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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休妻断亲,囤粮养活三个姐姐张七宝,荒年休妻断亲,囤粮养活三个姐姐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8 08:17:31    

井边几百口人,呼啦一下全扭过头去。

“亡命徒?”

“黑风峪也堵了?那还往哪走!”

有个妇人腿一软,抱着孩子坐在了地上。

秦老五趴在黄土里,撑了两回,没撑起来。

几个后生跑过去瞅了一眼,又齐齐往后退。

他右小腿上一道口子,从膝盖底下一直撕到脚踝,皮肉往两边翻着,里头露出白骨。

口子边上一圈锯齿印,嵌着锈黄的铁渣,血还在往外冒,身子底下的黄土湿了一大片。

“捕兽夹咬的……”

“这腿算是废了。”

秦老五嗓子哑得只剩气声,手往前抓:

“水……谁给口水……”

他拖着那条腿,爬到嫡支大车边上,一把攥住车轮:

“德旺哥……赏一口……”

张德旺往后挪了半步,拐杖头一拨,把他的手从车轮上拨了下去。

“哪还有水?老夫自己都没沾牙。”

他身后,张耀祖腰上那只小葫芦又晃了一下。

来路上忽然响起一阵驴铃。

一辆驴车慢悠悠晃过来,赶车的是个外村老头。

车板上坐着赵金宝,半边脸还肿着,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张七宝眼神一沉。

驴换了,车也换了。

天没亮就不见的那辆驴车没回来,跟在赵金宝屁股后头的两个家丁也没回来。

赵金宝跳下车,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抬手捂住鼻子:

“族长,这么重的血腥味,入了夜,满山的狼都得闻着过来。他一个人死不要紧,别把全村拖进狼嘴里。”

张德旺一听,脸色变了:

“对,对!拖远点,别挨着大车!”

两个嫡支壮丁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把秦老五往路边拖。

其中一个嫌他沉,抬脚就往他伤腿上踹。

“啊——”

秦老五一声惨叫,额头砸在土里,半天没动。

井边好些人看着,没一个上前。

“秦老五前年冬天还给我家送过半只兔子……”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也低下了头。

张七宝站了起来。

前世,也是这条逃荒路。

流寇半夜摸营,村里的娃娃挤在一堆哭。

是秦老五一个人挡在娃娃堆前头,一张弓连着射倒七个,箭壶射空了,被乱刀砍死在那儿。

那时候,满村没一个人给他收尸。

张七宝把孩子交到三姐怀里:

“大姐,搭把手。”

张铁梅二话不说,大步过去,两个架人的壮丁赶紧撒手往后躲。

她一把把秦老五托起来,跟张七宝一左一右,扶到独轮车边的树荫里放下。

张德旺在后头冷笑:

“断了亲,倒学会充好人了。那条腿废了,你拿水喂他,跟往沟里倒有什么两样?”

三姐抱着孩子,笑了一声:

“我们的水,倒沟里也是我们的事。族长有空心,不如把你孙子腰上那葫芦拿出来,给三叔公润润嘴。”

张德旺脸一黑,扭头走了。

二姐已经蹲下了,从腰间解下随身的药包。

她看了看伤口,眉头拧起来:

“口子太深,又是锈夹子。光止血不行,过两天就要烂,烂起来要命。”

张七宝背过身,把车上的旧包袱扯过来挡在身前。

包袱角里塞着个指头粗的小瓷瓶,是娘生前装头油的,早空了。

心念一动。

一小撮细白的药粉,去了外头那层硬壳,落进瓷瓶里。

他塞好瓶口,转身递给二姐:

“二姐,这是我早年从西域游商手里高价换来的刀创药粉,掺在你的草药里,给他敷上。”

二姐接过来,倒出一点在掌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么细……”

她看了弟弟一眼,没再问,把药粉跟揉碎的止血草拌在一起。

“水。”

张七宝把车把上的水囊解下来,拔了塞子递过去。

二姐托起秦老五的伤腿,水囊一倾,一股清水冲进伤口里,把铁锈渣和黑血一点点冲净,顺着脚踝淌进黄土。

井边一片抽气声。

“拿水冲腿?”

“那可是水啊……”

好几个人喉咙一上一下,脚底下不自觉往前挪。

张铁梅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挪过来的几双脚,又全缩了回去。

二姐把药糊厚厚敷满伤口,从包袱里扯出一条净布带,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死结。

秦老五咬着牙哼了两声,慢慢松了劲:

“不……不烫了。”

一刻钟后,二姐解开布带边角看了看。

血止住了,伤口边上那圈发紫的肿,退下去一大半。

二姐愣了愣,抬头看张七宝。

张七宝冲她点了点头。

他倒了半碗温水,蹲下身,扶着秦老五喝下去。

秦老五捧着碗,喝到最后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五十多岁的人,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他抹了把脸,忽然一把攥住张七宝的袖子,往自己跟前拽,压低嗓子:

“七宝兄弟,你一家子心善,老哥不能害你。”

“我在黑风峪下套子,亲眼看见的。堵路的那伙人,领头的是邻县通缉的疤脸刘。”

“可跟在疤脸刘身边的,一个是昨天被你们抓过的那个外乡人牙子,一个是赵金宝的贴身家丁!”

他喘了口气,手攥得更紧:

“他们手里拿着你的画像,就守在一线天,专等着截你,绑你三个姐姐!我躲在石头后头听见了,一慌,一脚踩进自己前年下的旧夹子,锈死了,掰了半天才掰开……”

张七宝眼神一凛。

前世,黑风峪口确实劫过一回,全村死了十几口,领头的也是疤脸刘。

可那一回,是见人就抢。

这一回,他手里拿着画像。

天没亮就不见的驴车,换了的车夫,跟丢了的两个家丁,昨天被赵金宝亲手带走的人牙子。

全对上了。

赔出去五十斤高粱米和一辆独轮车,挨了一巴掌,赵金宝咽不下这口气。

他当夜就派人抄山间小路,买通了疤脸刘。

“这事,老哥先别往外说。”

张七宝声音很轻。

秦老五用力点头。

话音刚落,井边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

赵金宝站上了驴车车板,蒲扇冲人群一招:

“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绕开黑风峪,得往西多走四十里旱路,一路没河没井。大伙水囊都空了,四十里走下来,能剩几个?”

底下没人吭声,一个个嘴唇得起皮。

“前头那伙亡命徒,顶天几十号人。咱们几百口,抱成团一起冲过去,他们敢动?我赵家带头开路!”

人群里嗡地议论开了。

“省四十里呢……”

“人多,兴许真不敢动……”

张德旺眼睛一亮,拐杖一顿:

“金宝说得在理!省下四十里,就是省下半条命。”

他转过身,龙头拐杖直直指向这边:

“张七宝,你家大丫头不是力气大吗?明进峪,你们一家走在最前头探路!”

好些人跟着点头,有人松了口气。

前头有人顶着,后头就安全几分。

三姐腾地站起来:

“凭什么——”

张七宝抬手,把她拦住了。

他看着车板上的赵金宝,嘴角往上一勾:

“行,我家打头。”

赵金宝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张德旺也愣了,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么顺当,咳一声:

“算你识相。”

张七宝没再理他们,转身看向秦老五背上斜挎着的那张弓。

弓身发黑,弓弦绷得死紧。

腰后一壶羽箭,二十来支。

“老哥,这张弓,借我使使。”

秦老五一句没问,咬着牙把弓解下来,连箭壶一起塞进他手里:

“百斤硬弓,拿去!老哥这条命是你给的,这弓往后就姓张!”

井边有人嗤了一声:

“百斤弓?一个种地的,拉得开吗……”

赵金宝坐回车上,眯着眼盯那张弓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头偏西,大队挪到了黑风峪外的乱石滩。

两边山崖往中间挤,当中一道窄缝,黑沉沉的,就是一线天。

赵金宝吆喝着,说天黑进峪是找死,全村就地扎营,明早再走。

张七宝把独轮车推到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背后,离人堆五十来步。

等天黑透,他叫大姐绕到石头后头,从包袱里摸出两个油纸包。

“大姐,吃了。”

张铁梅也不问,一手一包,吃得一点渣都没剩。

吃完,她攥了攥拳头,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子,五指头一合。

咔。

石子碎成几瓣,从她指缝里掉下来。

“七宝,明天那一线天,我走你前头。”

张七宝把硬弓靠在车轮上,没吭声,往一线天那头看了一眼。

营地另一头,荆棘丛后面。

柳翠花缩在黑影里,肚子饿得一阵阵抽。

她一整天没吃上一口东西,两只眼睛发绿,死死盯着五十步外那块大石头。

石头后头,露出独轮车的半截车把,车板上那袋高粱米鼓鼓囊囊。

她一手一个,把张大虎和张二虎往前一推,嗓子压得又低又狠:

“看见没有?等他们睡熟了,去把车上的高粱米全给我偷过来!”

张大虎被推得往前一栽,又缩了回来。

“娘,他家那个大姑会劈人……”

“劈什么劈?那疯婆子吃了一天,这会儿早睡死了。”

柳翠花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豁了好几个口子,是她从家里灶台上顺出来的。

她把刀塞进张大虎手里,又掰着张二虎的手指头,让他攥住刀柄另一头。

“拿刀把袋子划开,能扛多少扛多少。车把上挂的水囊,一并给我摘回来。”

身后,三虎四虎饿得没了力气哭,一个扒着她肩膀,一个揪着她的头发往下扯。

“娘……饿……”

柳翠花反手一巴掌拍掉那只小手,眼睛还盯着大石头:

“再嚎,一粒都不给你吃。”

大石头后头。

张七宝枕着被卷躺着,眼睛睁着。

傍晚推车过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荆棘丛里那两只发绿的眼睛。

柳翠花盯的不是人,是车板上那袋高粱米。

天还没黑透,他就让三个姐姐去坡下摘酸枣刺和苦楝叶。

人一走,他心念一动。

五十斤高粱米,连着车把上那两个满水囊,一下子没了,落进了大仓库的架子上。

车板上原样放了一个破麻袋,是二姐装粗粮用的。

底下塞稻草,上头倒满半袋粗糠,鼓得跟原来那袋差不多高。

姐姐们抱着荆棘回来,三姐头一个问:

“米呢?”

“埋石头底下了。”

三姐看了看车板上那个假袋子,又看了看荆棘丛那边,一下子笑了,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给谁准备的?”

二姐没说话,从药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磨碎的巴豆。

“三钱下去,壮汉都得拉一宿。”

她手腕一抖,整包全倒进了粗糠里。

粗糠用铁锅炒焦了,掺进细沙,拌进苦楝叶捣出来的绿汁。

豁嘴陶壶里灌了半壶浑水,又挤进去一把苦楝汁。

车轮四周铺了一圈酸枣刺,拿土薄薄盖住。

大姐蹲在边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要不我直接过去,把她腿打断?”

“让她自己来。”

三更。

营地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打鼾的,说梦话的,一个挨一个。

两个黑影从荆棘丛里钻出来,贴着地面往大石头这边爬。

爬到车轮边上,张二虎手往前一撑。

“嗷——”

一酸枣刺扎进他掌心,半截没进肉里。

他刚叫出半声,张大虎一把捂住他的嘴,自己膝盖也压上了一,疼得直抽冷气,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两人憋着声,在刺堆里爬了好半天,才摸到车尾。

张大虎攥着小刀,往麻袋口一划。

嗤啦。

一股炒焦的香味冒了出来。

张大虎鼻子一抽,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沙子硌得牙咯吱响,他照样嚼,照样咽。

张二虎扑上来,两只手一起往袋里掏,塞得两边腮帮子鼓起老高。

吃了七八把,张大虎才想起正事,抱起半袋糠往背上一甩。

张二虎踮脚够着车把,摘下那个陶壶,晃了晃,里头咣当响。

两人连滚带爬,钻回了荆棘丛。

石头另一边,三姐睁着眼,伸手按住了正要起身的大姐。

大姐瞪着那个方向,鼻孔里出粗气。

张七宝翻了个身,没动。

“娘!拿到了!”

柳翠花一把抢过麻袋,手伸进去一抓,凑到鼻子底下闻。

“炒过的……是炒过的!”

她抓起一大把往嘴里填,嚼都不嚼,直着脖子往下咽。

三虎四虎扑上来抢,她拿胳膊肘一顶,把两个孩子顶开,自己又抓了一把。

五个人围着麻袋,你一把我一把,抢得满脸是渣。

柳翠花拔开陶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一皱:

“苦……”

张大虎伸手要壶,她又灌了两口才递过去:

“苦也是水!喝!”

四个孩子轮着灌,壶底朝了天,最后一滴都被张二虎舔净了。

柳翠花抹了把嘴,往荆棘上一靠,摸着肚子笑了:

“张七宝,你也有今天。”

不到半个时辰。

咕噜——

柳翠花肚子里一声响,接着又是一声。

她刚坐直,一股绞劲从肚子里翻上来,疼得她弯成了一团。

“娘……我肚子疼……”

张大虎话没说完,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吐出来全是黑糠和沙子。

紧跟着,四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往地上滚,裤里一阵阵往外冒。

柳翠花想站起来找个背人的地方,腿刚撑起来,肚子一松,整个人跪了下去。

前头吐,后头拉。

荆棘丛在营地上风口,夜风一刮,那股酸臭直往人堆里灌。

“哎哟,我的娘……”

“啥味儿!谁拉了!”

打鼾的停了,一个接一个捂着鼻子坐起来。

孩子被熏醒,哇哇直哭。

荆棘丛那头,五个人的哭嚎一声高过一声。

有人举着火把凑过去照了一眼,扭头就吐了:

“是柳翠花!娘几个拉了一地!”

“这是吃了啥?”

“还能吃啥,准是偷的!”

张德旺被熏得直咳嗽,拐杖往地上一戳:

“撵出去!都撵出去!明早还要赶路,熏死人了!”

一块石头砸过去,正中柳翠花后背。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滚远点!”

“一家子癞皮狗!”

柳翠花抱着头,拉得两条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她拖着四个孩子在地上爬,爬一步,身后留一道湿印子,一直爬出营地外围,石头才停了。

营地最外头,停着赵金宝的驴车。

赵金宝没睡,坐在车板上,一下一下摇着蒲扇,眼睛时不时往一线天那边瞟。

柳翠花爬到车边,一把抓住他的靴子。

“当家的……”

她嗓子已经哑了,嘴唇得裂开,脸上糊着秽物和泥:

“给口水……给口粮……四个孩子都是你的亲骨肉啊!你不能看着他们死——”

“亲骨肉”三个字一出口,营地这头好几个举火把的人全扭过了头。

赵金宝脸刷地白了。

他往四下扫了一眼,又往张家那块大石头扫了一眼,抬脚就踹。

砰!

柳翠花被一脚踹在心口,仰面翻倒在自己拉出来的那滩秽物里。

赵金宝跳下车,揪住她的头发把人拎起来。

啪!

啪!

啪!

啪!

左右开弓,四个耳光,抽得柳翠花脑袋来回甩,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疯婆子!谁是你当家的!”

他一把扯下柳翠花发髻上那半截银簪,攥进手心,凑到她耳边,嗓子压得极低:

“这簪子,抵你今晚闭嘴的钱。明天再敢往我跟前凑,我让你娘几个死在峪里。”

说完,他一甩手,把人扔回地上,拿袖子使劲擦了擦靴面,坐回车上,再没往这边看一眼。

四个野种趴在边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营地里有人嘀咕:

“白天还嘴硬说不是他的种……”

“连簪子都要抢,这男人也是绝了。”

大石头后头,三姐把这一幕看完,翻身躺回去,冲张七宝笑了一声:

“两袋高粱米,换三个大姑子。半截银簪,换四个亲儿子。赵大少这账,算得比谁都精。”

大姐哼了一声,抱着劈柴刀闭上眼。

二姐摸了摸怀里的孩子,孩子睡得正熟。

张七宝没接话,手按在那张百斤硬弓上。

乱石滩上,柳翠花瘫在地上,脸肿得睁不开眼,哭得一抽一抽,嗓子里只剩气声。

她哭着哭着,抬起了头。

前头,黑风峪两侧的山崖上,有光。

一点,两点……十几点。

十几支火把,压得很低,没有一点声响,正顺着两边崖壁往一线天的口子合围过来。

月光底下,火把旁边有刀刃反着光。

张七宝也看见了。

他没起身,侧着头,一点一点数崖上的火光。

十三点。

火把挪到一线天的口子上,停住,接着一支一支灭了。

崖上又黑了。

大姐早睁开了眼,手攥在刀把上。

“七宝……”

“睡。”张七宝压着嗓子,”他们等的是天亮。”

天还没亮透,张七宝先起来了。

他绕到石头后头蹲了一会儿,再出来时,肩上扛着那袋五十斤高粱米,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水囊,往车板上一捆。

三姐揉着眼睛看他:”刨出来了?”

“嗯,今天用得上。”

他又从包袱里摸出三个油纸包,两个塞给大姐,一个自己三口吃了。

热劲从胃里往上翻,胳膊上一下子有了力气。

他把硬弓背上,箭壶挂在车把边,手一抬就能够着。

“二姐,三姐,进了一线天,一听见动静,你们就往车后头的石凹里退。别出来。”

二姐没问,把襁褓又裹紧一层。

三姐抽出细竹鞭,在手里绕了两圈。

营地那头,赵金宝的驴车边上多了两个人,正是那两个一直没回来的家丁,裤腿上全是山里的苍耳。

赵金宝看见张七宝往这边瞅,咧嘴一笑,蒲扇摇得飞快。

“张七宝!该你打头了!”

张德旺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张七宝推起车,大姐走在最前,秦老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跟在车尾。

一线天窄,两边崖壁直上直下,中间的山道刚够一辆车过。

往里走了百十步,头顶只剩一条天。

赵金宝的驴车紧跟在后头,再往后是张德旺的两辆大车,全村人挤成一条长龙。

柳翠花拖着四个孩子,扒着崖壁跟在最边上。

脸肿着,一走一晃。

张七宝抬头,往左边山坡扫了一眼。

轰隆!

坡上几块磨盘大的石头滚下来,砸在张德旺大车后头。

土石哗哗往下倒,一眨眼,身后的山道被堵死了。

“石头!石头砸下来了!”

“后头堵了!出不去了!”

尖叫声在峪里来回撞。

张德旺一屁股坐在车底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村民们扔了板车,扒着崖壁往石缝里钻。

前头乱石堆后头,一个人跳了出来。

满脸横肉,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手里提着把鬼头刀。

身后十二个汉子拎着棍棒砍刀,一字排开,把前路也堵上了。

人群里跟着钻出个瘦高个,正是那个外乡人牙子。

他一眼看见张铁梅,往后缩了缩,又看看身边的人,腰杆挺了起来。

驴车后头,赵金宝把身子一藏,只露出半张脸,嘴角往上咧。

柳翠花忽然来了劲。

她手脚并用爬上一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尖叫:

“好汉爷!张七宝就在最前头!那三个水灵大姑子也在!他车上有粮有水,快砍死张七宝!”

张大虎跟着在底下喊:”砍死他!”

疤脸刘眯起眼,鬼头刀往这边一指,刀尖从大姐挪到二姐,又挪到三姐,咧嘴笑了:

“赵大爷交代了,把张七宝剁碎了喂狼,这三个娘们绑回去,抵两袋粮。”

“给老子动手!”

驴车后头那半张脸,往回缩了缩。

人牙子抄起一铁尺,带着四个汉子当先扑了过来。

“二姐,退!”

三姐一把架住二姐,护着她闪进车后崖壁上的石凹里,竹鞭横在身前。

二姐背靠石壁,抬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大姐没退。

她两只手攥紧劈柴刀,往前迈了一步,吼了一嗓子。

“来!”

声音撞在两边崖壁上,嗡嗡地响,扑过来的几个人脚下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冲了上去。

冲在最前头的汉子举着一面厚木盾,两寸厚的硬木,外头还包着一圈铁皮。

他把盾往上一顶,脚下扎住。

大姐抡刀,从头顶直劈下来。

咔嚓!

木盾从中间裂成两半,刀刃没停,接着砍进那人锁骨里。

那汉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扑通跪下,半边肩膀塌了下去。

大姐拔刀,反手一刀背抡在旁边那人脑门上,那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汉子攥着棍子,腿肚子直抖,谁也没再往前迈。

人牙子手里的铁尺掉在地上。

他扭头就跑。

大姐几步追上,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后心上。

砰!

人牙子往前飞出去两丈多远,后背砸在岩壁上,一口血喷出来,顺着石头滑到地上,口塌下去一块,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峪里一下子没了声。

疤脸刘脸上的笑没了。

他没吭声,贴着崖壁绕到侧面,趁大姐收脚、刀还没提起来,鬼头刀抡圆了,直砍她脖子。

张七宝早站上了独轮车。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

百斤硬弓,一口气拉满。

嗖!

箭从大姐肩膀边上擦过去,钉穿了疤脸刘的右手腕,箭头从另一边透了出来。

当啷!

鬼头刀掉在地上。

疤脸刘捂着手腕惨叫,大姐已经转过身来。

她跨上一步,一只手掐住疤脸刘的脖子,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带,往上一举。

八尺高的汉子,被她举过了头顶。

疤脸刘两条腿在半空乱蹬,嗓子里咯咯直响。

大姐两条胳膊往下一砸。

轰!

疤脸刘后背砸在一块尖青石上,脊梁骨咔吧一声。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蜷成一团,嚎得变了调:

“饶命!女侠饶命——”

剩下那十个汉子,手里的棍棒砍刀一件一件掉在地上。

不知谁先跪下的,接着全跪了,脑门往石头上磕,咚咚响。

“女侠饶命!”

“我们就是来混口饭吃的!”

崖壁那边,扒着石缝的村民一个个探出头,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一刀……那么厚的盾,一刀……”

“一只手把人举起来了……”

“那弓……七宝拉开了?昨天谁说种地的拉不开的?”

秦老五拄着木棍,攥着拳头往地上一捶:

“好箭!”

张德旺还缩在车底下,拐杖扔在一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看着大姐手里那把滴血的刀,往车轱辘后头又挪了挪。

大石头上,柳翠花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

她腿一软,顺着石头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姐提着刀,刀尖抵在疤脸刘喉咙上:

“谁让你来的?”

疤脸刘喘着粗气,吐出一口血沫,哆嗦着抬起没伤的那只手,往后头一指:

“女侠饶命!是后头驴车上的赵金宝!他许了我们两袋粮,让我们截你们……画像也是他给的!”

满峪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去。

驴车后头,赵金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一把推开车夫,跳上车板,扬起鞭子往驴屁股上狠狠一抽。

驴疼得嘶叫一声,掉过头,拉着板车往人缝里冲。

挤在道上的村民被撞得东倒西歪。

大姐把刀往地上一,大步追了上去。

三步,五步。

驴车眼看就要冲到堵路的石堆边上,大姐伸手一捞,一把攥住了驴尾巴。

驴吃痛,后蹄乱刨,脖子一梗还要往前蹿。

大姐两只脚往地上一扎,没动。

她攥着驴尾巴往回一拽,胳膊上的青筋一鼓起来,吼了一声。

驴连着板车,硬生生被拖得倒退了三步。

车轮磕上一块石头,车身一歪,大姐顺势再一甩。

轰!

板车整个掀翻在路边。

车上两只水桶滚出去,水泼了一地,黄土一下子湿黑了一大片。

赵金宝从车板上摔出去,脑门磕在石棱上,滚了两圈,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手撑着地还想爬,后领子一紧,被大姐提了起来。

大姐拎着他往回走,走到刀的地方,一把拔出劈柴刀,刀刃上还挂着血。

她把刀身往赵金宝肩膀上一拍。

赵金宝膝盖一软,扑通跪下。

刀背接着往下压,他肩膀里咔咔直响,半张脸贴到了地上。

“跑?往哪跑?”

峪里静了一下,接着人全涌了过来。

刚才扒石缝的、钻车底的,一个个灰头土脸。

有人脑门被石头擦破了皮,有人腿还在抖。

秦老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挤在最前头。

“雇人截道?赵金宝,你这是要害死全村!”

“后头的路都堵死了!我娘差点让石头砸死!”

“两袋粮就想要咱的命?”

一口唾沫啐在赵金宝脸上,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有个妇人捡起土坷垃就砸,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赵金宝跪在地上,裤一下湿透了,身底下淌开一滩。

张七宝从独轮车上跳下来,背着弓走过来。

赵金宝一看见他,脑门就往地上磕,咚咚响,血糊了一脸:

“七宝兄弟!饶命!不是我的主意……”

他眼珠一转,瞅见缩在崖壁边上的柳翠花,伸手一把揪住她胳膊,拽到自己跟前挡着:

“是她!全是柳翠花这毒妇撺掇我的!”

他抬起右手,往石凹那边一戳:

“她说只要弄死你,卖了你这三个姐姐,她就带着四个孩子跟我过子!”

柳翠花愣住了。

她扭过头,盯着赵金宝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赵金宝!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十指头冲着他脸上就抓。

嗤啦一声,赵金宝满是横肉的脸上多了四道血口子。

“是谁半夜爬我家后墙的?是谁说张七宝饿死了,房子地都归你?卖人的契书是你找人写的!”

赵金宝疼得嗷一嗓子,反手揪住她头发往石头上撞:

“贱货!是你自己说张七宝的粮不够你那几个崽子吃!”

“那几个崽子是你的种!昨晚你抢我的簪子,还说要让我们娘几个死在峪里!”

两个人在乱石堆里滚成一团。

你扯我头发,我咬你耳朵,满嘴都是哪年哪月在哪家柴垛后头的事。

四个野种站在边上哭,没一个敢上去拉。

村民们看得直咂嘴。

“啧,狗咬狗。”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脏。”

石凹那边,三姐扶着二姐走出来,看了一眼,笑了:

“早知道两位这么情深义重,当初那张契书,我就该裱起来挂祠堂里。”

秦老五冲两个后生一摆手,后生上前,把两个人硬扯开了。

柳翠花瘫在一边,头发被薅掉一大把,喘得说不出话。

赵金宝又被按回地上跪着,脸上血道子一条压一条。

张七宝走到他跟前。

官道上几百双眼睛看着,周里正也挤在人堆里。

真在这儿要了他的命,张家就成了动私刑的。

人证在,口供在,这笔账有的是工夫慢慢算。

可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站起来。

“赵金宝,雇凶截,按律当斩。”

张七宝把硬弓从背上取下来:

“今天,我先收点利息。”

赵金宝浑身一哆嗦:

“你……你要什么……”

张七宝没答,弓背往下一压,正压住他撑在地上的那只右手。

“这只手,刚才指过我三个姐姐。”

赵金宝拼命往回抽,抽不动。

“大姐。”

大姐早等着了,刀一翻,刀背朝下,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

赵金宝的食指和中指当场折了,往手背那边翻过去。

“啊——”

他嚎得嗓子都劈了,抱着手在地上打滚,滚到哪儿,哪儿就是一道血。

人堆里有人往后缩了缩,可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张七宝收起弓,指了指路边翻倒的板车:

“那驴车,谁的?”

外村那个赶车老头哆哆嗦嗦从人缝里钻出来:

“前天……前天赵大少拿半袋米,从我手里买下的。我就是个给他赶车的,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那就是他的。”

张七宝转向众人,嗓门不高:

“断亲文书上写得明白,谁再纠缠抢夺我张家,视同路匪。他雇路匪截我张家,他就是路匪。”

“这头驴,这辆车,车上的粮和桶,我收了,算他的买命钱。”

周里正拄着竹杖,看了看地上的赵金宝,又看了看那伙跪成一排的亡命徒,叹了口气:

“雇凶劫道,没当场拿下砍头,已经是便宜他。依律,该赔。”

三姐上前,蹲在翻倒的板车边上一样一样清点:

“一头驴,一辆板车,高粱米一整袋,外加半袋。水桶两只,水洒光了,桶还能用。”

她拍拍手站起来:

“赵大少,承惠。”

大姐一手扳住车帮,往上一掀,板车又翻了回来。

驴打着响鼻,缩着脖子不敢动。

赵金宝抱着断手,抬头看着那头驴:

“那是……我的驴……”

大姐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车边,原本还有半袋粗粮撒在地上。

那两个家丁一直缩在后头,这会儿看看断指的主子,又看看提刀的大姐,突然扑过去,一人抓起半边破麻袋,扭头就往山口那头跑,连头都没回。

“站住!你们两个狗奴才——”

赵金宝撑着地喊,一张嘴,血沫子往下滴。

没人站住。

一转眼,人影就没了。

赵金宝坐在地上,看看空荡荡的山道,又看看自己那只血糊糊的手,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村头坐车吃白面的赵大少,这会儿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人堆里有人嘀咕:

“前天还坐在车上摇扇子呢……”

“该!”

张德旺不知什么时候从大车底下爬了出来,拐杖也捡回来了。

他眯着眼,盯着那辆驴车,又盯着车上那袋半高粱米,嘴角抽了好几下。

张七宝扫了他一眼,没理会。

疤脸刘那伙人,张七宝叫后生拿他们自己的腰带捆了,一串绑在崖壁的石桩上。

刀棍全收拢起来,扔进了石缝。

人牙子还在岩壁底下躺着,口一起一伏,没醒过来。

“官府要是有人过来,自会收拾。咱们走咱们的。”

二姐抱着孩子上了驴车,秦老五被大姐托上车尾坐好。

三姐坐在车辕上,攥着驴缰绳试了两下,驴乖乖往前挪。

“这驴比赵金宝懂事多了。”

大姐扛着刀走在最前头,张七宝推着独轮车跟在驴车边上。

身后,全村人一个跟一个往前挪。

柳翠花拖着四个孩子,挤在最后头。

赵金宝落在她后边十几步,一只手托着另一只,一个人走,谁也不挨着谁。

一线天走到头,山口一下子敞开了。

一股热风迎面扑过来,烫得人睁不开眼。

前头是一大片平地,一直铺到天边。

地上没有一草,只有一道道裂开的口子,一块挨一块。

远处的土冒着热气,什么都看不真切。

张七宝脚下一顿。

百里赤地。

前世,这片地上倒下的人,比黑风峪死的多十倍。

身后的村民挤出山口,一个个也站住了。

有人下意识去摸腰上的水葫芦,一摇,没声音。

拔开塞子倒过来,一滴都没有。

“我的水……刚才石头砸下来,我扔了葫芦就跑……”

“我家的水桶翻了!”

“谁还有水?谁还有?”

一个接一个去摸,一个接一个变了脸色。

嫡支那边,张耀祖举着他那只小葫芦,葫芦底裂了一道缝,早就漏了。

他看着看着,咧嘴哭出了声。

后头的山道被滚石堵死,回不去了。

张德旺站在人堆里,拄着拐杖,慢慢转过头。

他的眼睛越过驴车,落在独轮车车把上。

那两个大皮水囊,还鼓鼓地垂在那里。

旁边好几个渴得嘴唇发白的族人,顺着他的目光,一个接一个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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