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大的少爷掌家第一天,就要卖掉我的儿子庭前慢最新章节全文免费追更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8 15:09:39顾承安接过家里的钥匙不过半个时辰,厅堂里便摊开了一张卖人契。
牙人捏着笔问:“沈小山,二十岁,家生的。会木作,身上可有旧伤?”
我刚跨进门槛,听见自己的儿子被人这样一条条数着,脚下险些绊住。小山站在廊下,袖口沾着刨花,两个手腕被麻绳虚虚拢住。绳结还没收紧,像是专等我看见。
“他左手虎口有道疤。”顾承安说,“不碍做活。你叫买主放心。”
那疤是小山十三岁削木楔时留下的。那天少爷要去镇上听戏,我催着小山赶车,连药都没来得及替他找。他流了半碗血,后来握刨子,天阴还会疼。
我朝堂里走了一步:“少爷,今不是说请铺里的掌柜议债么?”
顾承安坐在旧太师椅上,身上还是守孝未满时那件灰袍。他抬眼看我:“议过了。后催债的人就到,家里要现银。赵牙人替我寻好了买主。”
“寻谁?”我望着他,不肯替他说出那两个字。
“沈小山。”
赵牙人见我脸色不对,把契纸往里收:“桂娘,顾家的家生人,原本就有底册。少东家肯当你面商量,已是顾念情分。”
我没理他,先去解小山腕上的绳。绳结不紧,可绳上带着新搓的毛刺,刮得他的手背一道白。我解到一半,小山自己把手抽了出来,藏到背后。
顾承安皱眉:“桂娘,我知道他是你儿子。”
“知道还卖?”
“我也知道顾家眼看就要保不住了。”他说,“他二十岁,有把子力气,去别处也能活。我若把临街铺面抵出去,往后拿什么养一家人?”
赵牙人把笔尖蘸足墨:“买家出十八两。早些画押,钱今便能交。”
十八两。我养大的少爷,给我儿子定的价钱,是十八两。
我把随身那只旧钱袋放在桌上,里面有六两碎银和两串钱。这是我这些年替主家打点内务,按月得的赏钱,丈夫死时留下的那点也在里头。
“先取六两。”我说,“不卖人。给我两,我替你另找现银。你若今交了他,我明便不再替你管这宅子的事。”
顾承安盯着钱袋。他知道内外两处钥匙在谁手里,也知道账房老周眼睛昏了,厨房和库房半个月没有人接得住。我从他学走路时便在顾家,他掌家第一,连什么米该先吃都还要问我。
“你拿自己的养老银,替他争两?”他问。
“是替他争两。”我看着小山,“以后怎么走,不归我替他定。”
顾承安伸手按住契书,半晌才说:“后落之前。若没有法子,我还照原来办。”
我收回钱袋,让赵牙人把纸收走,却不许他收定银。他不痛快,嘴里说着买家不等人,终究还是空手走了。契没立成,小山今不用被带走。只是顾承安没有收回卖人的话。
走出厅堂,小山先问我的不是钱从哪来。
“娘,”他说,“你现在肯挡在我前头,是因为少爷终于要把我卖了么?”
我张了张口。他没看我,只拿手指捻袖口上的木屑。那些屑很细,捻着捻着,落了一地。
“前年我说想去南桥学做船板,你说少爷正缺人。去年他叫我把后院坏掉的箱柜修好,答应的工钱没给,你又叫我别计较。”
“那时候顾老爷还在,我想着……”
“你总替他们想着。”他抬起头,“我小时候也想过,少爷没有娘,你多疼他些是应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你,我却得排着队等你。”
他不哭,也没发火。这样的平静比厅堂那张契书更扎人。
我想伸手碰他左手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又收住了。人长到二十岁,不是母亲一伸手,就还有资格替他揉疼处。
那晚我没有照旧去服侍少爷用饭。厨房婆子来请,我只交代她米缸里有新米,记得给顾承安少放些姜。他自幼胃弱,吃不得辛辣。我话说完,才发现自己又在安排他的饭食。
小山在柴房旁边磨刨刀,听见了,没有说什么。
我回自己屋里,把柜底那只漆盒搬出来。里面除了银子,还有我二十三年前进顾家时的一份契纸抄件。我原是因家里还债,凭中立契卖进来的,后来配给府里做木活的沈二郎。顾家当年将契呈县里用印,家人的名册也有留底。沈二郎死了,名下的孩子还在册上。
我一直明白,小山不是长大了就能像外头请来的短工那样收拾包袱走人。可从前总觉得顾家养他长大,不会对他太坏,等少爷家业稳了,慢慢求个放免,总有一天能成。
如今我才知道,把儿子的去留寄在别人将来的好心上,是我替他做过最坏的一桩打算。
第二天早起,我先去了东跨院。那院子有三间空屋,一扇朝河的后门。顾老爷在世时不肯租,说祖上的宅子若借给外人堆货,旁人要笑话。可大半年没人住,房梁已经漏雨,瓦片掉了两回。
我拿了木盆去接漏水,见门槛旁新钉着一道木条,手艺整齐,是小山做的。他从没给我说过。
顾家的债我并非不知。明要还给许记钱庄二十六两,逾期便会牵出抵押祖屋的旧约。十八两卖了小山,也只补得上眼前一半多,余下还得另筹。少爷舍不得临街铺面,却舍得我儿子。
我知道东跨院有人想租。春上,河对岸做染料生意的陆掌柜来问过,想存几个月货,租价肯预付。顾老爷觉得腌臜,把人回绝了。如今我先去问陆掌柜还要不要,却没有许诺他一定租得成。
陆掌柜正在点麻袋,听说顾家那院肯议,先笑了:“你家老爷从前说,我的货味儿大,配不上他家的房。”
“房子漏雨。”我说,“您若肯出钱修,租钱得另议。要不要都由您看过再定。”
他带了伙计随我走一趟,看门、试锁、量地面。站在雨漏出的水印旁,他蹲下来刮了点旧泥,问是谁补过门槛。
“小山。”
“是那孩子?去年替我修过一架压布的木机。”陆掌柜说,“一文没收,说他原本答应给人家补门栓,不能耽搁。后来我给他送了两斤茶,他都退回来。”
我那时只知道小山晚归,责他不该在外头揽活,误了家里的事。却从没问他,那个夜晚他做成了什么。
陆掌柜说要租,愿先给一年租银十五两,前提是顾家修好屋顶,并准他从后门走货。他叫伙计把条件写在纸上,自己按了指印,却说须等顾承安落押才出银。
我拿着这张纸回去,心里亮了一下,又沉下来。十五两加我的六两,还差五两。修瓦也要钱。更何况顾承安若不愿租,纸上连半个铜板都换不来。
回到家,见小山蹲在后院收拾木工具。他只有一把旧刨子、两把凿子和一只磨得发白的墨斗。柜子外放了个包袱,看着像要走。
我心一紧:“你要去哪儿?”
“去南桥看看。”
“眼下你不能一个人出门。赵牙人正等着……”
“我知道。”他把刨子装进木匣,“我不逃。要走,也得走得明白。南桥那边有个船厂,管木作的韩师傅去年看过我的榫头,说若有机会,让我去试一试。他不知道我是顾家册上的人。”
他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连这点盼头都会被人听见拿走。
我忍着羞,问:“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小山手上没停:“告诉你,娘还会说少爷离不开我。”
一时只有磨刀石擦过铁刃的声音。我蹲在他旁边,没去替他收包袱,只把陆掌柜那张纸放到木匣上。
“东院有人肯租,先给十五两。”我说,“我还差五两。你愿不愿告诉我,那船厂怎么走?我不替你定,只想知道你想去哪儿。”
他看了纸,问的却是:“要是钱凑齐了,他肯放我,你呢?”
“我也要走。”
他终于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喜色,倒像是我说了一句多年不曾兑现的话,他不敢随便相信。
他把那句“我也要走”在嘴里似乎想了一遍,终于问:“你舍得少爷?”
“舍不得。”我说了实话,“他小时候一落雨就怕雷,夜里要我坐在床边,握住他的脚才能睡。顾老爷没了,我也怕他撑不住。可我舍不得,不该拿你替我守着他。”
小山把木匣合上:“你要真能走,先别替他找借口。”
我点头。他又忙自己的活,没说原谅我。我留在原地,直到他叫我让一让,才发现自己挡住了他的光。
晌午我去见顾承安。他正翻老周递上来的几页账,额上青筋跳着。见我进来,他先问:“东院那事,你背着我找陆掌柜去了?”
“去问了,没定。”我把写着租价的纸铺开,“他租一年,先付十五两。瓦漏得不重,两串钱够请人补。我的六两也拿得出。还差五两,你家前厅那对银烛台可以去当。”
顾承安一把将纸推回来:“你知道那是我父亲祭祀时用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东院空半年,每逢下雨都是小山去钉门、接水。你要卖他的银子,填不满那笔债;你舍不得两只烛台,却要把一个活人交出去。”
他脸涨得通红。老周低着头,把账页一张张收回袖里。
“你把话说得好听。”顾承安道,“父亲临终把家交到我手里,我不想掌家第一就把祖产租出去,叫一条街看笑话。有脸面的铺子若留不住,往后谁还跟顾家做生意?”
“那你叫人来看小山的牙口和手掌,就有脸面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他猛地站起,椅子在砖地上拖出响声。那一瞬,我竟想如从前一样,赶紧给他倒盏茶,好叫他消气。
可我看见门外小山从井边经过,手里提着一桶水,背比两年前更宽了。我坐着没动。
顾承安又坐下,声音低了些:“桂娘,我不是要叫你难堪。父亲停灵那一个月,你跟着忙到脚肿,我记得。小山若卖去南边的大户,还能学更精的木活,比待在这儿强。”
“买主给不给他学木活,轮不到你做保。”
“赵牙人寻的不是坏人。”
“你凭什么拿我儿子试?”
顾承安无话,去拿桌上的砚盖,盖了又掀。他从小一急就爱摆弄东西,小时候是铜锁,长大了换成了砚盖。我看着他的手,忽然记起这孩子第一回学写名字时,是我攥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的。
顾承安不是天生不知道疼人的孩子。他十岁那年,我烧得站不住,他从屋里偷了一碗鸡汤给我,还把滚烫的碗沿烫红了手指。那时我真觉得自己养了两个儿子。
只是一个儿子长大,得到了整个顾家的钥匙;另一个长大,连自己能否出门都没有资格说。
“这张纸你先留着。”我把租约条件推过去,“我要你明白,不卖小山,你也不一定过不去这一关。明之前,你自己想。”
他没伸手。我便把纸放在案头,转身走了。
小山傍晚从南桥回来,鞋上是湿的河泥。我本能地想问他有没有请过假,话到嘴边换成了:“见着韩师傅了吗?”
“见着了。”他说,“要做船底的肋木,不是把木头钉牢就成,弯了半分,船下水就漏。我试了三块,坏了两块。他没笑我,只说先把眼力练出来。”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小块弯木,木上画着几道墨线。那是他第一次带回一件并非顾家交办、而是为自己学的东西。
“他肯留你?”
“肯让我每五天去试一次活,先不收我做长工。他说了,得等我能自己作主,才议工钱。他不要从主家偷跑出来的人。”
那师傅没有出面替我们解决一件事,却让我第一次看见,小山在顾家门外,也有人愿意正眼看他的手艺。
我把木片接过来,问他那些墨线的用处。他讲了几句,我便听得糊涂。过去我总怕他在外头惹事,如今他讲得兴起,我才发觉我从来没有仔细听过他愿意学什么。
饭时,顾承安派人叫小山去前院,说有事商量。小山看向我。我说:“你若愿意就去,不愿意,我陪你去问清楚。”
他放下碗:“我自己去。娘若不放心,坐在廊下也成。”
我真的坐在廊下了。堂门开着,我看得见他们,却听不清每句话。小山站得笔直,顾承安指了指桌上的纸,又指了指他。最后小山摇头,转身出来。
走到我跟前,他说:“少爷答应不卖我了。”
我一下站起:“他答应放你?”
“他说,卖人先停。他肯让我离开顾家,条件是你留下。”
风从堂后穿过来,把门上的纸吹得哗哗响。我没想到他这么快改口,更没想到后面跟的是这句话。
顾承安走到门边:“桂娘,我已退了一步。放小山出门,你以后就给我管家到老,工钱照给,不再另提走人的事。你总说把我当自家孩子,我也会替你养老送终。”
“到老是到哪天?”小山问,“她走不动路的时候,你放不放?”
顾承安脸色沉下去:“这是我同你娘商量。她多年管这个家,吃穿未短过,往后又不是把她关起来。”
我看见小山手指攥住衣角。他没冲少爷吵,倒是扭过脸来看我,像在等一个他已经听过许多次的回答。
我的确有一刻动了心。如果小山先出去,往后我在顾家多忍几年,也许能替他稳稳地守住自由。我用了半辈子这样的法子,把每一次难处都往后挪,一挪就成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