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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葬礼摆了二十一桌,讣告上的孝媳是护工用户32329812无弹窗最新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7 16:02:27    

下午四点,我回家换了件衣服。

家在镇上,离殡仪馆四十分钟车程,一套两居,去年买的二手房,首付我出的,二十一万八。

我进屋的时候女儿在写作业。她今年十岁,四年级,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她抬头看我。

她说,妈妈,爷爷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那我们以后还去爷爷家吗。

我说,先不去。

她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削了半天削不好。

我坐在她旁边,把铅笔接过来削。刀是我从抽屉里翻的,一把旧美工刀,刀刃上有一层锈。

削到一半我停住手。

我想,算了。

人已经走了。丧事三天,办完就完了。房是老人的,钱是老人的,我一个外姓人,争什么。女儿还要上学,我还要上班。我这个月已经请了四天假,主管在群里@我两次,我都回了“家里有事”。

我甚至想好了,明天出殡我站门口,把白花发完,把回礼发完,晚上回家煮碗面。

我把削好的铅笔递给女儿。

她说,妈妈你手抖。

我说,风大。

她低头写作业。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把衣柜顶上那两床棉被抱下来。

棉被底下压着一个铁盒,长方,红漆,上面印着“猴王茉莉花茶”。盒子边上有一圈锈。

我把它放在床上,掀开盖。

里面三样东西。

一本房产证,红色的,边角磨圆了。

一张存折,户名刘桂英,余额八万六千二。

一张对折的纸,是从历上撕下来的,背面写了字,钢笔,字歪。

我展开看。

上面写:敏,房给一诺,你管着。别给启山。他拿了我九万八,我不追究了,你别替我要。

最后一行:老方电话在下面,他办的。

纸的最底下写着一串手机号。

我坐在床沿上,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然后我拿出手机,照着那串号码拨过去。

响到第四声,有人接了。

我说,是方律师吗。

那边说,我是。您哪位。

我说,我是苏敏,赵德海的儿媳妇。

那边停了两秒。

他说,苏女士,我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我说,我爸三个月前找您办的事,办完了吗。

他说,办完了。公证书在所里,副本我还没送。赵先生交代过,等他走了,由您来取。

我说,明天中午,能送到镇上吗。

他说,能。送到哪儿。

我说,殡仪馆旁边的饭店,二楼。中午十一点半。

他说,那种场合。

我说,对,就那种场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苏女士,我提醒您一句。遗嘱一旦公开,家里会闹。

我说,已经闹了。

他说,那行。我十一点到。

挂了电话,我把三样东西放回盒子,盒子放进包里。

女儿的作业写完了,摊在桌上让我检查。我一道一道看,最后一道应用题她算错了,我拿橡皮给她擦。

她说,妈妈,你手不抖了。

我说,嗯。

晚上七点,我回到殡仪馆。

灵堂里人少了,只剩下守夜的。长明灯烧得旺,油下去了一截。供桌上的水果有一个苹果蔫了,我拿下来换了个新的。

我坐在签到台后面翻账。

手机备忘录里列着支出的每一笔。我从八月开始记,最早一笔是护工费,二百六。

往下翻。

殡仪馆一条龙套餐,一万二千八,含冰棺三天、灵堂布置、花圈十二个、乐队八人、灵车一趟、火化服务。

花圈加到二十八个,多十六个,一个一百八,两千八百八。

答谢宴二十一桌,一桌六百八,一万四千二百八。

骨灰盒三千八。寿衣两千六。纸扎一千二。烟酒三千三。回礼毛巾一百二十条,一千四。冰棺加租一天八百。香烛白布一千六。灵车加一趟四百八。

一共四万七千三。

我按了三遍,一遍没差。

这四万七千三里,没有一分是赵启山掏的。

三万二是我上周向公司预支的。老板签字的时候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下个月工资扣。

剩下的,是我卡里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

灵堂正中间,遗像下面摆着一张单子。单子是殡仪馆的,上面写着明天出殡的流程:几点起灵,几点路祭,几点火化。

流程单最上面有一行“家属名单”,我走过去看。

家属名单上写着:长子赵启山,次子赵启明,长媳吴倩,女赵启红。

没有我。

我站着看了两分钟。

然后我掏出手机,把这张单子拍了下来。

拍完我走出灵堂,站在院子里给殡仪馆的业务员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说,我是苏敏。

那边顿了一下,说,周女士,这么晚。

我说,明天出殡,尾款三万一千二,我不代付了。

他说,合同上写的是您刷卡。

我说,合同上写了“签约人代付”,我明天早上六点过来,把这条变更掉。

他说,变更要本人来签。

我说,我本人来。

他说,那行。您早点儿,七点半起灵,六点半车队就要排。

我说,六点到。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八点,冰棺租期到。

这句话我记在心里,没跟自己商量。

夜里的风比中午硬。棚子上的防雨布还在响。远处火化间的烟囱冒着一股白气,直直地往上,到半空散开。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讣告校样。

纸边还是硬的。

八点,告别仪式开始。

殡仪馆的厅里摆了四十六把椅子,来了六十多个人,后头站了一圈。司仪站在遗像旁边,手里一张流程单。

家属站第一排。赵启山、赵启明、吴倩、赵启红,四个人。

我站在门口。

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婆婆从侧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纸是A4的,刚打出来,还带着打印机的热乎气。她把纸递给我。

她说,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自愿放弃遗产声明。

下面一段,逗号逗到底。

本人苏敏,系赵德海之儿媳。

自愿放弃对赵德海名下一切房产、存款及其他财产的继承权利,今后不再主张。

我看完,把纸还给她。

我说,妈,我不是继承人。

她说,签了就行。

我说,我本来就没有继承权。儿媳不在法定继承人里头。

她说,那你就签。

我说,签这个什么。

她说,签了明天你站第一排。

我看着她。厅里的灯是白的,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

我说,不签。

赵启山从第一排过来。

他说,就一个签字,你至于吗。

我说,你们怕什么。

他说,我们不怕。我们就是图个清静。

我说,清静靠一张纸。

他把纸从我手里抽走,塞回婆婆手里。

他说,妈,别求她。

婆婆把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裤兜。

她说,那你站外头。

我说,行。

九点,仪式开始。

司仪念悼词,念到“一生勤恳,育有二子一女”的时候,厅里有人哭出声。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挽联。

最上面那一幅是娘家送的。落款是我弟的名字,后头没写“携全家”,写了五个字:接我姐回家。

我把这一幅抽出来,抱在怀里。

剩下的挽联是各家送来的,白纸黑字,一幅一幅卷着,用麻绳捆。我把绳解开,一幅一幅展平,按送来的顺序叠好。

来一个人,我递一支香。

有个中年女人接了香,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是。

我说,我是老二家的。

她说,哦,老二媳妇。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说,那穿孝那个是谁。

我说,护工。

她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后头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听说老二媳妇要争房。

另一个说,争什么房,人家出钱办的事。

前头那个说,出钱办的事,那也是外姓,人家赵家有赵家的规矩。

我把下一幅挽联展开。纸很脆,边上有一道折痕,我用手背压平。

九点四十,仪式结束。

厅里的人陆续出来。赵启山扶着婆婆,从我旁边过去。婆婆没看我。

赵启红走在最后。她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孝帽摘下来,塞给我。

她说,嫂子,你戴上。

我说,不用。

她说,戴上。今天风大。

我把孝帽接过来,捏在手里。白布是新的,边上没锁,一扯就抽丝。

那天我在门口站到十点,收了四十六幅挽联,一幅一幅叠好,捆成两捆,抱进库房。

夜里十一点,赵启山守第一班。

我坐在签到台后面把白天的礼簿重新抄了一遍。殡仪馆的礼簿纸薄,圆珠笔一压就透,我把透到背面的名字对着光核,核到第四页发现有一笔没写关系。

补上“公公外甥”四个字,我把笔帽扣上。

赵启山从灵堂出来透气,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照亮他半张脸。

他说,苏敏,你明天别跟我妈顶。

我说,我没顶。

他说,你今天中午在抽屉那儿,让我下不来台。

我说,我说了,账我记。

他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摁了两下才灭。

他说,你知道我爸那套房值多少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镇上老粮站旁边那套,六十八平,中介给九十二万。

我说,嗯。

他说,我儿子明年结婚,女方要三十万首付。

我没接话。院子里的风把棚布吹得哗啦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你一个外姓,别搅和。

我说,我垫了四万七千三。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说,谁让你垫的。

我说,没人让。我爸躺在那儿,我不能看着他搁着。

他说,那你就别喊。

他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院子里很静,我听见微信发出去的那一声。

三分钟后我手机响了。家族群里他发了一行字:老二家的要钱要到灵堂上了。

底下有人回:丧事还没办完呢。

又有人回:外姓人就是外姓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十分钟,二婶打来电话。她说,小敏,你哥说话难听,可你也得想想,这时候提钱,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说,二婶,我垫了四万七。

她说,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再委屈,也不能在灵堂上算账。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签到台后面,把礼簿翻回第一页,从头又核了一遍。核到第七页,手停住。

那不是我记的字。

凌晨两点换班。吴倩来接。

她穿重孝站在灵堂门口,孝帽压到眉毛。手里提着一个新保温壶,红的,壶身上贴着一张没撕净的价签,二十九块九。

她把保温壶放在供桌上,给我倒了一杯。

她说,嫂子,喝口水。

我说,放那儿。

她没走,站在桌子对面搓手。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我说,你今年三十一。

她说,三十一。

我说,我三十八。

她不说话了。

我把礼簿合上,看着她。

我说,你来我家三个月,我给你的护理费一共三十六笔,两万三千九百二。我没少给过一分。

她说,没少。

我说,你爸的丧事,你出了多少钱。

她低下头。孝帽的边檐挡住眼睛。

她说,嫂子,我没想抢什么。我闺女在老家上初二,镇上中学要户口。

我说,所以你要户口。

她说,妈说,只要我不要钱,就把我名字写上去。

我说,写上去算什么。户口本能改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

她说,嫂子,我也是没路走。

我说,路是自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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