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府都说我笨,抄家那天他们求我冰鳞宗无弹窗最新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6 16:53:39四月初我就觉出不对。账房的门开得早,关得晚。陈先生一天写不了三行字,却坐到半夜。夫人一天来两趟,来了不说话,站在桌边看。
四月十五那天夜里,我在柴房听见后门响。有人出去,脚步很轻。我以为是猫。
第二天早上,天没大亮,府门口就有人拍门。
不是捶,是拍。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福叔去开门,开了很久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走到院当中站着,不动。
两个穿青的人跟着进来。走在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层短须,腰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了字,我看不清。后头那个年轻,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他们没进厅。就站在院子里。
那年春天的院子我记得清楚。院墙底下有一排青苔,前一夜下过雨,青苔发黑。院当中摆着四盆石榴,还没开花,叶子卷着。
短须的那个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本册子,跟账房那本一模一样。
「府里的账,」他说,「拿来。」
福叔站着不动。夫人从廊下出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了。她走得很慢,走到院子当中才停。
「不知二位是——」她开口。
「账。」短须的那个没让她说完,「把账拿来。」
夫人看了福叔一眼。福叔去了,去了很久,抱回来两本。
短须的那个接过去,先看封面,再看页脚,然后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滑。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
「这一本,划掉的不算,一共九十四笔。」
「是。」夫人说。
「府里三十七口人,一年出入九十四笔。」他抬起头,「我今早在别处看了一本,八十七口人,一年二百一十笔。」
夫人没有答。
「你府上还做买卖。」短须的那个说,「城东有铺子,城西有田,田租一年两季。这九十四笔里,我数得出三十一笔是田租和铺子回来的。出去的只有六十三笔。」
他合上册子,放在石桌上。
「六十三笔,养三十七口人,一年。」他说,「夫人,这账不对。」
院子里静。
我站在西院门口,手里握着扫帚。所有人的背都朝着我,我一个个看过去:夫人站着,背很直;大少爷站在廊下,手扶着一柱子;二少爷躲在人后头;三小姐在二门那儿,露出了半张脸;福叔站在一边,两只手交在身前,交得太紧了,手指头压得发白。
短须的那个转过身,对院子里的所有人说:
「账房谁管?」
「我。」福叔往前一步。
「这册子上的字,都是你写的?」
「是陈先生写的。我只是经手。」
「陈先生呢?」
「在账房。」
「叫他出来。」
陈先生被叫出来了。他年轻,二十出头,走出来两条腿是软的。短须的那个问他:「这册子上的字,都是你写的?」
「是。」
「一行没漏?」
陈先生没答。
「一行没漏?」短须的那个又问了一遍。
「……都是照实记的。」陈先生说,「我记的都是照实的。」
短须的那个看了他一会儿。
「账房有人进出吗?」
「只有我。」
「扫地的呢?」年轻的那个忽然开口。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问了一句,「账房谁扫?」
院子里没人答。
福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夫人转过头,眼睛在院子里扫。她扫过福叔,扫过陈先生,扫过站在墙下的几个婆子,扫到西院门口。
她看见我了。
那一眼我看得清楚。她的眼睛没有停,就过去了,好像西院门口什么也没有。
「账房是自己人扫的。」她说,「不劳二位问。」
短须的那个没理她。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
「账房,谁扫?」
这时候,站在灶房门口的刘婆子说话了。她手里还拿着半截柴,柴上带着火星。
「笨丫。」她说,「账房门口十一年都是她扫。」
6 扫地人敢认识字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了。
我握着扫帚站在西院门口。扫帚比我高,我握着的时候,穗子那头垂在脚边。
「过来。」短须的那个说。
我走过去。走到院子当中,地上是湿的,青砖缝里还存着水。我的鞋底薄,踩上去凉,凉气从脚心一直上去。
我停在石桌前两步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
「翠。」
「哪个翠?」
院子里很静。我能听见二门那边三小姐的呼吸。
「不知道。」我说,「进府那年管家问我哪个翠,我说不上来,他就写了一个。写的是个蠢字。我应了十一年。」
没人说话。
短须的那个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看册子。
「你认得字?」
「不认得。」
「那你应什么?」
「应个名字,不用认字。」我说,「叫我笨丫的,我都应。」
大少爷在廊下笑了一声。
「她连自己的名都不会写。」他说,「二位别耽误工夫。府里的账是我父亲在时一手管的,账房有账房先生,一个扫地的能知道什么。」
短须的那个没抬头。
「你识字吗?」他又问我一遍。
「不认得几个。」
「几个是几个?」
「一、二、三、人。」我说,「还有米、石、两、钱。还有子,月、。」
他抬起头来。
「这些谁教你的?」
「账房的周先生。他没教过我,是他写字的时候念,我在门口听着,听了八年。」
短须的那个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念一行。」
我低头看。
册子摊在第四十三页。第一行是:「四月初二,灯油,二百文。」
我念:「四月初二,灯油,二百文。」
院子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短须的那个没动。
「再念一行。」
我念了。第二行是「四月初五,纸,五十张,四百文」。
他把册子推得更近一些。
「这一行。」他指着中间一行,「念。」
我看了很久。
「这行我念不全。」我说。
「念不全也念。」
「……这个字我不认得。」我指着那个名目,「前头是子,三月初九。后头是数,一两八钱。中间这个字,我不认得。」
短须的那个看着那个字。
「这是『漆』。」他说。
「漆我不认得。」我说,「这个字我从来没听周先生念过。账上少见,一年到头遇不上一回。」
年轻的那个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了。
短须的那个直起身。
「你既认不全字,能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