侯亮平作为原案的经办人,带着尚方宝剑空降汉东主持大局,那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到时候,不仅实权副厅级的反贪局长宝座唾手可得,他还能站在道德和权力的制高点上,把陈海、李达康乃至老师高育良挨个儿训斥一顿,好好过一把钦差大臣的官瘾!
一想到明天就能在陆亦可那样的大美女面前大展神威、指点江山,侯亮平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狂喜压下去,重新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说道:
“海子,还有亦可同志,你们现在听我说!
虽然由于你们工作上的重大疏忽,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越是这种危急关头,咱们反贪战士越要挺起膛,稳住阵脚!”
“海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很自责,觉得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我。
但你别怕,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哥哥我不能见死不救!
亦可同志,你也不要惊慌失措,把眼泪擦,天塌下来,有我侯亮平替你们顶着!”
陆亦可听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胃里一阵犯恶心,心说谁惊慌失措、谁流眼泪了?
这姓侯的脑子有病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电话里朗诵上了?
而陈海这会儿脸色铁青,浑身冰凉,听着侯亮平恨不得敲锣打鼓来抢位置的腔调,肺都快气炸了。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还在自我感动地表演着:
“你们就在原地待命,保护好现场,不要再擅自行动免得越帮越忙了。
我现在就去向秦局长,买明天最早一班飞京州的机票!
记住,坚持住,等我!我明天一早就到汉东,亲自带领你们力挽狂澜!”
说完,侯亮平极其潇洒地挂断了电话,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订机票去了。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陈海手脚冰凉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本想在李达康面前卖个好,做个两头不得罪的顺水人情,结果短短一个小时不到,不仅把丁义珍给弄丢了,还把侯亮平这头急着咬人立功的饿狼给招来了!
凌晨一点,省委大院的办公楼早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高育良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杂乱又沉重的皮鞋声,伴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
秘书小金站在门外刚想拦,李达康已经一把将他拨拉到一边,直接推开了高育良办公室的大门。
“育良书记!出大事了!丁义珍跑了!”
李达康一进门就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嚷嚷起来。他嘴上说着出大事了,可脚下却没往沙发那边走,而是直接冲到了高育良的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在来的路上,李达康这颗脑袋瓜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丁义珍跑了,这雷算是彻底!
可他李达康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当年在金山县修路出了人命,他能把责任全推给搭档易学习;
后来在林城搞开发区出了事,他又把自己摘得净净。
在他李达康的字典里,只有别人替他背锅的份,从来没有他李达康引咎辞职的道理!
今晚这事,要是明天最高检怪罪下来,他要是敢认下一星半点,沙瑞金那儿的第一印象就全毁了,他梦寐以求的省长宝座也就泡汤了。
所以,哪怕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他也必须在今晚把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甩到高育良和政法系统的头上!
高育良见李达康这副气急败坏、疯狗乱咬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坐下。”
李达康哪坐得住,他一拍桌子,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还坐什么坐!育良书记,我早就觉得今晚这事不对劲
!最高检的通报是发给你们政法系统的,人也是你们反贪局负责监控的!
我刚才让张树立去光明峰酒店带人,结果呢?人从城西溜了!
你们政法系统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是不是你们内部有人提前给丁义珍通风报信,故意放跑了他,好把屎盆子扣到我们京州市委头上?!”
这番话简直到了极点。
明明是他李达康刚才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拿几百亿威胁陈海,强行把办案权抢过去的,现在人跑了,他居然转过头来赖政法系统没把人看住,甚至还恶人先告状,怀疑政法系统通风报信!
高育良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极度自私和恐慌而扭曲的老脸,心底涌起一阵恶心。
上一世,他就是太顾及省委常委之间的体面,每次李达康在常委会上撒泼耍赖、甩锅推责的时候,他都选择了退让和包容,结果反倒助长了这小子的嚣张气焰,让外人以为他高育良理亏心虚!
这一世,高育良可没工夫再惯着他这身臭毛病。
“啪!”
高育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原本温和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同志,你这是在跟谁拍桌子?
这里不是你们京州市委,容不得你在这儿撒泼!”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冽官威,把正在咆哮的李达康震得愣了一下。
“你说政法系统没把人看住?李达康,你今年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话跟刚断的孩子一样不讲道理!
两个小时前,就在这张桌子前,是谁拍着脯、拿党性担保,死活非要把丁义珍要回京州内部处理的?
是谁对着陈海吹胡子瞪眼,拿几百亿的光明峰压人,着反贪局把办案权交出来的?!”
李达康老脸一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梗着脖子强辩道:
“我是说交给市纪委处理,可我那是出于保护京州的环境!
再说了,在市纪委接手之前,人难道不该由你们反贪局看着吗?!”
“笑话!”高育良冷笑一声,半步不让。
“是你李达康当着陈海的面,亲口给张树立打的电话,严令反贪局不许手,全权由你们京州市纪委去酒店拿人!
你现在跑来问我是不是政法系统走漏了风声?我倒要问问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你的班子里到底养了多少内鬼?!”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达康的脸上。
李达康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只给张树立一个人打过电话,丁义珍跑了,问题很有可能出在京州市委内部!
可他就是不肯认,也不敢认!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李达康色厉内荏地指着高育良。
“高育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丁义珍是我的副手,他出了事,你们政法委不仅不帮着补救,现在还想落井下石,往我头上扣帽子!
我告诉你,丁义珍虽然归我管,但他腐败是个人问题,放跑他更是你们检察院监管不力!
明天到了沙书记面前,我也是这套话!这口黑锅,你休想让我李达康一个人背!”
看着李达康这副无赖嘴脸,高育良眼底满是鄙夷。
什么改革闯将,什么正义化身,说穿了就是一个精致利己、毫无担当的政客!
顺风顺水的时候,所有的功劳都是他李达康一个人的;
一旦出了篓子,手底下的部、同级的常委,全都可以被他毫不犹豫地推出去当替死鬼。
“你要去沙书记面前告状?好啊,我随时奉陪!”
“今晚开会的时候,小金全程在旁记录。是你李达康强行预最高检办案,也是你李达康一力承担了抓捕丁义珍的责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以为这是在你们京州市委,只要你嗓门大、拍几下桌子,底下的人就会像陈海那样捧着你的臭脚替你顶雷?”
“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李达康!
丁义珍是你一手提拔的部,带着病提拔,边腐边升;
出了事,又是你亲自出面拦着反贪局,把人放跑的!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烂就烂在你们京州市委的子上!
你想往我们政法委身上甩锅?门儿都没有!”
“小金,送客!”
高育良说完,直接转过身去,看都懒得再看李达康一眼。
按照规矩,丁义珍潜逃,属于严重事件,必须连夜向报。
如果他今晚压着不报,等到明天一早李达康或者田国富抢先去沙瑞金面前咬耳朵,那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更何况,高育良很清楚,这会儿的沙瑞金本就没睡。
这位刚空降到汉东没多久的沙书记,表面上整天背着手在下面搞调研,实际上心里头比谁都急着抓权。
今晚这么大的动静,田国富早就跟条哈巴狗似的把风声递过去了。
沙瑞金现在指不定正躲在被窝里偷着乐,等着看笑话,好借题发挥来整顿吏治、安他自己的亲信呢。
高育良拨通了沙瑞金驻地的专线。
电话仅仅响了一声,立刻就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啊?”
听筒里传出沙瑞金拿腔拿调的嗓音。
明明精神头足得很,却非要装出一副为民劳过度的疲惫腔调。
高育良心里冷笑。
上一世他就是被沙瑞金这副宽厚长者、一身正气的伪善面孔给骗了。
其实剥开那层镀金的外衣,这沙瑞金算个什么东西?
论真才实学,他在地方上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经济规划都做不出来;
论政治手腕,也就会搞搞拉一派打一派、翻旧账扣帽子的下三滥把戏。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当了钱家的上门女婿,靠着钱家才一路顺风顺水爬到这个位置上。
到了汉东之后,这人更是把虚伪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嘴上喊着不搞小圈子、五湖四海,背地里却跟田国富一唱一和,把汉东几十万部熬夜流汗出来的成绩全盘否定,恨不得把汉东说成是暗无天的匪窝,好凸显他沙瑞金是来拯救万民的青天大老爷!
“瑞金书记,我是高育良。
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是有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高育良语气恭谨,滴水不漏。
沙瑞金听见高育良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假笑,慢吞吞地打起了官腔:
“是育良同志啊……没关系,为人民服务嘛,少睡几个小时不算什么。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老一辈当年啃树皮、抗炸药包的苦子,比起他们,咱们现在能睡在暖和的屋子里,已经是很享福喽。
说吧,出了什么事啊?”
听着电话里这酸腐味儿,高育良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住着几千块钱一晚迎宾馆,吃着两百块的盒饭,嘴里却念叨着啃树皮,这世上再没有比沙瑞金更会演戏的伪君子了。
“瑞金书记,是这么回事。”高育良收起心头的鄙夷,公事公办地说道。
“今晚半最高检反贪总局向省检察院发来协查通报,要求配合控制涉嫌巨额受贿的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我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召集了丁义珍的直接主管领导李达康同志开会部署。”
高育良话音刚落,沙瑞金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哎呀,丁义珍?我听说过这个人,搞那个什么光明峰的嘛。
我早就跟田国富同志探讨过,汉东这几年的部提拔,风气很不正啊!
只看所谓的政绩,不看党性,这里头肯定有大问题!
育良同志,你们政法系统可得配合最高检,好好查一查,挖一挖子!”
沙瑞金这话,明着是讲反腐,暗地里已经准备把“带病提拔”的板子往高育良这个管政法的副书记头上打了。
在他看来,只要汉东出了贪官,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拿所谓的“汉大帮”开刀。
高育良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算计,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
“瑞金书记指示的是。
但今晚的情况有些特殊。
在会上,陈海同志和达康书记都认为,丁义珍牵扯到京州几百亿的大局,如果由反贪局直接抓人,会引起商恐慌。
所以达康书记强烈要求将丁义珍移交给京州市纪委内部双规,陈海同志作为反贪局长,当场表示同意。”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眉头皱了皱:
“交给京州市纪委?这不符合最高检的办案程序嘛!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当时是怎么把关的?”
官威来了。
连前因后果都没听完,这顶“把关不严”的大帽子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高育良头上扣了。
“瑞金书记,我当时明确提醒过他们党性原则和组织程序。”
“但陈海同志坚持认为这是为了顾全京州的经济大局;达康书记更是拍了桌子,表示出了任何问题由他京州市委一力承担。
我想着,既然反贪局的一把手和京州市委的一把手都已经达成了共识,为了班子的团结,我便同意了由他们两家去具体协商交接。”
听到“陈海”和“李达康”这两个名字绑在一起,沙瑞金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陈海是他见了都要喊一声“小老弟”的世交子侄,李达康则是他和田国富目前看中、准备用来拆散“汉大帮”的一把快刀。
怎么这两个人今晚居然凑到一块儿去了?
“那……那现在人控制住了没有?”沙瑞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没有。”高育良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达康书记给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下达了抓捕指令,并严令反贪局不得手。
结果不久,丁义珍就接到了神秘人的报信电话,从光明峰酒店后门溜走,目前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沙瑞金坐在床沿上,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脸色变得跟锅底一样黑。
这算怎么回事?!
最高检要抓的人,被陈海主动交给了李达康,然后李达康手底下的纪委书记转头就把人给放跑了!
一个陈海,是他沙瑞金树立起来的“红色后代、反贪先锋”;一个李达康,是他沙瑞金准备重用的“改革闯将、孤臣能吏”。
结果这两个人今晚一唱一和,合起伙来违抗最高检的命令,把一个铁案如山的巨贪给放跑了!
这分明是陈海和李达康这两个蠢货,联手往他沙瑞金的脸上扇了两个大耳刮子!
“瑞金书记?您在听吗?”高育良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最高检的侯亮平处长明天一早就会带队赶到汉东兴师问罪。
您看,对于陈海同志今晚擅自变更最高检指令,以及京州市委内部涉嫌走漏风声放跑要犯这两件事,省委是不是要先拿个处理章程出来?”
沙瑞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处理陈海?陈岩石明天就能拄着拐棍来省委大院闹个底朝天!
处理李达康?要是把李达康打下去,整个汉东就真的成了高育良的一言堂了!
“呃……育良同志啊……”
沙瑞金憋了半天,只能强行和稀泥,巴巴地说道:
“这个……事情还没彻底查清楚嘛,不要急着给同志们定性、扣帽子!
陈海同志年轻,可能也是太为京州的经济考虑,好心办了坏事;
至于达康同志,他管着那么大个京州,底下人出了问题,他也是被蒙蔽的嘛!
当务之急,是发动公安和检察力量,赶紧把丁义珍找回来!
至于其他的责任追究……等案子水落石出了再议!就这样,我还要休息,先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