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by沈禾萧靖川完整版 沈禾萧靖川小说全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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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岸时,娘追到了码头。
她跑掉一只鞋,头发也散了。
“阿禾!”
我站在船尾,看见她手里举着一个纸包。
她一路追,一路喊,说买了枣泥糕,没有桂花。
船已经开了。
船夫问,要不要靠回去。
我握着栏杆,过了很久,摇头。
娘站在岸边,纸包慢慢垂下去。
爹扶住她。
哥哥也到了。
他们一家四口站在春天里,离我越来越远。
我转身坐回去。
杜掌柜替我订的是普通舱,窗边有一张小桌。
桌上放着我那幅《归舟》的买契。
银钱已经结清。
第一次,我做出来的东西,没有换成别人的冬衣、铺面和嫁妆。
它换成了我的路。
到南边后,绣坊掌事亲自来接。
她姓陆,比我大十来岁,见面先看我的手。
我有些紧张,想将手藏起来。
她却笑了。
“是做活的手,不是来摆样子的。住处给你留好了,先歇两天。”
我问工钱怎么算。
她说按件,也有固定月钱,做得好另加。
我又问,病了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
“病了就治,能怎么办?”
我点头,过一会儿,又问能不能写在纸上。
她没笑我。
拿来纸,一条条写。
写完,按了手印,递给我。
我抱着那张纸,回到自己的屋子。
屋里有床,有柜,有一面不大的镜子。
我照了很久。
镜子里,还是那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白发没有消失,眼角的纹路也没有变。
我伸手碰了碰,头一回没有急着遮。
第二个月,我拿到工钱,买了一双新鞋。
鞋铺的人问,要给谁穿。
我说,给我。
她让我坐下,量了脚,重新挑一双。
不顶脚,也不用留着等谁。
那天,我沿江走了很远。
江水真宽。
比我在铺里绣过的,还要宽。
后来,家里来过信。
娘说,哥哥把铺子转了,核清属于我的钱,交给了杜掌柜。
赵家的婚事没成,妹妹将嫁妆里的几样东西退了。
他们都没再拿我的银子。
娘还说,那只箱子,她每天都看。
最底下有一件小袄,袖口绣着我的名字。
那是进铺前,我给自己做的。
她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便问我,能不能再替我做一件。
信末没有催我回家。
只问,南边冷不冷。
我将信收好。
隔了几日,回了第一封。
告诉她,我吃得好,住得好,绣坊有人照应。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
从前我每封信,都要加一句,娘来接我吧。
这次,我写:
“我明日去看江。”
半年后,杜掌柜来南边办事。
她看见我柜子上的糖纸,问我还留着。
我点头。
她没说什么,带我去街上买了新糖。
有桂花的,也有枣泥的。
我挑了一块枣泥糖,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她问,还想不想家。
我望着江面。
“有时候想。”
想十五岁以前,娘在灶前喊我吃饭。
想爹把我架在肩上,带我看灯。
想哥哥从树上递下来,最大最红的那颗果子。
那些是真的。
后来也是真的。
我不必为了留住从前,再回去受一遍委屈。
春末,我领了两个学徒。
年纪小的那个只有十三,头一日便扎破了手。
她慌得把手藏到背后,问是不是要扣钱。
我放下针,替她洗净血。
“先歇会儿。”
她怯怯地问:
“那今天没做完怎么办?”
我给她包好手指,推来一碟糕。
“明天再做。”
她不敢拿。
我便先拿了一块。
窗外有人经过,喊一声沈师傅。
我应了。
小姑娘终于笑起来,伸手取了糕。
那天下午,活确实没有做完。
我早早关了窗,带她们出门。
江边有新柳,有卖风车的小摊。
她们跑在前面,我慢慢跟着。
走到桥头,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水。
身后的路还很长。
这一次,一天就过一天。
我不替谁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