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小说《除名十年,我回来了》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8 16:01:17“九月十七,顾明远,藏青对襟褂一件,料:杭绸六尺,工钱:双倍。”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加的,很淡:
“衣里夹层,加缝一道,他说要装东西。”
顾长宁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装什么?”
“我不知道。”
徐伯说,”做衣裳的人不问客人装什么。”
“你后来知道了吗?”
徐伯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后,他来找我,”
他说:”他给我一个信封,三万六,他说,那天晚上的事,你忘了。”
顾长宁抬起头。
“你收了?”
“我收了。”
徐伯说:”我孙女那年上大学。”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口。
“这钱我没花,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年,我这十年,一天都没睡好。”
他从毯子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过来。
“三万六,一分没动。”
“你替我还给他。”
顾长宁没有接。
“徐伯。”
“我父亲那天,到底回去拿什么?”
徐伯的眼睛闭了一下。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盒。”
“很小,能夹在腋下。他跑进东厢的时候,我喊他,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你了吗?”
“他看见我了。”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徐伯,我爹还没死。'”
屋里静了。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
顾长宁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我爹呢?”她说。
徐伯睁开眼睛。
“你爹也没死。”
“我在门口看见他背着老太爷出来了,走到东厢门口,门梁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没看见。”
徐伯的声音低下去,”烟太大,我被人推出去了。”
从后院出来,顾长宁沿着廊子走。
走到垂花门,她看见一个人站在紫藤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剪枯枝。
是顾承宇,大伯的儿子,三十岁,集团的副总。
“长宁。”他把剪子放下:”回来啦。”
“嗯。”
“我爸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顾承宇笑了笑:”他那个人,说话难听,做事还行。”
“你要说什么?”
“我说句实话。”顾承宇往前走了两步:”这园子,你保不住,一亿八千万已经是外面给的最高的了,你留在这儿,一年三百万的开销,你出得起?”
“出不起。”
“那不就得了。”他说:”签了,四百八十万揣兜里,你那个补衣服的铺子还能开大一点,何必呢。”
顾长宁看着他。
“顾承宇。”
“嗯?”
“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顾承宇的笑停了一下。
“我在学校里。”
“哪所学校?”
“英国。”他说:”那年我在英国读书。”
“那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爷爷的书房,是从里面锁上的?”
第三天早上,她一个人去了镇上的老街。
老街在澄园西边,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些铺子:卖香烛的、卖纸扎的、剃头的、卖豆腐的,她小时候常来,那时候老街比现在热闹,有一家卖糖粥的,一碗两毛钱。
糖粥摊还在,摊主换成了儿子。
“一碗糖粥。”
“加不加桂花?”
“加。”
她坐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吃了一口。
很甜。甜得她牙发酸。
“你是……”摊主看了她两眼:”你是澄园的二房丫头?”
“我是。”
摊主的手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你爹的事,镇上的人都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跑出来过。”摊主说:”那天夜里我在镇口,看见他从大门跑出来,光着膀子,站在马路对面。”
顾长宁的勺子停在碗里。
“他站了多久?”
“没多久。”摊主说:”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跑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跑回去了?”
“我看见了。”摊主说:”我当时还喊他,顾二少爷,别进去,他没听见。”
顾长宁低下头,把碗里的糖粥吃完。
“谢谢。”她说。
“不要钱。”摊主说:”你是顾家的人。”
“我不是顾家的人。”她说:”我姓沈。”
她给摊主留了五块钱,走了。
走到巷子口,她遇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纳鞋底。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长宁?”
“钱。”
钱是澄园以前的厨娘,做了二十六年,老太爷走后就不做了。
“你回来了。”钱放下鞋底:”你回来做什么?”
“签字。”
“签什么字?”
“卖园子。”
钱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能卖。”她说。
“为什么?”
“那是你爹的命。”
顾长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丫头。”钱往前挪了挪:”我跟你说件事,那年的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你说。”
“火烧起来那天晚上,我在厨房。”
钱说:”我听见东厢那边有人吵,后来火起来了,我跑出去,看见你爷爷被人背出来了。”
“谁背的?”
“你爹。”
“背到哪?”
“背到廊子中间,他放下了。”
钱说:”他放下以后,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花坛里头。”
顾长宁的手指一下子凉了。
“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钱说
“天黑,火又亮,他塞完,就站在那儿,冲长明堂那边喊。”
“喊什么?”
“喊你。”
“他喊,长宁,别过来。”
“后来呢?”
“后来他就又背起你爷爷,往门口走,走到门口,门梁塌了。”
钱的眼睛红了。
“丫头,你爹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那天晚上,一个人背了两个人。”
顾长宁站在巷子里,很久没有动。
“钱。”
“嗯。”
“那个花坛,还在吗?”
“在,东厢廊下,那个种兰花的,这些年没人管,荒了。”
“里面有东西吗?”
“我不知道。”
“没人敢挖。”
她当天下午回了澄园。
西厢的桌上摊着一件羊绒大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活,袖口的线拆了一半。
她进门,先把窗打开,透风。
然后她在地上坐下,把行李箱底下那个铁盒拖出来。
铁盒是饼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一只红色的鹿。里面是钱。
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每一沓上面都有一张银行的回单。
每个月十八号,三千块,署名”一个旧人”。
她数过很多遍,一百一十六张。
十一万四千。
她一直以为,这是顾家给的封口费。
第一年收到的时候,她拿着回单去过银行,问能不能查到打款人,银行的人说,对方是现金存入,查不到。
她把那笔钱存进一个单独的户头,一分没动,她想着,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钱摔在顾明远脸上。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把回单一张一张摊在地板上,看那些字。
打印的字,都一样,期、金额、柜员号。
只有一栏不一样。
“附言”。
前面一百多张,附言都是空的。
最后一张,是今年九月的,附言那一栏,打印着四个字:
“天要黑了。”
顾长宁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铺子的门,每天早上八点开,晚上九点关。九点的时候,天就黑了。
那天下午,她把那方帕子拆了。
拆得很小心,她做了十年针线,拆别人的旧衣从来不会拆坏,她把线头一一挑开,挑到最后一,纸从布里脱出来,四四方方,被缝了二十几道。
纸是宣纸,很薄,边角烧过,缺了一块,缺的地方焦黑,一碰就掉渣。
上面是毛笔字,写得瘦,往里收。她认得这个字。
是老太爷的字。
“……长房明远,性躁,好近利。二房秉川,朴而无用,两子皆非守成之器。”
“澄园,及恒昌股份百分之八,归二房孙女长宁,此女心静,可托。”
“此嘱立于丙申年九月十六,若有他变,以附页为准。”
落款处有一个印,朱砂,半枚。
下面是两个字,写在印的旁边:见证。
再下面,是一个名字。
周砚清。
顾长宁坐在桌前,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纸在她手里轻微地抖。
她把纸放回布里,站起来,出门。
天已经黑了,澄园的路灯很少,只在前院有两盏,光很暗,她走到长明堂,堂里只点着前十二盏灯,第十三盏黑着。
周砚清在堂里。
他跪在长案前,正拿着一块布擦那些铜灯,每一盏擦一遍,擦完放回去。他擦得很慢,动作很轻,像在给人擦脸。
“周砚清。”
他回过头。
“你是见证人。”她说。
他手里的布停住了。
“丙申年九月十六,老太爷立了遗嘱附页,你是见证人。”
顾长宁把那块布包着的纸举起来,”这个签名,是你写的。”
周砚清站起来。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你十年前就知道。”她说。
“是。”
“你知道澄园和百分之八的股份,是我的。”
“是。”
“你也知道那天晚上,我父亲回去拿的是什么。”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
顾长宁往前走了一步,”十年,你猜到了,你什么都没说。”
周砚清的眼睛垂着。
“顾小姐。”
“我叫沈长宁。”
“沈小姐。”
他改了口,”我说过,没人信。”
“你跟谁说过?”
“我跟调查组说过。”
“第二天,我把附页的事写了进去,第三天,附页不见了,第四天,我被叫去谈话,让我在线路老化的说明上签字。”
“你签了。”
“我签了现场情况确认,不是结论。”
“我写的是东厢书房起火,地面有助燃物残留,他们改了,改完让我再签一次,我不签。”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让我签一份保密协议,我不签。”
“第七个月,我被赶出澄园。”
堂里的灯苗偏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回来?”顾长宁问。
周砚清抬起头。
“因为东西还在。”
“我找不到,但我知道它一定还在。”
“什么东西?”
“一盘带子。”
“长明堂西墙角有个摄像头,一九九八年装的,当晚的带子,被顾明远的人取走了,我在他取走之前,把母带换了出来。”
顾长宁的手指一下子凉了。
“你藏在哪?”
“我没藏。”
“我换上带子以后,被人叫走了,等我回来,换下来的母带不在我手上。”
“在谁手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进过门房。”
“谁?”
“你父亲。”
长明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我父亲是去拿那个?”顾长宁说。
“他是去拿那个。”
“他抱着一个铁盒从东厢出来,我看见了,他跑到门房,又跑回去。”
“为什么又跑回去?”
“因为他爹还在里面。”
顾长宁闭上眼睛。
“顾小姐。”
周砚清说,”这十年,我一直在找那盘带子,我找了六年,我以为它烧了。”
“它没烧。”
“在哪?”
顾长宁睁开眼。
“在我妈的箱子里。”
“缝在一件衣裳的夹层里。”
周砚清的身体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找到了。”他说。
“我找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你为什么不打开看?”
“因为我一打开,我爸就真的死了。”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起十年前,在医院走廊里,有人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说:”你别怕,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十八岁,坐在长椅上,两只手在抖,她面前是太平间的门。
说这句话的人,脸上是黑的,额角有血。
是周砚清。
她当时没有抬头看他,她只看见他的鞋,那双鞋上有一块烧化的塑料,黏在鞋面上,黑色的,像一块疤。
后来她恨了他十年。
恨的时候,她从来不想那双鞋。
“周砚清。”
“我在。”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你问。”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先抱我?”
周砚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里的灯芯烧出一声轻微的”啪”。
“因为你坐在门房的门槛上,一直在数。”
“你数得很小声,我进去的时候,你数到十三。”
“数什么?”
“你说,他让我数到一百。”
周砚清说,”你还说,我数到十三了。”
顾长宁的手扶在长案边上。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抱起去了。”他说:”我想先把你放出去,我以为我还能回来。”
“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说,”我到东厢门口的时候,门梁已经塌了。”
“你看见我爹了吗?”
周砚清闭上眼睛。
“看见了。”
“他背着老太爷,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带她走。'”
从长明堂出来,她在紫藤下面站着。
夜里有桂花的味道,澄园西墙角有一棵老桂树,几十年了。
周砚清跟出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顾小姐。”
“我叫沈长宁。”
“沈小姐。”
“你父亲那天,交给我的不止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