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漫长熹微落幕时》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6 23:33:20第五章
程清晏在医院又住了一周。
这一周,他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按时吃饭、吃药、接受治疗。
不哭,不闹,甚至不怎么说话。
护士来换药,他就配合地躺好;佣人送来的饭菜,他机械地往嘴里送,尝不出任何味道。心口那个被掏空的大洞,仿佛已经被冰冷的麻木填满。
出院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境,让人喘不过气。
程清晏自己办好了出院手续,站在医院门口正准备叫车,一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裴熹微清冷的侧脸。而她副驾驶座上,坐着池晋。
程清晏的脚步顿住,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滞。
裴熹微的目光扫过程清晏苍白消瘦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淡漠。
“上车。”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如同这糟糕的天气。
程清晏站着没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池晋开口:“程先生,您快上车吧,外面风大。我知道……之前有很多误会,希望你别怪熹微。”
裴熹微闻言,看了池晋一眼,眼神柔和了些,再转向程清晏时,又带上了那种不近人情的冷硬:“如果不是阿晋一再劝说,我不会来接你。程清晏,阿晋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的他,我说过,他是我的底线。你好好做我的丈夫,不要再试图伤害他。”
好好做她的“丈夫”?
程清晏悲凉的笑出声。
他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再跟这个女人有任何牵扯,绕过车头,想要离开。
“程清晏!”裴熹微推开车门下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蹙眉,“闹够了没有?上车!”
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仿佛他所有的抗拒都只是在无理取闹。
程清晏挣扎了一下,奈何她攥得太紧,他刚出院,身体虚弱,最终,他还是被她塞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行驶,程清晏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刻意忽略前排那刺眼的亲密。
池晋小声地和裴熹微说着话,声音轻柔:“熹微,我昨晚好像有点着凉了,头有点晕。”
裴熹微立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是程清晏久违的温柔:“怎么不早说?待会儿回去让私人医生看看。”
“没事的,可能就是没睡好。”池晋顺势拉住了裴熹微的手。
裴熹微没有推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人十指相扣。
程清晏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曾几何时,他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她都会紧张得不行,连夜守着,亲自喂药。
如今,她所有的紧张和温柔,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池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看着窗外:“怎么下雨了?熹微,我早上晾在阳台的衣服还没收呢!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件外套……”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迅速连成一片雨幕。
裴熹微几乎没有犹豫,打了转向灯,靠边将车停在了高架桥上。
她回头,看向后座脸色苍白的程清晏,“你自己打车回去。我送阿晋回去收衣服。”
程清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高架桥上?下雨天?让他自己打车?
裴熹微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什么问题,见他不动,又蹙眉补充了一句:“听到没有?”
池晋也转过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程先生,真不好意思啊……明天是我生日,熹微在雅筑订了位置,就我们三个人,简单吃个饭。就当为上次的事情和解,一定要来啊。”
程清晏没有回答,用力关上了车门。
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程清晏站在高高的桥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试图招手拦车,但没有一辆车停下。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他只能一步一步,沿着桥边,踉跄着往家的方向走。
等终于捱到别墅,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当夜,他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
第六章
佣人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给裴熹微打电话,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程清晏吃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嘶哑微弱:“别打了……她不会接的。”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现在……在陪池晋过生日。”
佣人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去拿了退烧药,小心地喂程清晏服下。
吃了药,程清晏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晚上,才被一阵粗暴的开门声惊醒。
裴熹微带着一身酒气和外面的冷意闯了进来,脸色阴沉。
“程清晏!”她走到床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没来?阿晋等了你一晚上!他以为你怨恨他,自责的哭了,我连让他流一滴眼泪都舍不得,你居然敢这样让他难过!”
程清晏被她晃得头晕眼花,心口那片麻木的冰原,似乎又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口子,涌出尖锐的疼痛。
她曾几何时,也舍不得让他流一滴眼泪。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这张曾经爱入骨髓,如今却陌生得可怕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所以呢?”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死寂,“你要杀了我吗?”
裴熹微冷笑:“不。既然你让他哭了,那你也哭个彻底。”
她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把程清晏的兄弟、同事、表妹,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叫来。谁能让程清晏哭出来,我就给谁一个亿。”
半小时后,别墅里挤满了人。
最先上前的是程清晏最好的兄弟林江,他们曾经一起学习生活、分享秘密、在彼此失意时互相安慰。
“清晏,你就哭吧。”林江的声音在颤抖,“一个亿,够我花几辈子了。”
见程清晏无动于衷,林江突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程少爷吗?”
程清晏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依然没有哭。
接着是他的同事、远房亲戚,甚至是从小照顾他的保姆。
“裴总早就不要你了,你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池晋比你体贴多了,难怪裴总会变心。”
“听说你们的孩子都没了?是不是作恶太多遭报应了?”
程清晏像个破败的娃娃,被他们围在中间,辱骂、推搡、甚至拳脚相加。
他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却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心已经死了,眼泪还有什么用?
裴熹微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程清晏那双空洞却执拗的眼睛,心中的烦躁感越来越重。
他为什么不哭?他凭什么不难过?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时,程清晏的堂妹一眼瞥见客厅博古架上那个精致的相框。
那是程清晏和已故父母唯一的全家福。
堂妹冲过去,一把抓起相框,掏出打火机:“程清晏!你再不哭,我就烧了它!”
程清晏一直麻木的眼神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猛地抬头,嘶声道:“不要!琳琳!那是我和爸妈唯一的合照!求求你!不要!”
“哭啊!你哭出来我就还给你!”堂妹叫嚣着,打火机的火苗已经舔舐上了相框的边缘。
“我求你了……不要……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你不要这么心狠……”程清晏崩溃地哀求,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依旧倔强地没有落下。
裴熹微看着他为了那张照片如此卑微哀求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记得那张照片,他视若珍宝。
“烧。”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绝。
堂妹得到指令,再不犹豫,猛地将燃烧的相框扔在了地上!
“不——!!!”
程清晏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喊叫,扑倒在地,徒手去拍打火焰,想要挽救那即将化为灰烬的影像。
可是晚了。
照片在火焰中迅速蜷曲、变黑,父母温柔的笑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消失,最终,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他伸出的手,只抓到一手滚烫的灰烬,和灼伤的疼痛。
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裴熹微看着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他,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看着他因为徒手扑火而被烫得通红起泡的手指,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
最终,程清晏在极致的悲痛和身体的双重折磨下,彻底晕了过去。
第七章
高烧未愈,又受了这样的刺激,程清晏这一晕,就再也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裴熹微在喊:“把医生叫过来!”
而不知何时出现的池晋柔声阻止:“熹微,不用叫医生。我家有个土办法,能让他马上醒过来。你相信我,不过所有人都要避让。”
程清晏感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病房。
然后,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背上传来,他费力睁开眼,才发现竟然是池晋在用刀片刮他的背!
“啊!”程清晏痛得拼命挣扎。
池晋死死按住他:“别动,这个刮痧是我们老家的土办法。你要是想早点好起来就忍着。”
“谁家的……刮痧是用刀片……”程清晏痛得冷汗直流,挣扎得越发厉害。
这根本不是刮痧,这是凌迟!
他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把将池晋推开!
池晋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裴熹微冲了进来。
“程清晏!”裴熹微快步上前,心疼地扶起池晋,看向程清晏的眼神充满了怒火,“本来就是你先让阿晋难过在先!阿晋不计前嫌,主动为你治病,你就这样对待他?真是不可理喻!”
程清晏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池晋此刻打着圆场,“算了,熹微,程先生可能也是太难受了……我不怪他……”
“不行!”裴熹微心疼不已,“他必须给你道歉!”
她转向程清晏,命令道:“程清晏,给阿晋道歉!”
程清晏咬着牙,倔强地别开脸。
裴熹微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对门口的保镖冷声道:“让他道歉!”
保镖立刻领命上前,一人猛地踹在程清晏的腿弯处,他痛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另一人则粗暴地按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朝着池晋的方向磕头!
“砰!”
额头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池晋惊呼:“不要!熹微,这样太过了!”
裴熹微似乎也没想到保镖会做得如此决绝,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看到池晋受委屈的样子,那丝情绪很快被压下。
她抿了抿唇,语气冷硬:“他骄傲惯了,只有这样,他才能长教训,以后才不会欺负你。”
“好了,不要管他了,他这里有医生。你回去休息。”
池晋却摇头,一副善良体贴的模样:“毕竟程先生也是因为我才间接变成这样,我放心不下,还是应该陪护一下的。”
裴熹微无奈:“那你去休息室休息,我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糕点。”
她拉着池晋,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跪在地上,额头红肿的程清晏一眼。
程清晏趴在地上,额头的痛,手臂的痛,都比不上心死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与记忆中十六岁那个发誓永远保护他的少女重叠,又碎裂成粉。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很快,医生来给他处理了伤口。
因为疼痛和发烧,程清晏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程清晏睡得模模糊糊,忽然被一阵浓烟呛醒,耳边是嘈杂的尖叫声和奔跑声!
“医院着火了!快跑啊!”
他心中一惊,强撑着虚弱疼痛的身体爬起来,打开病房门,只见走廊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们惊慌失措地朝着楼梯口涌去。
程清晏立马脚步踉跄的跟着人群往外跑。在楼梯口,他撞见了同样在逃生的池晋。
混乱中,池晋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住程清晏的手臂,两人一起重心不稳,惊叫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剧痛传来,程清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等他艰难地抬头,发现他们摔在了一处相对封闭的转角平台,唯一的出口被掉落的燃烧物堵住了。
浓烟越来越密,火势正在蔓延。
池晋似乎摔伤了脚,在一旁低声呼痛。
程清晏试图推开堵住的杂物,奈何身体虚弱,根本推不动,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了搜救员的声音,还有一个他刻入骨髓的、焦急的声音——
“里面火势太大,太危险了!你不能进去!”
“放开我!我的爱人还在里面!”
是裴熹微!
下一刻,他看到裴熹微冒着浓烟和火光,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她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然后,定格在池晋身上。
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一把将池晋拉起,语气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阿晋!别怕,我来了!”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落在离池晋不远、同样奄奄一息的程清晏身上。
她拖着池晋,转身就要离开。
程清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无边的冰冷和绝望蔓延。
然而,裴熹微刚走了两步,池晋却虚弱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第八章
裴熹微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竟然又折返回来!
在程清晏几乎燃起最后一丝荒诞的希望时,她却看都没看他,只是快速地在池晋刚才摔倒的地方摸索了几下,捡起一个被烧焦了一角的平安符——
那是池晋一直贴身戴着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
“哈哈……哈哈哈……”
程清晏笑了,在浓烟和火光中,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曾经,他不小心划破手指,她都能心疼半天,带着他一路狂奔去医院。
如今,他身陷火海,奄奄一息,她却只为另一个男人,和那个男人的平安符而来。
裴熹微找到平安符,再次抱着池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火海。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一根燃烧的房梁带着轰然巨响,朝着程清晏砸落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所有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别墅。
裴熹微站在床边,似乎想解释什么,语气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昨晚火灾,情况太混乱,我没发现你也被困在里面。如果早知道,我会……”
你会怎么样?
程清晏在心里无声地接话,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嘲讽的弧度。
你会抛下池晋先来救我吗?
不会的。
以前你满心满眼都是我,自然能在我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现在你满心满眼都是池晋,眼里怎么可能还看得到我?
他觉得无比疲惫,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跟她说。
他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看到他这副拒绝沟通、了无生气的样子,裴熹微蹙了蹙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按了按眉心,将一杯水和几粒药片放在床头柜上:“把药吃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熹微出乎意料地没有离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别墅里,处理公务也在书房。
但他始终不肯理她。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像一根细刺,扎在裴熹微的心头,不致命,却让她越来越烦躁。
终于,在他持续沉默的第五天傍晚,裴熹微放下了手中的平板,走到床边。
“程清晏,”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不耐,“你到底在气什么?”
程清晏依旧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反应。
裴熹微的耐心似乎告罄,她伸手,有些强硬地扳过他的肩膀,迫使他面对自己:“看着我!我说过,我现在爱的是阿晋,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我把他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程清晏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平静的看向她。
就是这种平静,让裴熹微心头莫名一悸,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仿佛砸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松开了手,像是厌倦了这场独角戏,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既然你没事,我也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公司还有很多重要的事。”
说完,她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卧室。
直到房门被彻底关上,程清晏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呢喃了一句:“裴熹微,我不是在生气。”
“我是死心了。”
“所以,对你,再无期待,亦无怨憎。”
接下来的日子,裴熹微果然没有再出现。
程清晏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安静地养伤,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着窗外云卷云舒。
偶尔,他会拿起手机,不可避免地看到池晋的朋友圈。
全是他和裴熹微甜蜜约会的照片。
而他们去的地方,全都是从前裴熹微带程清晏去过的。
他们去了那家山顶餐厅,裴熹微曾经在那里对他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他们去了海边,那里有他们一起留下的脚印;他们甚至去了那棵许愿树前,裴熹微剪断了当年和程清晏一起挂上的同心锁,换上了和池晋的新锁。
她就这样,带着她新的“爱人”,一步一步,将他和她之间九年的痕迹,从容不迫地、彻底地抹去。
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轻松得没有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