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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版《掌玉漏》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7 11:44:10    

第一章 大名鼎鼎的杨素弦

“天色不好,娘子且当心脚下。”

雪衣小婢挑灯在前,倾着腰回身殷切提醒。

她手中的大食琉璃灯瞬间照亮身后,入目是把经年的老红木琵琶,此刻它正被一只玉手斜斜托抱起,宝物似的拢在主人怀中。

西北的黄昏已起了风沙,那只手却依旧纤白素净,若非手背清透出数条淡淡血脉,倒与关中豪富用来传家的至臻美玉无二,当真精致到衬得那把老红木琵琶也快沁出血色。

小婢惊鸿一瞥后又迅速地半垂下头,声带欣喜地继续同她搭腔:“奴从前曾随家主路过常山,曾远远地听过娘子奏曲,那时娘子尚未助军溃敌,但家主却说,他听娘子的琵琶时如身置楼台雨夜又闻风,灵性天成,家主还说,娘子有朝一定会名扬天下。如今娘子已是名满关中,名扬天下不过早晚。今夜娘子既赏脸来此,我等可真是有耳福了。”

抱琵琶的年轻女郎先是轻笑,笑罢启唇,声似莺鸣:“这些年来天下不太平,便是连长安克复也才堪堪两年的光景,陈县令怎的反倒有工夫跑去常山?”

小婢忙与她解释:“奴此前侍奉的是旧主,非是陈县令。”说罢便听不远处人声鼎沸,自知不能再闲谈耽搁,只能恭恭敬敬地引着她横穿过步廊。

有不少人一早便听说杨素弦今夜会来此,此刻穿堂内外已是挤满了人。只见几个小婢打起帘子,紧接着一个怀抱琵琶的女郎便入了内。

高腰石榴裙难掩女郎身姿窈窕,九尺披帛环不住玉白双臂,可惜金丝面纱遮去了多半面容,只能见此大名鼎鼎女郎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

即便如此,众人也是难掩心情激奋,一窝蜂地将她围在了中间。

“杨娘子!娘子今夜弹几曲?弹什么?”

“小娘子能弹那的阵前人曲吗?”

“娘子可曾见过郭令公和李使君?他们是何模样?”

“都说杨娘子的琵琶能人,那娘子是天上的吗?杨妃生得貌美,能弹琵琶又善歌舞,太上皇也说她是天上的下凡来着。”

“娘子这般厉害,后可会入长安光宅?会为太上皇弹琵琶吗?”

“小娘子如此年轻,可曾许了人家?”

“在下不才略略有些家资傍身,我送小娘子十把琵琶!”

不等这些人和那十把琵琶近她的身,陈县令的家仆便来驱赶。

众人见状只得退后。

而素弦却有些惊讶,她今夜来此其实是有自己的目的,实在没有料到这偏远之地竟也有如此多的人知晓她,面对如此盛情,倒有些受宠若惊。

众人见她被小婢拥走,正打算去爬姚县令宴客的墙头听曲,却见杨素弦去而复返。

“妾只是个弹曲的,妾的琵琶也不了人,全仰仗我军将士悍勇,论功实不在我。”她环视众人,见大家都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叹了口气,“今夜本打算只奏两曲,你们既愿赏脸来听,妾便多奏几曲。”

说罢,她将琵琶放在小婢怀中,自己取下耳珰和身上披帛扬手一抛。

“杨娘子的耳坠子!”

“杨娘子的香帛!”

披帛瞬间被扯成了几片,耳坠子遭人哄抢。

时人好雅乐,好到什么程度?皇族上下皆通音律,东西都教坊四座,极盛时乐人逾万;两军交战,闻乐止战;万国来朝,言语不通,音律相通。

能靠曲韵相知的无不是知己,当年太上皇与杨妃可不就是如此?

琵琶乐姬杨素弦,三年前舞乐助阵还是广平王的太子殿下平叛,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然而最后却拒绝随其回长安领赏——这样有情有义又不计名利的女郎哪里找?

于是,杨素弦的大名三年来沿着黄河,响彻关中。

第二章 “一枪扎了个对穿”

此刻陈县令正坐在垫子上,因也盼着杨素弦的缘故,时不时往门外看,于是手上正在斟的酒不慎斜了三分,恰好浇在档间。

“呀,郎君尿裤子啦!”姬妾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陈县令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看了两眼,边清理边低声来斥骂:“不省心!有贵客在,你不侍奉便罢,竟如此放肆!还不快快去给郎君斟酒!”

宴客的陈县令是本地父母官,前几在两位贵人的帮助下终于拿下了周旋数月的一支叛军,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于是抠搜了半辈子的人终于舍得做一回东。恰巧听闻杨素弦来了此地,便抱着试一试的心请人前来弹琵琶,没想到那样的人物竟一下便答应了,很是为他造势不少。

陈县令不曾娶妻,这些年只有柳氏这一个婢妾,宴客女眷的身份也自然落到她身上。只是这些年将人惯得无法无天,让人骑到自己头上来也是常事。

柳姬朝不远处的罗帷瞥了一眼,侧过头来面上挂满了不情愿。

她靠过来,频频向内处瞧,又压低声音道:“先前阿蛮偷偷同我讲,前几他去送粮时一直跟在薛家兄弟左右,那薛家大郎还好些,可阿蛮说,他那弟弟却不是个善茬——大家可是亲眼见着小郎君只一枪就给俩人扎了个对穿!当时那血溅了足有三尺高,崩了阿蛮一脸!可小郎君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连自己脸上的血都不擦,扭过头又去扎下一个……我的佛菩萨,看看这年头乱成什么样子了,得阀阅出来的公子哥都这般人不眨眼了么?要陪他吃酒你去,我可不敢去。”

陈县令气不打一处来。

“他扎的又不是你,你怕个什么劲?!”陈县令越说越气,索性骂来,“蠢货!简直愚不可及!若非是我样貌拿不出手,哪里肯舍脸叫你来作陪!”

哪里是样貌拿不出手,其实陈县令心里也没谱。虽说薛家大郎的确不错,可小郎君刚来不久,与他并不相熟,只抓叛军时远远地看到过一眼。

陈县令现在都还记得初见小郎君时的情景——小郎君个头高出常人些许,披头散发,血污满身,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微微斜了下身子,露出小半张侧脸,血色颧骨之上是漆黑狭长的眼尾,像红隼眼下的髭纹,看得人瞬间头皮发麻。

不过,这年头能舍得身家来帮人的,哪里就是坏人了?年轻的郎君大都怜香惜玉,更何况这二位都是奔着攘夷平叛而来,那是他们的恩人。所以陈县令思来想去,这才叫了爱妾过来作陪。

柳姬很有气性,受不得一丝委屈,摔杯回骂:“郎君也知自己是个拿不出手的老货!”

陈县令老夫少妾,最尴尬的便是自己的年纪,闻言羞怒不已,急上头又开始骂骂咧咧。宴还未开,这边两口子险些吵起来,有关系亲近的便来劝说。

不知外头谁高呼一声“小娘子到了”,柳姬收了口,咻地一下站起身,丢下面红耳赤的陈县令,同旁人一起匆忙向外走。

斜抱琵琶的乐姬一边同众人说笑着,脚上金丝履将迈过门槛,琉璃似的一双眼珠微微转动,环视室内一周,最后落到分隔内室的泛黄罗帷后。

第三章“这子简直是过不得了”

与门前的热闹不同,内室似乎有些冷清,不过榆木架子下专设了席座,还单用一方罗帷隔开,可见主人家对此处客人的重视。罗帷内似有一人,虽瞧不清楚相貌,却频频有人朝他举杯,可见其颇受敬重。他遥遥执盏回应,却仍是独自饮酒。

素弦目光来回扫了片刻,回首时便笑了,随后便同众娘子一道入了内。

厅室方圆两丈余,早已人满为患。中间设一方座台,台上置一把虽有些旧却雕工精致的梨花椅,正是为素弦所准备。地方虽不大,可连年战乱,哪里还有人将值钱物件摆在台面上来?素弦心里清楚,如今布置用来迎她已是十分用心了。

陈县令赶紧上前,奈何身上还有些酒气,担心杨素弦不喜,便不敢近她的身,只能同众郎君娘子们一起邀她入座。

“娘子远道而来,先为娘子接风。”素弦落座后,柳姬端来木托盘,“打听到娘子喜爱甜食,今特地做了酪乌梅。若娘子不爱酸口,咱们还有虹桥和葡萄浆——月初刚下的葡萄,一准比其他地方的都甜!”

素弦尝了甜点,又就着她的杯饮了口浆,笑道:“柳娘子如此客气,我便不能不识抬举。只是甜食吃多了发昏,待会儿再进。”

柳姬掩着嘴笑,“娘子客气,多少人都盼着娘子来此,我们只怕招待不周。”

与素弦客套了两句后,柳姬便回了陈县令身边,俩人这时也不吵了。而后又有几位郎君娘子上前,不过片刻,素弦身前身后满满当当的吃食赠礼。

“素弦感念在座诸位盛情,今夜自然愿倾力回馈诸君。先来一首小调,权当助个兴。”素弦说罢便端坐好,琵琶横抱于身前,一手持琵琶颈,一手置在弦上,静待片刻后便开始拨弦。

八月秋夜凉如水,披帛早在来时已被抛出,半袖遮不住玉白小臂。美人垂首低眉,发顶双鬟散落在耳边。

琵琶声起三两声,如踏过冰雪迎春,却是一人独行杨柳堤上;泛音又似潺潺流水,却叫人无端思及时光亦如流水,叫人有些伤怀了;然而最后转声畅快清灵,像是最后行至尽头,转身却豁然开朗,韶光煦色近在眼前……真是奇了,明明各人经历不同,可这声调平白叫人想一处去了。

直到琵琶声戛然而止,众人盯着素弦,半晌都不曾回神。

素弦的颈上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须臾之后,掌声如雷鸣灌耳,更有些郎君娘子们明明已是泪流满面,却还在大力击掌。

“好!”

“好!!”

“厉害!”

“顶天了!”

“娘子再来一遍罢!”

众人纷纷叫好,素弦起身朝众人还礼。

而柳姬支肘撑腮,高声开口:“我听娘子的琵琶,如初春郊游,正是赏花柳的大好时光——”说着瞪了陈县令一眼,继续道,“却不慎登了贼船,船上只一个七旬老叟!”

当众又被爱妾落了面子,陈县令急得满脸通红,咬牙自己辩解:“我分明刚过不惑之年,怎会是七旬?!”

“郎君犟什么嘴?我说的是郎君的年纪吗?!”柳姬佯怒,提裙起身便朝外走,“还不兴人多说两句话,这子简直是过不得了!我看郎君还是遣妾身归家吧!”

第四章 既娇且狂

这对夫妇吵架不是头回,众人司空见惯,尴尬笑了几声,素弦也未放在心上。

陈县令见爱妾果真生气,对着素弦和里头连连作揖,边说着怠慢边追出去。

素弦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声“府君请便”,已是给足了台阶。

这点儿小曲倒未能影响大家兴致,夫妇之间也不是没有打起来的,只需要郎君们能放下身段去,哄一哄娘子们便能好。于是人群中又有人高呼,要杨娘子再弹一曲。

素弦看了看罗帷后的席位,点头说好,说罢便开始抚弦。

有先前一曲开门红,素弦便放开了许多。一把旧琵琶上素手翻飞,竟也能舞出西北风光与江南春色。技艺不分家,琵琶也有琵琶的奏法,边弹边舞,兴致高时素弦托举过颅顶伸向云端,来个反弹琵琶。

双手举着琵琶还在弹,人却早已离了座,柳腰回旋,年轻的女郎像蝴蝶一样渐渐蹁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女郎酥已近在罗帷前。忽然腰肢斜斜向后,石榴裙中探出一条细白小腿来径直踩在年轻的郎君身侧,膝盖光洁明亮,裸足上脚趾染着蔻丹,足踝缀着的金铃铛正在和音。

杨妃之后再无弱柳,琵琶女郎丰窄腰,弯成一支曼妙的梅花枝。

枝头渐向下弯,隔着一层金纱,女郎娇艳的一张脸近在他眼前。

厅内厅外,院落墙头,人挤得满满当当;红绡漫天,叫好声不绝于耳,一切嘈杂之声忽远忽近;绮年玉貌,绰约风流,咫尺眼前十八九岁的女郎,美得既娇且狂。

“郎君是薛氏之人?”女郎轻启檀口,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酪乌梅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蜜渍的芬芳令人难适。

眼前的郎君很是年轻,高鼻星目,阔口天额,神秀异乎常人。只是双目极有神却透着寒光,令人感觉十分的不好相与。

如今他听素弦开口,那张生得端正又疏离的面上终于起了涟漪。

“是。”他的声音与外表很是不同,轻而悦耳,带着青年郎君特有的低沉。

这郎君虽瞧着不是善人,却是少有的音容兼美之人。

“郎君的名号可是响亮得很,令妾钦慕许久。”素弦盯着他的眼睛看,眼角勾出一个弯儿,“如若郎君愿意,待宴罢后寻个僻静之地,妾可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对郎君说呢。”

这是明晃晃的邀约。

时人豪爽开放,对待男女之事并不在十分乎外人眼光,尤其是有本事的女郎们——便说长安光宅里的乐姬,谁的裙下没有几个公子王孙?再者连年战事纷繁,谁知眼前的缘分能续到几时?是以只要看对了眼,宴罢私会倒是常有的事。

倘若谁能与杨素弦春风一度,那才是莫大的殊荣。

青年郎君的视线在她面上短暂逡巡,随后举杯道:“早闻娘子美名,某恭敬不如从命。”

方才在穿堂扬言要送素弦十把琵琶的男子早一直徘徊在素弦周围,十分关注着素弦的每个动作。就算屋里屋外再嘈杂,他都能清清楚楚,自然也是听到了素弦这番话。

于是男子此刻哭得泪流满面:“心碎啦!娘子瞧上十二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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