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次,我没有拦那辆车小说全文哪里可以免费看?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7 15:09:08每天下午五点十七分,十六路公交车会在解放路口失控。
五点二十七分,撞上斑马线。
一个母亲,一个六岁的男孩,两个人。
我死过七十二次,也救过七十二次。
第七十三次,我没有拦那辆车。
我拉开调度室的广播,对着全线喊了一句话。
1 第一次
我是市公交公司的调度员,林昭,二十七岁。
我的岗位在解放路口的调度亭,一间铁皮小屋,里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对讲机,一台老旧的显示器。
每天下午五点,我要在这儿盯晚高峰的车流。
十一月六号那天,天气很好,五点钟的太阳能照进调度亭的玻璃,把桌上的排班表照得发白。
五点十七分,十六路进站。
司机是老赵,赵国强,五十二岁,跑了十九年。
他在这个站停了三十七秒,比平时多停了十四秒。
我当时还看了一眼屏幕,心想,老赵今天怎么慢了。
五点十八分,他出站。
五点十九分,他的车在离站两百米的坡道上开始偏。
先往左偏了半个车道,然后猛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身摆了一下,像被人拽了一把。
然后就不受控制了。
五点二十一分,车冲上人行道。
五点二十六分,车撞进斑马线。
我听见声音的时候,正在给下一班车发指令。
那声音不像撞车。
像有人在铁皮上砸了一锤。
我冲出去。
现场很乱。
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全碎了,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地上有一只小孩子的鞋,蓝色的,鞋面上有个卡通恐龙。
血从车头前面流出来,流到斑马线的白漆上。
我跪下去,把人往外拖。
一个女人的头发散在地上,脸朝下。我把她翻过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一个小男孩,被压在车头下面,只露出半条腿。
我伸手去拉他。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脚踝,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
是所有的声音一起断了。
风停了,树叶停在半空中,血停在半空,一滴悬在我眼前。
然后我看见天暗下来。
五点二十七分。
我在调度亭的椅子上睁开了眼睛。
显示器上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
2 调度亭的一天
调度亭是铁皮的,夏天烫手,冬天漏风。
我每天下午四点四十到岗,五点到岗是一定不行的。
四点四十,我要做四件事。
第一,核对晚高峰的排班表。十六路六辆车,十七分钟一班。
第二,检查对讲机,试音三次。
第三,看路口的监控。四个摄像头,两个在我头顶,一个在坡道上,一个在斑马线那头。
第四,写简报。
简报是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一张A4纸,三行字。
第一行:本运行情况。
第二行:晚高峰车流、客流。
第三行: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那一栏,我写了三年。
三年,六百多份简报。
我写过“无”。
我写过“未发现”。
我写过“运行正常”。
十一月六号那天,五点十七分,我看见十六路多停了十四秒。
我看了屏幕一眼。
然后我在心里“咦”了一声。
然后我接着发下一班的指令。
那天晚上,我在简报的“异常情况”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正常。
3 第十二次
第一次循环,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二次,我掐了自己的大腿,掐出了一块青。
第三次,我在五点十九分冲出去,站在马路中间举手拦车。
车没有减速。
它撞过来的时候,我看见老赵的脸。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两只手在方向盘上乱抓。
车从我身上过去的。
没有痛,就是黑了一下。
然后我坐在调度亭里。
第十二次,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提前三分钟跑出去,站在斑马线边上,把所有等着过马路的人往回赶。
“退后!都退后!有车要冲过来!”
人被我推得东倒西歪。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骂我:“你有病吧!”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我推得退了两步,她瞪着我:“你什么!”
我把她推到了路边的绿化带后面。
我记住她的脸了。
圆脸,眉毛细,嘴角右边有一颗小痣。
五点二十一分,车冲上来。
它没有撞到人。
它撞上了绿化带的护栏,护栏被撞断三,车头停在离那个女人三步远的地方。
我站在马路中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我听见后面有人喊。
我回头。
一辆电动车,从我背后那条巷子里冲出来,撞在了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倒下去,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没哭。
五点二十七分。
我又坐在调度亭里。
4 第二十次:拉闸
第二十次,我拉了总闸。
调度亭的墙上有一个配电箱,铁皮的,里面一排开关。最上面那个最大的,管着三十七个站点的显示屏。
我把它拉下来。
亭子里的灯灭了,显示器黑了,对讲机没声了。
我站在马路上,看着坡道。
五点十七分,十六路的车灯亮起来。
它还是来了。
屏幕黑了也要发车,对讲机没声也要发车,灯灭了,车照样走。
车到坡道,五点十九分,开始偏。
我站在马路中间。
这次我站得很正,正对着车头。
车撞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挡风玻璃里的老赵,他两只手离开方向盘,捂住了脸。
五点二十七分。
我坐在亮着灯的调度亭里。
配电箱的开关,又推上去了。
第六次之后,我不试了。
因为每一次循环重启,我都能在脑子里看见那张纸。
那张纸是我写的。
“正常”。
5 第二十三次:锥桶
我从车队的仓库里偷了十二个锥桶。
红的,塑料的,每个一米高。
五点十分,我把它们摆在坡道下面,摆成一道斜线,斜着引向路边的护栏。
我算过。车从坡道下来,右前轮先压到第一个桶,方向会往右带两度。
两度,就够了。
摆完,我站在斑马线那头,看着坡道。
五点十七分,车出站。
五点十九分,车到坡道。
它压到第一个桶了,桶被撞飞出去,滚了很远。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车果然往右偏了。
我心里松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老赵在车里打方向。
他往左打。
车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直直地冲着斑马线。
后来我才想明白。
他在救车。
他不知道车要撞人,他只知道车往右偏了,他得把车拽回来。
我们两个人,一个往右推,一个往左拽。
五点二十七分。
6 第二十七次
我开始记东西。
每一次循环,我都在调度亭的抽屉里放一张纸。循环重启之后,纸会消失,但字我记得。
我在脑子里给自己建了一张表。
表上有三列:时间、位置、结果。
时间:五点十七到五点二十七,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位置:从十六路出站,到斑马线,一共四百三十七米,四个路口,三个红绿灯,一个坡道。
结果:我已经试过二十六种办法。
试过在调度亭按紧急按钮——按钮坏了,按下去没反应。
试过打电话报警——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一直是忙音。
试过拉总闸,让全线停车——闸拉了,灯灭了,五点十七分的车还是准点出站。
试过跑到车队,拦住老赵不让他上车——老赵会跟我吵两句,然后绕过我上车。
试过一个一个数斑马线上的人。
每天都是七个人。
一个老太太,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还有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七个人里,只有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会死。
每一次。
除非我推她。
推了她,就会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冲出来。
第二十七次,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循环,不是让我来救人的。
这个循环,是让我看清楚。
7 第三十三次:她不信我
第三十三次,我提前半小时去找那个女人。
她在路口边上的一家小超市门口站着,孩子在啃火腿肠。
“姐。”我说。
她转过头。
“有事吗。”
“你今天别过马路。”我说,“五点半之前,都别过。”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为什么。”
“有车会失控。”
“什么车。”
“十六路。”
她笑了。
“你不是神经病吧。”她说,“我天天在这儿等车,我等了三年,一次没出过事。”
“今天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我张了张嘴。
我总不能说,我看着你死了三十三次。
“我今天看了天气预报。”我说,“路面会结冰。”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看懂了。
那是一个正常人看一个不正常的人的眼神。
“我劝你别管闲事。”她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去扫大街。”
她把孩子的手拉紧了一点,往边上挪了半步。
五点二十一分,车冲上来。
我扑过去,把孩子抢过来,抱在怀里。
她被撞飞出去。
飞了大概七米。
落地的时候,她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
孩子在我怀里,一直没哭。
他看着地上,问我:“我妈妈为什么躺着。”
我说:“她累了。”
五点二十七分。
8 第四十一次
第四十一次,我换了思路。
我不推那个女人了。我去拦电动车。
我提前两分钟跑到巷子口,站在那辆车必经的路中间。
五点二十二分,电动车来了。
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头盔,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
他看见我,按喇叭。
我不让。
他绕了一下,从我左边过去。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车把。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的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磕破了。
他爬起来,骂了一句,骑上车走了。
我趴在地上,回头看斑马线。
车冲上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
跑到第七步的时候,那辆公交车的右前灯撞上了她的后背。
两个人一起飞出去。
我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膝盖上的血在流,流的很慢。
五点二十七分。
我坐在调度亭里。
9 第四十七次:老赵的家
第四十七次,我趁着循环的空档,去了老赵家。
他住在车队后面的老宿舍楼,三楼,一间半的房子。
门没锁。
屋里很净,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桌上摆着一碗咸菜,一个搪瓷缸。
墙上贴着一张纸。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赵一鸣同学:兹录取你为江南工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二〇二五级新生……”
下面一行小字:学费每学年四千八百元。
通知书旁边,用胶带粘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束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我考上了。你别再跑夜班了。”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桌上有一个本子,翻开是记账。
“九月:伙食四百三,水电一百二,给一鸣寄两千。”
“十月:伙食三百八,水电一百一,给一鸣寄两千。”
“十一月:伙食三百五,水电一百,修车二百八,给一鸣寄一千五。”
最后一行:还差三百。
页脚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下个月少抽两包烟。”
10 第五十二次:我跪了
第五十二次,我跪了。
在车队办公室,我跪在吴队长面前。
“吴队,”我说,“这套刹车片,你换了吧。”
他愣住了,站起来想扶我。
“你什么,起来。”
“我不起来。”我说,“你要是不换,我就跪在这儿。”
他坐回去,脸色很难看。
“小林,你这是什么。”
“我求你。”我说,“十六路今天下午会失灵。”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小林,”他说,“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很好。”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我抬起头。
“吴队,我求你。”我说,“你现在让人去换,五点之前,来得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你签。”
“什么。”
“《车辆技术状况异常报告》。”他说,“你签了,我马上带人去换。”
“签了会怎么样。”
“签了就是你的责任。”他说,“万一车没问题,你就是虚报。虚报一次,扣三个月绩效,调离岗位。”
他把笔递过来。
我接了。
我在那张表上签了字。
五点十四分,我把签字的那张表放在桌上,跑到调度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