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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7 05:52:43第2章
厚厚几摞账册铺满桌案时,天色已经暗了。
田庄、茶楼、绸缎庄,还有母亲留给我的首饰田契,一笔一笔都在。
陪嫁嬷嬷望着我,小心问道:
“夫人要查哪一年的账?”
“全部。”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
“再派人去江南,把临水那座庄子收拾出来。”
嬷嬷一怔,到底没有多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云舟带着一只锦盒进来,像是白的不快从未发生。
“顾砚安睡了?”
我没有抬头。
“哭累了,刚睡。”
他沉默片刻,将锦盒推到我面前。
盒中是一支白玉海棠簪。
“这些年你总说,想带着顾砚安去城外住一。”
“不带护卫仪仗,也不设宴待客,只像寻常夫妻一样走走看看。”
顾云舟将锦盒打开,语气缓和下来。
“过几是你的生辰。”
“我陪你和顾砚安去别庄,再带你去看城外的海棠。”
从前他只要肯低头,我总会替他找理由。
这一次,我只是合上锦盒。
“好。”
生辰那,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
顾砚安抱着给我画的贺寿图,早早坐在车中等父亲。
顾云舟却迟迟没有出现。
听雪院的丫鬟跑来,说宋清仪想去忠烈祠祭拜亡夫。
她不肯让陌生护卫近身,只求顾云舟陪她一程。
我看着顾云舟。
“你答应过我们。”
他替宋清仪安排车驾的动作顿了顿。
“祭一年只有一次。”
“你的生辰,我回来再陪你过。”
又是回来,又是改。
仿佛我和儿子永远会站在原处,等他忙完另一个人的事。
我没有拦他,带着顾砚安独自出城。
顾砚安一路都抱着那幅贺寿图。
到了别庄,他却把画卷重新系好。
“父亲不来,便不算一家人过生辰。”
车驾经过忠烈祠时,顾砚安忽然掀开车帘。
“母亲,是父亲。”
长阶尽头,顾云舟正站在宋清仪身后。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一寸寸摸过石碑上的刻字。
宋清仪指尖发抖,脚下一软,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顾云舟没有避嫌。
他揽紧她,还把臂间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宋清仪似有所觉,偏头朝马车的方向看来。
隔着一双失明的眼睛,我却莫名觉得,她知道我在这里。
回府后,顾云舟才来找我。
“清仪在碑前想起亡夫,情绪失控。”
“我总不能推开她。”
我看着枝头仅剩的十几朵花色暗淡的姻缘花,轻声开口。
“顾云舟,你究竟是不能,还是变心?”
他神情骤冷。
“明姝,别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我没再解释。
回到主院,我从账册里抽出侯府近三年的支用单。
顾云舟替宋清仪延请名医、添置护卫的银子,竟有大半走的是侯府中馈。
而那中馈里,有我陪嫁铺面每年送来的红利。
我提笔划去听雪院的几项支出,将自己的陪嫁印鉴收回匣中。
“从今起,侯府公账与我的陪嫁分开。”
“听雪院再要添人置物,让侯爷从自己的俸禄里出。”
管事领命离开。
我又让嬷嬷把江南庄子的钥匙与田契单独收好。
夜色刚沉,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宋清仪原来的宅院起了火,留守的两个仆妇险些丧命。
顾云舟当即下令,加派护卫守住听雪院。
“在抓到凶手之前,清仪会一直住在侯府。”
“若有人对他们母子下手,不论是谁,本侯定不轻饶!”
顾云舟看着我目光骤冷,仿佛意有所指。
我心口一寒。
“你怀疑我?”
顾云舟冷笑。
“是不是你,你心里有分寸。”
话音落下,仅剩的十几朵姻缘花猛然一震,枯色沿着花脉疯狂蔓延。
方才还勉强盛开的花朵同时蜷缩、瘪。
枯瓣坠落,铺满我们之间。
不过一息,便只剩下最后一朵。
第3章
顾云舟甚至让管事把听雪院周围的道路全部封起,免得他们再遭遇不测。
如此一来,来往诊治眼疾的大夫只能绕过半座侯府。
宋清仪住了几,便因听雪院阴冷,整夜咳嗽。
顾云舟带着府医来到主院时,我正在核对装箱清册。
他扫过桌上的账本,只当我在清点年末用度。
“主院朝南,离府门也近。”
“你和顾砚安搬去西边的栖梧院,让清仪暂住这里。”
我抬眼看他。
“这是我的院子。”
“只是暂住。”
“听雪院也是暂住。”
顾云舟被我噎住,眉间浮出不耐。
“她双目失明,又受不得寒。”
“你身体康健,住在哪里都一样。”
顾砚安恰好抱着书从外面进来。
他听见这句话,站在门边愣了很久。
主院东厢是顾云舟亲手替他布置的书房。
墙上还刻着他五岁时量身高留下的痕迹。
“父亲,我也要搬吗?”
顾云舟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暂时的,听话。”
原来正妻的住处、儿子的书房,甚至我们生活八年的痕迹,在他眼中都能用一句身体康健抹平。
我点了点头。
“可以。”
顾云舟明显松了口气。
我将早已备好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主院修缮用的是我的陪嫁银子。”
“城南两间绸缎庄、临河茶楼,还有三处田庄,也一直由侯府代管。”
“既然要我腾院子,便把这些产业归还清楚,免得后账目混乱。”
前院恰好来人催促,说宋清仪又在寻他。
顾云舟匆匆翻过几页。
“你我夫妻,何必分得这样清?”
“既然不必分清,就别签。”
他按住文书,取出私印逐页盖下。
“都依你。”
他没发觉,文书里夹着和离书。
最后一页写着,沈氏陪嫁尽数归还,自此婚嫁各不相,允其携子自归本宗。
顾云舟起身便走,连我为何忽然索要产业都不曾多问一句。
搬院那,宋清仪由他亲自扶进主院。
她看不见门槛,也认不得方向,手始终搭在他掌心。
“侯夫人真的愿意把这里让给我吗?”
她轻声问。
顾云舟安抚道:
“明姝一向识大体。”
我站在廊下,看着旁人扶着我的丈夫,踏进我的卧房。
宋清仪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下。
“夫人身上有樟木香。”
“是在收拾箱笼吗?”
我看了她一眼。
“宋夫人的耳目果然比常人灵敏。”
她面色微僵。
我没有拆穿,只带顾砚安搬进栖梧院。
房门关上后,我把盖着顾云舟私印的文书交给嬷嬷。
“从今起,嫁妆装箱。”
第4章
第一只箱笼抬出库房时,宋清仪正站在栖梧院外。
她说自己听见动静,想来向我道谢。
可她的手指准确搭在箱角,轻轻摸过上面的沈家印记。
“夫人要出远门?”
“整理旧物而已。”
我让人把箱子抬走,不给她继续试探的机会。
屋里还剩最后一只紫檀木匣。
匣中放着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凤首玉簪。
她出嫁时戴着它,病重后又亲手簪在我发间。
母亲说,若有一我想明白了,便戴着它回家。
我刚用软绸将玉簪包好,门口便传来宋清仪的声音。
“侯夫人。”
她没有等人通传,扶着墙走了进来。
“占了你的院子,我心中实在不安。”
她循着声音朝近,袖口却扫落了桌边的木匣。
玉簪滑出来,被她一把握住。
“放下。”
我声音一沉。
宋清仪像受了惊,手指猛地一松。
清脆的碎裂声在屋内响起。
凤首断成两截,坠在我的脚边。
顾云舟恰在此时赶来。
他越过碎玉,先扶住脸色苍白的宋清仪。
“有没有伤到?”
宋清仪摇头,眼泪已经落下。
“是我不好。”
“我只是想向夫人赔罪,没想到又毁了她的东西。”
顾云舟这才低头看向玉簪。
“旧物易脆,摔坏也是意外。”
“我让宫中匠人照样打一支。”
我缓缓抬眼。
“你忘了,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成婚第一年,他曾亲手替我簪过这支玉簪。
他说凤首护主,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放心把我交给他。
那时他记得它对我重要。
如今却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他神色顿了一瞬。
可宋清仪在旁边无声落泪,他很快又皱起眉。
“我知道你舍不得。”
“但清仪看不见,你何必用这样的语气吓她?”
“她已经道歉了。”
我俯身捡起断簪。
锋利的断口划破指腹,血珠落在凤首上。
顾云舟没有发现。
他正低声安慰宋清仪,说不是她的错。
原来他不是忘了母亲留下的遗言。
他只是觉得,死人的念想比不上眼前人的一滴眼泪。
入夜后,顾云舟让人送来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一支价值不菲的金镶玉簪。
簪头雕的却是宋清仪最喜欢的木兰。
他随后进门,语气已经算得上温和。
“新簪比旧的更贵重。”
“清仪寄人篱下,心中本就不安。”
“明你收下她的赔礼,这件事便过去了。”
我把锦盒推回去。
“过不去。”
顾云舟眼底生出失望。
“沈明姝,你从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我哑然无声。
枝头仅剩的最后一朵姻缘花褪去最后一抹红色。
花瓣从边缘枯卷,整朵花轻轻一颤。
脱离枝头,落进尘土。
第5章
入夜后,宋清仪独自来到栖梧院。
手里还抱着那件从忠烈祠带回来的披风。
“我来归还侯爷的东西。”
我看了一眼。
“那是我做的,不是他的。”
她指尖微微收紧。
“夫人已经在搬嫁妆了,又何必在意一件披风?”
我抬起眼。
宋清仪脸上的柔弱褪去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侯爷说过,会照顾我一生。”
“即便夫人离开,他也不会丢下我。”
“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我越平静,她越像一拳打在空处。
她摸索着后退,脚边忽然碰到高几。
烛台晃了两下,直直倒向帘帐。
我分明看见,在它倒下之前,她的手曾在高几边缘停了一瞬。
快得像是无意摸空。
又像早已算准了方向。
我心口一沉,却没有证据指认她。
火舌瞬间窜起。
宋清仪惊叫出声,却没有往门外跑,反而跌坐在浓烟最重的地方。
我冲上前扯下帷幔,火星却已经顺着连廊扑向隔壁书房。
顾砚安还在里面抄写谢老布置的文章。
“砚安!”
我刚冲到门外,顾云舟便带着护卫赶了回来。
他听见宋清仪的呼救,脸色骤变,越过我冲进火场。
片刻后,他将宋清仪抱了出来。
她只是受了惊,双臂却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顾云舟脱下外袍裹住她,低声问她哪里疼。
没有人提起顾砚安。
书房内忽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母亲!”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顾砚安还在里面!”
顾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瞬空白。
他忘了。
他只记得宋清仪住在主院,却忘了亲生儿子每晚都在书房温书。
房梁发出断裂的巨响。
我来不及等他,把湿毯裹在身上,撞开护卫冲进火海。
浓烟灌进喉咙,烧得肺腑都在疼。
我循着哭声找到桌下的顾砚安,将他死死护进怀里。
窗棂坍塌时,火焰擦过我的手臂和后背。
我几乎疼得跪下,却还是抱着他从侧窗翻了出去。
顾砚安伏在我怀中不停咳嗽。
我手臂上的皮肉已经烧得血红。
顾云舟终于朝我们走来。
可宋清仪在他身后哭了一声,他脚步立刻停住,回身将她揽进怀里。
“别怕,你已经安全了。”
我低头看去。
姻缘花埋在泥土里的花开始从须深处变黑。
紧接着,黑色沿着纵横交错的脉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原本莹白的须寸寸溃烂。
那株盛放了八年的姻缘花,至此彻底死去。
再无挽回的可能。
顾云舟安顿好宋清仪,才在深夜来到栖梧院。
他站在门外向我保证:
“等清仪复明,我便让她搬走。”
我看着手臂上新缠的纱布,轻轻点头。
“好。”
门关上后,我叫来陪嫁管事。
“别等三后了。”
“天亮以前,把所有嫁妆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