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穿三年,真千金带着航母图纸手林向晚后续章节免费在线追更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9 08:08:46沉重的金属舷梯砸进泥地,溅起一蓬黄土。
那双黑军靴的主人还没彻底显露身形,两队身穿特战作训服的警卫员已经从机舱两侧鱼贯跃下!
哗啦——!
二十几把微冲同时拉栓上膛。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生生压过了头顶逐渐减速的旋翼轰鸣。
警卫员们三步并作两步散开,枪口一致朝外,在晒谷场外围拉起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
躲在土坯墙后面的村民们哪见过这阵仗,真枪实弹就顶在眼皮子底下!几个胆小的婆娘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剩下的人全都把脸贴进泥水里,连哭声都硬生生憋回嗓子眼,只剩下满嘴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紧接着,一道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弯腰走出机舱。
男人没戴军帽,利落的短发被机身余风吹得微乱。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将校呢军装,宽肩窄腰,一步步踏下金属舷梯。
正午的头穿过漫天黄尘,照在他肩头那两道金黄色枝叶和一颗金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躲在排水沟里的老村支书早年跟过部队,看清男人肩章的那一刻,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进泥水里。他整个人瘫软在臭水沟中,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将……将军!是军区的少将首长!”
趴在牛粪堆旁的赵一鸣听见这话,原本吓破的胆子猛地蹿起一股荒谬的狂喜。
少将!
整个西北军区能有几个少将?
靠山屯这种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怎么会惊动这种通天的大人物?除了他赵一鸣刚刚考上省城重点大学、拿下全县高考头一名的喜讯传到了部队,还能是因为谁?!
对!肯定是部队首长惜才,特地开着大飞机来特招他入伍了!
赵一鸣顾不上腿上的剧痛,手忙脚乱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二八大杠,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挣扎起来。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扯了扯被撕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甚至没往旁边满嘴牛粪的李娇娇身上瞟一眼。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弓着腰就往警戒线前凑:
“首长!首长同志!我就是赵一鸣,今年刚考上省城重点大学的知青,全县第一名……”
“退后!”
最前排的警卫员枪口往下一压。
冷硬的枪管直接抵在赵一鸣脑门前两寸的地方!
这一嗓子厉喝,吓得赵一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回了泥坑里,裤里刚涸的尿味再次散开。
陆廷舟连眼皮都没往赵一鸣那边偏一下。
他踏着满地狼藉的碎碗片和枯枝,军靴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径直穿过晒谷场,朝着风沙中心那道纤细却笔挺的身影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近,陆廷舟垂在身侧的双手就越是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整三年了。
这一千多个夜,特调局的加密简报每天清晨都会准时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报告里写着,代号“”的国家级绝密总工程师林向晚,因高强度推演超大型重工母机数据,引发严重超忆症脑负荷过载。按照国家最高医疗组的铁律,必须将她投放到绝对落后的自然村落进行封闭式认知阻断,期间严禁任何外力预,直到她的大脑完成自我修复、主动苏醒。
他就在军区大院的办公室里,一页页翻看那些简报。
看着这个曾经在西北戈壁滩上一言定乾坤的国之重器,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冬里砸冰给赵一鸣洗衣服;看着她那双本该执笔绘制大国重器蓝图的手,为了给赵一鸣攒复习资料费,在后山砍柴磨出满手血泡!
好几次,陆廷舟拔出配枪砸在办公桌上,恨不得直接调一个装甲团过来把靠山屯推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一鸣毙了一百回!
可最高保密条例压在头顶,强行唤醒会导致林向晚脑神经永久性损伤,他只能忍!
直到昨天深夜,一封特级加密电报跨越千山万水砸进西北军区总机房——靠山屯邮局寄出一封挂号信,收件人直指零号基地,信封角落画着只有“”才懂的九宫加密阵列!
收到电报的那一刻,陆廷舟直接一脚踹翻了实木办公桌,越级签署最高调度令,亲自押着军区唯二的重型运输直升机,全速狂飙了八百里赶来!
陆廷舟在林向晚身前三步处停下。
狂风吹拂着林向晚散乱的乌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她身上的粗布长褂打着补丁,手背上还留着去年冬天落下的暗红冻疮疤痕,可她站立的姿态,已经完全脱离了过去三年的卑微与迟钝。
清冷,孤傲,带着一身久居高位的凛冽气场。
“”彻底醒了。
陆廷舟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压下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震动。
在全场上百号村民骇然欲绝的注视下,这位身高近一米九、肩扛金星的西北军区最年轻少将,后退半步,右腿曲起——
砰!
结实的军裤膝盖重重砸进晒谷场的黄泥水里,泥浆四溅!
他单膝跪地,宽阔的脊背弯下,右手握拳抵在左口,低沉浑厚的嗓音穿透了螺旋桨的余音,炸响在靠山屯的每一寸土地上:
“西北军区特调局局长,陆廷舟,奉最高指令前来!”
“林总工,恭迎您归队!”
短短两句话,在死寂的晒谷场上炸开!
所有躲在暗处的村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老村支书双手抓着排水沟的泥沿,指甲抠进土里,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跪下了?
那个威风凛凛、连省里大领导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少将首长,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林向晚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跪下了?!
赵一鸣跪在泥水里,整个人僵在原地,下巴大张着,口水混着泥浆顺着下巴滴落都浑然不觉。
林总工?
谁是林总工?!
林向晚?!
怎么可能是林向晚!那个连初中都没念完、大字不识几个的土包子?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三年,被他骂一句都要红着眼眶赔笑脸,连他洗脚水都抢着倒的贱骨头?
她怎么可能是总工程师!还能让堂堂少将单膝下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瘫在牛粪堆里的李娇娇终于回过神来,顾不上满嘴的恶臭,双手抓挠着地面尖叫出声:
“首长!你们认错人了!她就是个傻子!她是个连算术都不会的村姑啊!她怎么可能是总工!”
咔嚓!
站在陆廷舟身侧的警卫班长反手掏出腰间的式,大拇指一扳击锤顶上火,枪口直接顶在了李娇娇的眉心上:
“再敢侮辱国家特级功勋科研员一句,按间谍罪当场击毙!”
额头上传来金属枪管的冰凉触感,李娇娇喉咙里剩下的尖叫声当场卡死,两眼一翻,瘫软在牛粪里抽搐起来,身下渗出一滩腥臭的黄水。
林向晚连头都没偏一下,地上那对男女本入不了她的眼。
她低头看着单膝跪在泥水里的陆廷舟。大脑记忆库里迅速调出面前这人的全部档案——陆廷舟,二十八岁,西北军区最年轻的少将,负责国家零号绝密工程的全部安保与后勤调度。
有他亲自护航,挎包里这份重型机床总成图的保密等级,算是稳了。
“起来。”
林向晚开口,嗓音因为刚才吹了冷风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发号施令惯了的威严:
“零号基地现在的五轴联动车间,最高加工精度能达到多少?”
听到这句熟悉的专业术语,陆廷舟眼眶发热,利落地起身站定,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林总工!目前卡在零点零五毫米,全基地八百名专家已经停工等了您三年!专机已经在基地待命,随时可以起飞!”
“太慢,精度也不够。”
林向晚左手按住腰间的帆布挎包,直接迈步越过陆廷舟,径直走向直升机敞开的舱门:
“通知基地,立刻调集全军区最顶尖的八级钳工,把三号高炉预热。我上飞机后改一张高精度齿轮的图纸,落地就要投产。”
“是!”
陆廷舟转身,右手在舱门边虚挡了一下,护着林向晚踏上金属舷梯。
从始至终,林向晚没有回头看靠山屯一眼,更没有施舍给赵一鸣半个字的交代。
过去三年的荒唐,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大脑受损时的混乱休眠。如今人醒了,谁会去在意脚底踩过的烂泥?
看着林向晚那道决绝踏入机舱的背影,赵一鸣脑子里那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那是能让少将下跪的林总工!是随口就能调动整个军区八百名专家的通天大人物!
如果他刚才没有当众退婚,如果他没有为了李娇娇那块破怀表把林向晚踩进泥里,那现在跟着一起登上这架大飞机、一步登天去军区享福的人,就是他赵一鸣啊!
什么狗屁全县状元,什么副厂长女婿,在国家级总工程师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他亲手把一座金山、把一条通天大道给踹飞了!
“向晚!向晚你别走!”
赵一鸣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发疯一般从泥坑里爬起来,推开眼前的二八大杠,不顾一切地冲向正在缓缓收起舷梯的直升机:
“向晚!我不退婚了!我娶你!我现在就跟你去公社领证!以前都是李娇娇勾引我的,我心里只有你啊向晚——!”
机舱内,林向晚已经系好了安全带,从挎包里抽出了那卷硫酸纸图纸。
听见外面凄厉的哭喊,她连头都没抬,一边展开图纸,一边对着站在舱门边的陆廷舟淡漠地吐出一句话:
“这知青刚才污蔑我的图纸是废纸,还想动手撕毁国家绝密档案。陆局长,按保密条例第三条办吧。”
陆廷舟扶着舱门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机舱外状若疯癫的赵一鸣,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寒意,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警卫班听令!抓捕破坏绝密档案要犯,反抗者,格勿论!”
“砰!”
黑洞洞的五六式半自动枪托迎面砸来,正中赵一鸣的鼻梁骨。
温热的鼻血喷涌而出,赵一鸣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晒谷场的烂泥坑里。
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班战士一左一右踩住他的肩膀,冰凉的枪口直接抵住他的后心。
机舱内传出林向晚冷淡的催促声:“陆局长,三号高炉预热不等人,犯人交由地方武装部押送,立刻起飞。”
“是!”
陆廷舟一挥手,两名警卫战士收枪后撤,利落地攀上金属舷梯。
舱门合拢前,陆廷舟抓起机舱内的扩音器,冷硬的嗓音砸在晒谷场上空:
“靠山屯大队支书听令!看住这两个试图损毁国家绝密档案的要犯!县武装部和军区保卫科的吉普车二十分钟后到,跑了一个,拿你是问!”
轰鸣声震耳欲聋,草绿色的直升机卷起漫天尘土与碎麦秸,拔地而起,很快钻入云层深处。
直到天边再也听不见螺旋桨的动静,缩在土墙后面的村民们才探出脑袋,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晒谷场中央,两个被起落架压出的深坑还泛着气。
赵一鸣捂着淌血的鼻子,两条腿直打摆子,刚撑起上半身,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又跌回泥水里。
前两天他还别着英雄牌钢笔、端着印红字的搪瓷缸子在屯里晃悠,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赵技术员”?
可现在,屯里的二流子二狗子凑到泥坑边,直接往他脚边啐了一口浓痰。
哄堂的嬉笑声在人群里炸开。
几个纳鞋底的大娘捂着嘴,指着泥水里的男人直拍大腿。
“哎哟喂,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岁,还没见过这么威风的大飞机呢!向晚丫头这回可是真成金凤凰了!”
“可不是嘛!刚才那穿军装的大首长,肩膀上扛着金星呢,见了向晚还得单膝跪在泥地里请安!某些人倒好,有眼无珠,硬生生把祖坟冒青烟的福气往外踹!”
“还全县状元呢,我看就是个睁眼瞎!放着管八百个专家的国家总工不要,去抢一块破怀表,肠子都得悔青喽!”
大队支书林解放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背着手走到泥坑边,拿黄铜烟锅子指了指天上:
“赵知青,我老汉耳朵背,你给听听,刚才那位首长管向晚丫头叫啥来着?林总工?”
赵一鸣浑身一激灵,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破锣嗓子吼了出来:
“胡说八道!绝对不可能!”
他双手撑着泥地往后缩,满脸泥水混着鼻血和冷汗往下淌:
“她林向晚连高中都没念完,天天在屯里喂猪挑粪,哪门子的总工!搞错了,绝对是部队认错人了!”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咽着唾沫,右手隔着湿透的的确良衬衫,按住口内兜。
回城调令还在他兜里揣着。
他是省城来的高中生,是车间主任钦点的准技术员,每个月领三十六块五的铁饭碗工资,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被他当众退了婚的乡下丫头?
“一鸣……一鸣哥,拉我一把……”
旁边牛粪堆里,李娇娇终于缓过气来。
她身上那条新扯的碎花布裙子浸透了黑黄的粪水,小腿肚子磕在青石板上,正往外渗血丝。
她哭哭啼啼地伸出脏手,去拽赵一鸣的裤脚。
赵一鸣低头瞅见那只糊满牛粪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差点当场吐出来。
要不是这个贱人拿块破怀表闹事,他怎么会选在今天当众退婚?
不退婚,他又怎么会去抢林向晚挎包里的图纸,惹上军区保卫科这尊大佛!
“滚开!你个丧门星!”
赵一鸣抬起右脚,狠狠踹在李娇娇肩膀上,把她重新踹翻在牛粪堆里。
李娇娇吃痛尖叫,连滚带爬地扑上来,双手抱住他的大腿不撒手:
“赵一鸣你没良心!刚才在飞机底下,你凭什么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明明是你自己嫌弃林向晚三年不洗头、浑身猪屎味,是你自己说娶了她丢人,要把她踹了带我回城的!”
“还有那图纸,也是你自己动手去抢的,关我屁事!”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一片哗然,指指点点的骂声更难听了。
“啧啧,刚才还一口一个娇娇妹子,这会儿大难临头就拿脚踹了!”
“这一对狗男女,真是烂锅配烂盖,绝配!”
赵一鸣脸上辣地烧,抬手就抡了李娇娇一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晒谷场,李娇娇半边脸直接肿了起来,一颗带血的后槽牙吐在泥水里。
“你给我闭嘴!”
赵一鸣喘着粗气,转头冲着看热闹的村民们瞪圆了眼珠子,唾沫星子乱飞:
“林向晚就是个贼!她挎包里那些鬼画符,肯定是从哪个下放牛棚的专家手里偷来的国家机密!”
“刚才那帮当兵的是来抓她去枪毙的!对,抓她去吃枪子儿的!你们等着瞧,她早晚得被打回原形,哭着爬回来求我娶她!”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哄笑声差点掀翻大队部的屋顶。
二狗子抱着胳膊直乐:“赵知青怕不是掉粪坑里呛坏脑子了吧?人家部队抓犯人,少将还得亲自跪在泥水里迎她上飞机?”
旁边的大娘更是毫不留情:“把金元宝当破烂扔进粪坑,这城里知青的脑子,还不如咱们生产队的老黄牛好使呢!”
林支书摇了摇头,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冲民兵队长招手:
“大壮,去大队部把捆麦子的麻绳拿来!先把这俩要吃牢饭的玩意儿捆去柴房锁上,多派几个人拿红缨枪守着,等武装部的车!”
民兵队长大壮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后生转身往屋里跑,剩下两个民兵端着木头枪杆子往泥坑边近。
秋风一吹,赵一鸣湿透的裤管贴在腿肚子上,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二十分钟!
县武装部和保卫科的车二十分钟就到!
刚才那少将说得清清楚楚,是“破坏绝密档案要犯”!这罪名一旦扣实了,别说回省城当工人,他下半辈子就得在西北大漠的劳改农场里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拉去靶场吃枪子儿!
不能坐以待毙!
眼看两个民兵已经伸手过来抓他衣领,赵一鸣一把薅住李娇娇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泥坑里提溜起来。
他凑到李娇娇耳边,压低嗓子威胁:
“刚才你也骂林向晚了,真被抓去保卫科,咱俩谁也别想活!一会儿你帮我拦住民兵,我去知青点找人托关系捞你!”
李娇娇捂着肿胀的脸颊,吓得浑身哆嗦:“你……你能找谁?这可是部队抓人!”
“找陈默!陈默大伯在省革委会当大领导,只有他能救咱俩!”
赵一鸣话音刚落,那边大壮已经拎着粗麻绳从大队部跑了出来。
“按住他们,捆结实点!”林支书一声令下。
就在两个民兵扑上来的刹那,赵一鸣双手猛地往前一推,直接把李娇娇整个人撞向民兵怀里!
“啊——!”
李娇娇冷不丁被推了一把,脚下一滑,顶着满身牛粪扑倒在民兵大壮身上,双手胡乱抓挠,一把扯住了大壮的裤腰带。
晒谷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大壮被熏得直翻白眼,裤子差点被拽下来,骂骂咧咧地去掰李娇娇的手。另外两个民兵也赶紧上前帮忙按人。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发疯的李娇娇吸引,赵一鸣连滚带爬地翻过晒谷场边上的苞米秸秆垛,一头扎进大队部后院的夹道里。
“不好!赵一鸣那兔崽子跑了!快追!”
身后传来林支书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屯里土狗的狂吠声。
赵一鸣连头都不敢回,右脚的解放鞋跑丢在泥坑里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板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狂奔。
尖锐的石子扎破脚底板,他却连疼都顾不上。
现在整个靠山屯都把他当瘟神,前路彻底断了。
只有陈默!
知青点里那个平时最清高、从来不跟他们一起下工鬼混的陈默!
上个月他偷看过陈默的信件,知道陈默家里在省城手眼通天。这节骨眼上,只要陈默肯出面去公社给县武装部打个电话,说这只是一场误会,他就能逃过这一劫!
赵一鸣捂着剧烈起伏的口,猫着腰钻进村尾的后巷,顺着坍塌的土坯矮墙翻进了知青点后院。
知青点静悄悄的,大家都去晒谷场看热闹还没回来。
前排几间土坯房的木门全挂着铁锁,唯独后院角落里、陈默单住的那间小屋,窗户纸后头透出一点摇晃的火光。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赵一鸣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抬手就拍向破旧的木门:
“陈默!陈默快开门!出人命了,救救我!”
木门没栓,被他一巴掌拍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借着屋里火盆跃动的火光,赵一鸣看清了屋里的情形,整个人僵在门外,后背的寒毛一竖了起来。
只见平时连件脏衣服都不肯洗的陈默,此刻正蹲在火盆前。
火盆里烧得正旺的,赫然是一本印着红五星的绝密工作证,还有半张还没烧尽的图纸残页——那半透明的硫酸纸材质,竟和林向晚挎包里的一模一样!
听见拍门声,陈默转过头,右手缓缓抬起,黑洞洞的式枪口直接对准了门缝外的赵一鸣。
屋里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焦糊味混着枪油的铁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式的击锤已经扳开,随时能击发。
赵一鸣半只脚悬在门槛外,搭在破木门上的手僵在半空。
刚才在晒谷场上,部队首长为了林向晚挎包里那几张带暗纹的硫酸纸,直接下了死命令抓人。可现在,一模一样的图纸,正在陈默的火盆里滋滋作响,蜷曲成黑灰!
“陈……陈默……”
赵一鸣舌头打结,上下牙床不受控制地磕碰,求救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他本能地往后缩,想逃离这间要命的屋子。
晚了。
一直蹲在火盆前的陈默突然动了。
平时在知青点里走两步都要喘气、连挑水都嫌累的病秧子,起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哗啦!
木门从里面被彻底拉开。
陈默大手越过门框,一把薅住赵一鸣前的衣领。赵一鸣一百三十多斤的身子双脚离地,整个人被硬生生扽进屋里,后背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
嘭!
陈默反手一脚踹上房门,木栓落槽。
不等赵一鸣顺过气,冰凉坚硬的枪管已经顶在他眉心上,力道大得把他的脑袋往后压进墙皮里,碎土渣顺着脖领子往下掉。
“谁让你过来的?”
陈默声音很轻,没有半点平时装出来的虚弱,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赵一鸣双手高举在耳侧,裤发紧,两条腿抖个不停:
“别、别开枪!陈哥!陈默!是我,我是赵一鸣啊!咱们一个屋睡了三年的知青啊!”
陈默没说话,顶在他眉心的枪口往下滑,顺着鼻梁刮过嘴唇,最后重重抵在赵一鸣的下巴颏上,得他不得不仰起头。
借着火盆微弱的红光,赵一鸣看清了陈默的脸。
陈默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而是刚刚掉过泪、甚至眼尾还挂着水痕的那种通红。
赵一鸣怔住了。
他越过陈默的肩膀,看见火盆旁边的破木桌上,放着一个打好十字结的灰布包袱。
包袱皮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块巴掌大的旧手绢。
手绢洗得发白,边角上用红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梅花,针脚很糙。
赵一鸣呼吸一滞。
他认得那块手绢!那是林向晚的东西!
三年前刚下乡那会儿,林向晚为了讨好他,熬了好几个通宵绣了这块手绢送给他。他当时嫌这红梅花太土气,拿去擦了两次皮鞋就丢还给了林向晚。
就在昨天傍晚,林向晚在知青点做完饭,用这块破手绢擦了擦手上的锅灰,随手扔在灶台边的柴火堆上,连捡都没捡!
可现在,这块被林向晚当成垃圾扔掉的破布,不仅被洗得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滴深色的湿痕!
离得近了,赵一鸣才听出陈默的呼吸一直发颤。
这个平时在知青点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看谁都冷冰冰的高子弟,刚才竟然躲在屋里,对着林向晚扔掉的一块破手绢掉眼泪?!
荒谬感冲淡了赵一鸣心头的恐惧。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过去三年里无数个被忽略的画面,在眼前飞快闪过。
第一年冬天,林向晚为了给他赵一鸣攒钱买英雄牌钢笔,一个人顶着大暴雪去后山砍柴。天黑透了都没回来,是他赵一鸣嫌冷不肯出门找。后来林向晚自己走回来了,可第二天一早,知青点院子里多出了整整五百斤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当时陈默的棉袄肩膀上全是划破的口子,却只说是自己摔的。
第二年秋收,林向晚发高烧晕倒在水田里,他赵一鸣正忙着跟李娇娇钻苞米地。等他回来,林向晚已经退了烧,床头放着两盒只有省城军区医院才有的进口退烧药。
还有每次!每次他在院子里训斥林向晚、嫌弃林向晚手脚笨的时候,陈默总是坐在后院门槛上擦眼镜。只要他骂得狠了,第二天他下工走夜路,必定会掉进捕兽夹或者猎坑里,摔得鼻青脸肿!
原来不是意外!
全他妈是陈默的!
一股邪火混着被愚弄的屈辱,猛地从赵一鸣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他忘了下巴上还顶着枪,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觉得,知青点里天天见面的人,哪怕手里有枪,也绝不敢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在村里人!
“你……你喜欢林向晚?”
赵一鸣嗓音劈了叉,脸上挤出古怪的狞笑,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既然陈默暗恋林向晚到了发疯的地步,那今天这事儿就有救了!林向晚现在听部队的,可只要陈默肯出面替他求情,或者直接动用省革委会的关系压下来……
“陈默,你早说啊!”
赵一鸣壮着胆子伸手去推那冰冷的枪管,脸上堆起平里哄骗林向晚时的虚伪热络:
“你要是早说你看上林向晚了,我早就把她让给你了!真的!我跟她这三年连手都没拉过几次,她身子还是净的!你看在她的面子上,救我一把!晒谷场那边部队来人了,林支书正带民兵抓我呢!”
陈默纹丝不动,任由赵一鸣的手指触碰到枪管。
下一秒。
陈默手腕一翻,握着沉重的金属枪柄,照着赵一鸣的左脸颊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封闭的小屋里炸响。
“啊——!”
赵一鸣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陈默左手已经抓起桌上的破抹布,连带着满嘴的血沫子和两颗被打断的后槽牙,硬生生塞回他嘴里!
赵一鸣痛得蜷缩成一团,顺着墙滑跪在地上,双手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脸,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陈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式回腰间皮套,扣好纽扣,用外罩的旧蓝布中山装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到木桌前。
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他把那块绣着红梅花的旧手绢一点点叠成小方块,小心翼翼放进贴近心口的内兜里,还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让给我?”
陈默转过身,走到火盆前,用火钳把最后一点图纸的灰烬搅碎,声音沙哑,字字砸在赵一鸣的耳膜上:
“赵一鸣,你真是个瞎了狗眼的畜生。”
赵一鸣趴在地上,吐出嘴里带馊味的抹布,混着血水呛咳了两声,捂着剧痛的腮帮子仰头嘶吼:
“你他妈疯了!为了个乡下泥腿子养大的赔钱货,你敢打我?!我是城里来的高中生!她林向晚算个什么东西?她就是条摇尾乞怜的狗!昨天她擦完灶台扔掉的破抹布,你捧在手里当宝贝哭,你他妈有病吧!”
啪!
陈默抬起右脚,坚硬的牛皮军靴鞋底直接踩在赵一鸣刚刚撑起身体的右手背上。
鞋底顺时针一碾。
“啊啊啊——!”
赵一鸣十指抠进泥地里,手背骨头在军靴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疼得他眼珠子凸出来,浑身剧烈抽搐,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她擦灶台扔掉的东西,也比你这条烂命金贵一万倍。”
陈默脚下用力,看着脚底下这滩烂泥,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以为这三年,林向晚是真的稀罕你这个满脑子草包的废物?你配吗?”
“呜……放开……断了,手要断了……”赵一鸣拍打着陈默的小腿,彻底没了刚才的嚣张。
“她下乡前头部受过重伤,缺失了一段记忆,误把你当年在火车上顺手递的一块怀表,当成了救命恩人的信物。”
陈默收回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擦拭着刚才碰过赵一鸣衣领的右手手指:
“上面为了保护她的安全,顺水推舟把她安排在这个偏僻的靠山屯隐姓埋名。我奉命下来暗中护卫她三年,看着她为你洗衣做饭,看着她把省下来的细粮全塞进你这个畜生的狗肚子里,看着她被你和李娇娇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
擦完手,陈默随手把手帕扔进火盆里。
火苗腾地蹿高,将手帕吞没。
赵一鸣瘫在地上,连手背的剧痛都顾不上了,大脑一片空白:
“隐、隐姓埋名?护卫?你……你不是省革委会陈主任的侄子吗?你到底是谁?!”
“省革委会?”陈默冷笑一声,“上个月让你偷看到的那封信,不过是做给村里某些耳目看的假档案。至于我是谁,你这种马上要把牢底坐穿的臭虫,没资格知道。”
他转身走到床边,单手拎起那个打好结的灰布包袱,斜背在肩上。
“你……你什么去?”
赵一鸣心里升起巨大的恐慌,连滚带爬地抱住陈默的脚踝:
“你不能走!陈哥!首长!你既然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你肯定跟外面那些当兵的认识!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不知道林向晚的身份啊!我要是知道她是金凤凰,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把她的图纸撕了给李娇娇糊窗户啊!你救救我!”
“我已经办完调离手续了,对外说是病退。”
陈默一脚踹开赵一鸣脏兮兮的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停顿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柴火毕剥的声响。
“我留在这个鬼地方装了三年的孙子,受了三年的窝囊气,本来就是为了每天能隔着院墙多看她一眼。”
陈默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言自语:
“纪律规定,任务期间绝不能涉她的私人生活,除非她有生命危险。我忍了整整一千多个夜,就盼着她哪天能自己撞破南墙,回头看我一眼。可现在她脑子里的血块散了,什么都想起来了,连一秒钟都没多留,直接跟着车队回研究院了。她走了,这个破地方,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赵一鸣呆呆坐在地上,满嘴的血腥味让他阵阵反胃。
研究院?
救命恩人的信物?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三年前在南下火车上的那一幕——当时车厢里乱糟糟的,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托他把一块老旧的梅花牌怀表递给对面铺位昏睡的林向晚。他看那表壳是纯银的,本来想昧下,结果林向晚刚好醒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从那以后就对他死心塌地!
原来……从头到尾,他赵一鸣就只是个递表的跑腿小丑?!
“不……不可能……”赵一鸣摇着头,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她那么喜欢我,我说什么她都听!她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
“因为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陈默拉开房门,初秋冰冷的穿堂风灌进屋里,吹散了满屋的焦糊味。
他迈出门槛,走到后院荒凉的院子里,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瘫在屋里的赵一鸣。
“对了,忘了告诉你。三年前在火车上托你递表的那个人,就是我。”
陈默丢下这句话,甚至懒得再给赵一鸣一个正眼:
“赵一鸣,好好享受你剩下的子。你这辈子,都会在后悔和嫉妒里烂透,连死都闭不上眼。”
脚步声渐行渐远。
后院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陈默走了,彻底走出了知青点。
赵一鸣一个人瘫坐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土坯房里,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彻底熄灭,屋里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风刮过窗纸上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哨音,听在赵一鸣耳朵里,全是对他的嘲笑!
嘲笑他有眼无珠!
嘲笑他把真正通天的军工大佬当成提款机和垫脚石,却为了李娇娇那个除了一张嘴会哄人、家里在公社半点实权都没有的村妇,亲手把自己的青云路砸了个粉碎!
“骗人的……全他妈是骗人的!”
赵一鸣双手撑地,不顾右手背钻心的剧痛,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信!
什么研究院,什么绝密护卫,全都是陈默为了吓唬他编出来的瞎话!林向晚就是个资本家小姐改了成分的臭老九,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部队首长都要敬着的人物?!
对,一定是陈默嫉妒他!陈默嫉妒林向晚这三年对他赵一鸣百依百顺,所以故意趁乱吓唬他,想把他疯!
“搜!前院宿舍都锁着,去后院看看!林支书说了,那兔崽子肯定藏在知青点里!”
“把后门堵死,别让他跑进后山林子里!”
前院方向突然传来大壮粗犷的吼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猎狗的狂吠!
民兵追过来了!
赵一鸣打了个寒颤,所有的自欺欺人被这催命的喊声击得粉碎。
不能被抓!
不管陈默说的是真是假,一旦落到林支书和那帮当兵的手里,他撕毁图纸、污蔑军工家属的罪名坐实了,不枪毙也得发配去大西北挖一辈子煤!
谁能救他?现在还有谁能救他?!
张耀祖!
这三个字猛地在赵一鸣脑海里炸开!
张耀祖是县革委会张主任的独生子,在红旗县横着走的人物!上个月他去县城赶集,偶然撞见张耀祖在黑市倒卖全国粮票和工业券,他还帮张耀祖望了风!当时张耀祖拍着脯跟他说,以后在红旗县遇到任何摆不平的事,只管去县委大院找他!
而且他手里还留着张耀祖当时写给黑市贩子的一张亲笔欠条!
那是能要了张主任老命的把柄!
只要他跑去县城找到张耀祖,用这张欠条做交换,让张主任出面给公社和武装部施压,再给他办一张回城的特批调令,他就能赶在部队立案之前彻底逃回省城!
只要回了城,天高皇帝远,她林向晚手再长也管不到省城去!他照样能吃商品粮,照样能进工厂当部,一定能过得比林向晚和陈默好一百倍!
“对,去找张耀祖!去县城!”
赵一鸣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欠条,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前院的脚步声已经绕过了月亮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院墙上乱晃。
赵一鸣不敢走正门,连掉在路上的鞋也顾不上了。他咬着牙,忍着满嘴血腥和手背的骨裂痛,转身冲出小屋,手脚并用爬上后院那截坍塌的矮墙,直接翻进外面齐腰深的野草丛里。
碎石子和荆棘扎进光着的脚板,鲜血淋漓,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猫着腰顺着排水沟一路狂奔,很快钻进了通往公社方向的林间小道。
天色彻底黑透了。
山风刮在脸上生疼。赵一鸣一瘸一拐顺着土路往县城方向疯跑,肺管子辣地烧着,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跑了足足四十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公社主道的岔路口。只要上了那条砂石路,偶尔会有夜班拉煤矿的解放牌卡车经过,他就能搭车直奔县城!
赵一鸣心里一喜,扒开路边的灌木丛,刚准备冲上主道。
刺啦——!
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夜幕,一辆挂着军牌的草绿色吉普车急刹甩尾,横停在岔路口的路中央,车轮卷起漫天黄土。
紧接着,副驾驶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被人用枪托从车上硬生生踹了下来,迎面扑倒在赵一鸣藏身的灌木丛前,满脸是血,双手被铮亮的手铐反铐在身后。
赵一鸣脚步骤停,整个人僵在灌木丛里,血液冻结。
地上那个哀嚎不已的人,赫然就是县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张耀祖!
而在吉普车后座缓缓摇下的车窗后,林向晚正披着一件宽大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着车外的警卫员吐出一句话:
“张耀祖投机倒把、泄露机密,证据确凿。按他刚才招供的,把那个帮他望风的知青同伙赵一鸣,一并捉拿归案,就地正法也行。”
哗啦!
灌木丛被军靴一脚踹开的时候,赵一鸣已经顺着岔路口背面的陡坡滚了下去。
荆棘条子划破了脸皮和脖颈,碎石块硌在肋骨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坡底是一条常年淤积的排洪沟,腐烂的菜叶和黑泥直接没过了口。
头顶上方的主道上,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扫射。
“报告首长!灌木丛里有血脚印,人刚滚下山沟!”警卫员的喊声穿透夜幕。
赵一鸣整个人缩在恶臭的黑泥里,只留两个鼻孔在烂草叶底下喘气。
刚才滚下来前借着车灯最后瞥了一眼,他才发现地上被铐着的人本不是张耀祖,而是平时穿着张耀祖的旧呢子大衣、同样戴着金丝眼镜替张耀祖跑腿的王事!
刚才林向晚说的招供,是王事把张耀祖卖了,连带着把他这个望风的知青也咬了出来!
吉普车的引擎在头顶轰鸣了两声。
“不必追了。”车厢里传出林向晚冷淡的嗓音,“县城那边才是主窝,九点前必须赶到红旗县招待所收网。通知公社民兵队封锁山口,一只苍蝇也别放跑。”
车门关上,吉普车调转车头,卷着黄土绝尘而去,拐上了一条专供军车通行的盘山道。
直到引擎声彻底听不见了,赵一鸣才从臭泥沟里扒拉着草爬上来。
他吐出一口腥臭的泥水,浑身发抖站不稳。左脚底板的伤口被污水泡得发白翻卷,右手背肿得老高。
林向晚去县城了!她要去抄张耀祖的老窝!
赵一鸣脑子里嗡嗡作响,手忙脚乱地往裤兜里掏。幸好,那个用三层油纸包着的硬纸卷还在,没有被泥水浸透。
那是张耀祖亲笔签名的黑市粮票欠条!
“军车走盘山道要绕远过检查哨卡,我坐拖拉机抄公社小路,最多晚半个小时!”
赵一鸣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连滚带爬地冲出山沟,顺着土路疯跑到了公社农机站外头。
正好有一辆往县城送夜班化肥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赵一鸣连招呼都没打,趁着开车的老汉挂挡的工夫,双手扒住后车斗的铁栏杆,翻身滚进了满是化肥袋子的车斗里。
刺鼻的氨水味呛得他眼泪直流,伤口沾上化肥粉末,疼得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他缩在两个麻袋中间,伴着拖拉机震耳欲聋的柴油机响,一路颠簸着往县城赶。
只要赶在林向晚彻底动张家之前找到张耀祖,让张主任提前销毁罪证,或者动用省里的关系把林向晚压下去,他手里的这张欠条就是头等大功!到时候别说回省城的调令,就算让他直接进县革委会当事,张家也得捏着鼻子认!
拖拉机开了足足一个多钟头,刚拐进红旗县城郊的柏油路,头顶的闷雷就炸响了。
轰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化肥麻袋上,紧接着便是一场倾盆暴雨。
拖拉机在供销社后门刚一减速,赵一鸣就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左脚板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让他直接扑倒在积水潭里。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爬起来认准方向,一瘸一拐地朝着县委大院狂奔。
县城的街道上早就没了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雨里摇晃。雨水顺着赵一鸣的头发茬子往下灌,把身上的臭沟黑泥和化肥白沫冲刷下来,在脚下流成浑浊的泥汤。他右脚穿着一只豁了口的解放鞋,左脚光着,每跑一步都在积水里踩出一团淡红色的血水。
十分钟后,县委大院那两扇刷着红漆的大铁门出现在雨幕里。
门口岗亭里亮着灯,两个穿旧军装、戴红袖箍的门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同志!开门!我要见张主任!我要找张耀祖张少!”
赵一鸣扑到大铁门上,双手抓着冰冷的铁栏杆,扯着嗓子往里喊。
岗亭里的老门卫推开窗户探出头,手电筒的光柱直接照在赵一鸣脸上。看到门外扒着一个满脸血污、浑身冒酸臭味的泥人,老门卫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哪来的疯子!滚远点!这是县委重地,再扒拉铁门送你去保卫科蹲笆篱子!”老门卫骂骂咧咧地就要关窗。
“我不是疯子!我是靠山屯的下乡知青赵一鸣!”
赵一鸣急得把半张脸挤进铁栏杆缝隙里,雨水糊得他睁不开眼,“我跟张少是铁哥们!我有天大的急事找他,晚了就要出人命了!你让我进去!”
另一个年轻门卫披上雨衣走出来,隔着铁门上下打量了赵一鸣两眼,发出一声嗤笑:
“就你这副叫花子德行,还跟张少是铁哥们?张少认识你是哪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手里有张少要的东西!上个月在城南老林子,我还帮张少办过事!”
赵一鸣压低了嗓门,把裤兜拍得啪啪响,“你们要是耽误了张少的大事,张主任扒了你们的皮!”
听到“城南老林子”几个字,年轻门卫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这院里看门的人心里都有数,张耀祖平时在城南的那些倒买倒卖的勾当,最怕被人捅出来。
年轻门卫往四周看了看,走近铁门,隔着雨幕冷冷开口:
“你来晚了。张主任今晚被地区专案组叫去开紧急会议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至于张少,他本不在大院里住。”
“不在大院?那他在哪儿?”赵一鸣急促地喘着粗气。
“去前头右拐的红旗招待所找吧,张少这两天都在招待所三楼包房里住着。”年轻门卫挥了挥手,退回岗亭屋檐下,“不过我劝你现在别去触霉头,半个钟头前,招待所那边刚闹出大动静,连部队的人都惊动了!”
部队的人!
赵一鸣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句道谢都顾不上,松开铁栏杆,转身就往招待所的方向疯跑。
难道林向晚已经到招待所了?不可能!如果张耀祖已经被抓了,门卫不可能说他还在招待所住着!肯定是林向晚级别不够,动不了县革委会主任的独苗,双方正在招待所里僵持!
对,一定是这样!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红旗县是张家的天下,林向晚再有背景,在红旗县的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一鸣咬紧牙关,拖着那条流血的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红旗招待所的大院。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红砖小楼,平时只有公社书记以上级别的部或者省里来的视察团才能住进去。
此刻,招待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吓人。几个穿白大褂的服务员缩在门厅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赵一鸣刚跑进院子,就看到了停在红砖楼正前方空地上的那辆车。
那是一辆草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车牌号是红旗县委的二号车。昨天在靠山屯,张耀祖就是开着这辆车去大队部耀武扬威的!
看到这辆熟悉的吉普车,赵一鸣狂跳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车还在,说明张耀祖本没被抓走!
他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朝着吉普车跑过去。跑近了才发现,吉普车的驾驶室车门大敞四开着,狂风夹杂着暴雨往车厢里猛灌,把真皮坐垫淋得透湿。
而在吉普车旁边的泥水地里,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
正是张耀祖。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那件平时从不离身的呢子大衣。身上那件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被暴雨浇透,贴在瘦削的脊背和膛上,透出里面青白皮肤的颜色。平时抹了头油的分头,此刻湿答答地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脚上那双牛皮鞋早就泡在了泥汤里,裤腿上溅满了黄泥点子。
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收拢,把吉普车的铜钥匙攥进掌心里,连钥匙齿扎破了皮肉都没察觉。他就这么仰着脖子,直挺挺地对着西北方向的夜空发呆。
赵一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顾不上自己手背骨裂的剧痛,双手并用把身上那件沾满化肥和黑泥的破夹克衫脱了下来。
“张少!张少您怎么在这儿淋着雨啊!快进屋去,小心冻坏了身子!”
赵一鸣一瘸一拐地小跑过去,踮起那只没受伤的右脚,把脏臭的夹克衫举过头顶,想要给张耀祖遮挡头顶的瓢泼大雨。
他这一嗓子,把处于呆滞状态的张耀祖惊醒了。
张耀祖脖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机械地低下头。当他看清凑到跟前的人是赵一鸣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滚开!”
张耀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抬起胳膊,照着赵一鸣的口就狠狠推了一把。
赵一鸣本来就单脚着地站不稳,被这股大力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摔进了吉普车旁的烂泥坑里。后脑勺磕在碎石子上,脏水灌进了他的嘴里和耳朵里。
赵一鸣茫然地吐出嘴里的泥水,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要爬起来:
“张少,是我啊!我是靠山屯的赵一鸣!上个月在城南黑市帮您望过风的那个省城知青啊!”
他一边喊,一边急慌慌地把手伸进湿透的裤兜里,把那个油纸包掏了出来,举在半空中:
“张少,我是来给您报信的!王事被抓了,林向晚那个贱人带着部队的保卫科来县城了!您别怕,当初您在黑市签的那张欠条在我手里,我没交给她!只要您让您爸给武装部打个招呼,再给我开一张回省城的特批调令,我就把这张欠条……”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耀祖已经一步跨到了泥坑里。
泥水飞溅。
张耀祖弯下腰,双手揪住赵一鸣汗衫的领口,借着一股疯劲儿,硬生生把一百三十多斤的赵一鸣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
汗衫领口勒住了赵一鸣的脖子,勒得他呼吸困难,手里的油纸包直接掉进了脚下的泥水里,被张耀祖一脚踩扁在鞋底。
赵一鸣双脚离地,被迫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张耀祖。
借着招待所门厅投射过来的灯光,他看清了张耀祖的脸。这位平时在红旗县横着走、见谁都拿鼻孔看人的革委会大少爷,此刻两腮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直升机走了……她坐直升机走了……”
张耀祖本没听赵一鸣在说什么,双手揪着赵一鸣的衣领,前后剧烈地摇晃着,声音劈了叉,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里扯着嗓子怪叫:
“就在刚才!就在后面那个场上!螺旋桨刮起的风差点把招待所的屋顶给掀了!她坐着直升机走了!”
赵一鸣被晃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直升机?张少,您在说什么啊?谁坐直升机走了?”
“林向晚!还能有谁!林向晚!”
张耀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混着雨水喷了赵一鸣一脸:
“我没赶上……我晚了一步!我昨天在靠山屯看见她的时候,我就该不管不顾直接把她绑进车里!哪怕是死,我也能碰着她一片衣角!我错过了……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了!”
赵一鸣彻底呆住了。
他听不懂张耀祖的疯话。什么绑进车里?什么碰一片衣角?林向晚不是带着保卫科的人来抓张耀祖投机倒把的吗?怎么变成张耀祖在这儿痛哭流涕说没赶上她了?
“张少,您是不是淋雨发烧糊涂了?”
赵一鸣咽了口唾沫,忍着脖子上的窒息感,试图把这个疯子拉回现实,“林向晚她就是靠山屯林老实的闺女,一个在大队里挣工分的村姑!她昨晚在山上肯定是用假证件吓唬人的,什么保卫科,什么直升机,她一个乡下泥腿子怎么可能坐得上直升机!她全都是装出来骗人的,您可是张主任的儿子,您怕她什么啊!”
这句话刚一出口,张耀祖摇晃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四周只有大雨砸在吉普车顶棚上的密集闷响。
张耀祖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在赵一鸣的脸上,口剧烈地起伏着。
下一秒,张耀祖松开右手,抡圆了胳膊,反手就朝着赵一鸣的左脸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张耀祖全身的力气,清脆的耳光声盖过了头顶的雷鸣。
赵一鸣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里原本就松动的两颗后槽牙直接脱落,混着一口鲜血喷在了雨幕里。
他耳朵里嗡嗡乱响,还没反应过来,张耀祖的第二个耳光又狠狠抽在了他的右脸上!
“啪!”
“村姑?你他妈才是村姑!你们全家都是猪狗不如的瞎眼蠢货!”
张耀祖彻底暴走了,揪着赵一鸣的衣领左右开弓,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往赵一鸣脸上招呼,手掌心拍在皮肉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赵一鸣!我你祖宗十八代!要不是你昨天在靠山屯跟我吹牛,说她是个没爹没娘的乡下丫头,是个随便拿两张工业券就能玩弄的村姑,老子会去招惹她吗?!”
“砰!”
张耀祖飞起一脚,踹在赵一鸣的小腹上。
赵一鸣惨叫一声,整个人再次摔进泥水里,双手捂着肚子在泥汤里打滚。
张耀祖还不解气,冲上去抬起牛皮鞋,照着赵一鸣的后背、肩膀和那只已经骨裂的右手背疯狂猛踹。
“咔嚓!”
手背骨头彻底断裂的声音响起,赵一鸣发出凄厉的惨嚎,在泥水里拼命磕头求饶:
“张少!别打了!饶命啊张少!我没骗你,她在靠山屯真的一直挑大粪割猪草,她以前还跟在我屁股后面洗衣服做饭,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知道?你个蠢货!井底之蛙!”
张耀祖一脚踩在赵一鸣的脑袋上,把他的脸硬生生踩进浑浊的泥水里,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在二十分钟前,省军区的两架直-5武装直升机直接降落在招待所后院!整个红旗县武装部的民兵荷枪实弹在外面警戒,连地区专案组的组长见了她,都要立正敬礼叫一声林处长!”
赵一鸣趴在泥水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连手背断骨的疼痛都忘了。
省军区……武装直升机……林处长?
那个每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被他嫌弃身上有土腥味、连吃个白面馒头都要看他脸色的林向晚,是省军区的处长?!
“我爸呢?你刚才不是问我爸去哪儿了吗!”
张耀祖站在大雨里,双手抓扯着自己湿透的头发,惨笑起来,“我爸在专案组的审讯室里跪着呢!人家本没正眼看我们张家!从头到尾,人家来红旗县就不是为了查我那点破粮票的,人家是来拿我爸背后的省城大人物开刀的!我们张家在人家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
张耀祖口剧烈喘息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二十分钟前,他在招待所走廊里被两个挎着冲锋枪的警卫员按在墙上,亲眼看着林向晚披着军大衣、在一群军区首长的簇拥下从面前走过。
“那种气场……那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张耀祖声音发颤,双腿一软,差点也跪进泥水里,“她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甚至都不屑于让人立刻把我铐走,因为捏死我,还嫌脏了她专机的地板!我算什么东西?我在红旗县算个屁的大少爷!我连叫她一声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骂到最后,张耀祖被抽了所有的力气。
他松开踩着赵一鸣的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212吉普车车门上。他慢慢转过身,不再看泥地里苟延残喘的赵一鸣,而是再次仰起头,对着西北方向漆黑的雨夜颠三倒四地喃喃自语。
赵一鸣瘫坐在尺把深的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肿成猪头的脸颊往下流,冲刷着嘴角流出的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低着头,看着泥水里那个被张耀祖踩烂的油纸包。那张他当成救命稻草、以为能拿捏县委主任、能换取回城调令和部身份的欠条,此刻已经被泥水泡成了一团烂纸浆,顺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的铁篦子里。
什么省城知青!什么商品粮户口!在两架呼啸升空的军区武装直升机面前,全他妈是个屁!
他赵一鸣为了五十块钱和几张工业券,竟然亲手把这样一个通天的人物推给了陈默,还妄想着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她就范!
恐惧攥住了心脏,赵一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泥水里哇哇地吐出一大口酸水。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留在这儿!
林向晚虽然坐直升机走了,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催命符。张家已经完了,他如果继续留在招待所,等专案组的人腾出手来,他照样要被拉去打靶!
赵一鸣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住泥地,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一点点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火车站,扒运煤的货车逃去大西北,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煤矿黑窑里苟活!
然而,他刚站直身子,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
呜——呜——!
凄厉的警笛声突然划破暴雨夜空。
招待所大院的铁门外,四辆挂着政法专案组牌照的偏三轮摩托和两辆解放牌卡车呼啸而至,直接把大院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十个穿雨衣、持长枪的公安和武装民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连成一片,迅速将整栋红砖小楼和这辆212吉普车包围在了核心。
大院探照灯啪的一声打开,把雨幕照得透亮。
原本靠在车门上喃喃自语的张耀祖,在被探照灯晃到眼睛的一刹那,浑身打了个激灵。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疯魔,张耀祖猛地转过头,一把拽住了正准备往暗处溜的赵一鸣的胳膊,对着冲过来的专案组警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公安同志!别开枪!我自首!我检举揭发!城南黑市的粮票和武装部丢失的布防图全是这个知青赵一鸣主使的!人就在这儿,我刚把他稳住抓获,我要戴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