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叔拿我爸的命,换了三十八万》章节目录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09 16:03:50“他死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跟我说,去去就回。”我妈说,“他口袋里揣着两条烟,说要去找周德发,把工伤赔偿的事定下来。”
我爸死了之后,砖厂赔了十八万。
我叔说那是他跑前跑后磨了半个月才磨下来的,扣掉丧葬费、医疗费,剩下的都给我妈存着,留着透析用。
我当时给他磕了个头。
现在那十八万在哪,我不知道。
“他出门之前还跟我说,柜子底下有东西,让我别乱动。”我妈忽然说,“我以为他说的是家里这个柜子。”
她指了指屋角那个旧衣柜。
我走过去,蹲下来,柜子底下塞着几双旧鞋,还有两个落满灰的纸箱子。
我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我爸的旧工作服,还有一叠医院的缴费单。
没有别的东西。
我回头看我妈,她脸色苍白,扶着桌子站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说的柜子,是坟。”我说。
我妈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没哭出声。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的复印店,把账本和七张借条全部复印了二十份。
真本我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货车车斗的夹层里,那地方放我跑长途带的备用工具,除了我没人知道。
复印件我留了一份放在身上,其余的锁进了我家衣柜的抽屉里。
复印店老板是我初中同学,他看了一眼借条上的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多给我印了五份,没要钱。
我从复印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叔的车停在我家门口。
他坐在堂屋里,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看见我进来,叹了口气,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望啊,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带着愁容,看着就像个为了侄子碎了心的好叔叔。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叔,你怎么来了?腰不疼了?”
他摆了摆手,没接我的话茬,叹了口气说:“我听说你今天在坟上闹了点不痛快?你婶回来跟我说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她女人家见识短。”
“我爸的坟是空的。”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没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胡说八道什么,三年前我亲手抱的骨灰盒,亲手埋的,怎么会是空的?定是你挖偏了。”
“我挖到底了,除了一只他装旱烟的铁皮盒,什么都没有。”
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裤子上,他没擦。
“铁皮盒?”他说,“哦,那许是当年下葬的时候,你妈念他抽烟,给他塞进去的,我没注意。”
我妈在旁边开口:“我没塞。他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塞什么盒子。”
我叔笑了笑,说:“那就是我塞的,时间长了我也忘了。人老了,记性不好。”
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迁坟迁的累,精神不好,容易胡思乱想。这样,明天我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坡上再挖挖,肯定是挖偏了。”
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很沉。
“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你妈这个季度的大病补助申请,村里还没盖章呢,我明天去镇上开会,顺便给你盖了。这钱下来,能报不少透析费。”
我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笑,很和善。
“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又叹了口气,“最近村里有人传闲话,说你挖自己爹的坟,是为了找你爸藏的钱,要拿去自己花,不给你妈治病。这闲话要是传到镇上去,这补助的事,怕是不好办。”
我没接他的话。
他的手还在我肩膀上拍着,一下一下的。
“你也是大人了,做事别那么冲动。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心里要有数。”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那盒子里除了烟丝,没别的东西吧?”
“没有。”我说,“就半盒没抽完的旱烟。”
他嗯了一声,说:“哦,那就好。早点休息,别让你妈心。”
他走了。
院子里的摩托车发动声远了,我妈才扶着桌子坐下来,说:“他怎么知道你挖出来东西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我婶今天在坡上,只看见我挖出来个盒子,连开都没看见我开。
我叔在家躺了一天“腰疼”,他怎么知道盒子里有东西,还特意过来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把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每一笔账后面都写着在场人:王会计、李婶、老赵、老蔫……
我翻到2018年11月那一笔,我叔借八万盖房,在场人写的是周德发。
周德发是砖厂老板,我叔借八万盖房,为什么要让砖厂老板在场?
我又翻到最后那一页,7月14,晴,给周老板送两条烟,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
等什么?
如果他7月11号已经签了《自愿放弃工伤索赔承诺书》,拿了钱,为什么14号还要去给周德发送烟,求他“再等等”?
风刮的院子里的铁门哐当响,我妹下晚自习回来了,背着书包,看见我坐在院子里,问:“哥,你怎么不睡觉?”
“没事。”我把账本收起来,“快高考了,复习的怎么样?”
“还行。”她打了个哈欠,“妈睡了?”
“睡了。”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我今天放学看见叔了,他从咱们村口复印店出来。”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
“下午放学,大概四点多吧。”
四点多。
我五点才到的复印店。
他不是从我婶那知道的。
他一早就知道,我会在坟里挖出东西。
他甚至知道,我会去复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复印件,又摸了摸车斗的方向。
真本在夹层里,他找不到。
但是他知道我手里有账。
从迁坟第一锹挖下去,撞在那个铁皮盒上开始,他就知道。
他本没腰疼。
他就在坡下面某个地方看着。
看着我把他藏了三年的东西,挖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两斤苹果,去了我叔家。
他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我进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我坐。
我婶给我端了杯茶,茶碗边上豁了个口,是他们家平时不用的破碗。
“想通了?”我叔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
“想通了。”我把苹果放在桌上,“叔,咱们是一家人,我也不想把事闹大。今天过来,就是想跟您对对账。”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我。
“对什么账?”
“我爸的账。”我把复印件掏出来,摊在桌上,“这七张借条,加起来二十万。加上您说的十八万,正好是收条上那个三十八万。那我问您,这二十万是我爸借出去的,还是投在窑上的本钱?”
他看都没看那复印件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吹茶叶沫子。
“哦,你说这个啊。”他说,“你爸走的突然,这些账,我是替他管着。”
“管着?”
“嗯。”他放下茶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扔在桌上,“你妈那个身体,透析月月要花钱,你那时候刚跑长途,手里也没个积蓄,还要上学。这么大一笔钱放你手里,我怕你年轻把持不住,乱花了。”
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爸的赔偿款十八万,这些年给你妈治病花了十二万,剩下六万都在这折子上,一分没动。”
我拿起存折翻开。
开户名是我妈,李秀云。
余额果然是六万零三百二十七块。
存取款记录打了满满三页,几乎每个月都有取,每次都是四千、五千的取,我算了算,正好十二万。
“你婶天天往医院跑,给你妈送钱送药,你问问你妈,这些年是不是我们管着她?”我叔叹了口气,“我是你亲叔,我还能坑你们孤儿寡母的?这钱我要是想贪,当初就不会存你妈名字,直接存我自己名下,你们谁知道?”
我手指顺着存折上的存取款期往下划。
第一笔两万,取的期是2021年10月17号。
第二笔三万,2021年11月3号。
第三笔四万,2021年11月22号。
三笔加起来九万,然后后面零零散散取了三万,正好十二万。
我记得很清楚,我叔家那栋二层楼,上梁的子,是2021年11月26号。
“那这二十万借条呢?”我问,“钱在谁手里?”
“那些都是死账。”我叔摆了摆手,“你爸这个人就是心善,谁借钱都给,有些人都死了,有些在外头打工多少年不回来,去哪要?我这几年跑断了腿,就要回来五万,都给你妈交透析费了。”
“周德发那笔呢?”我问,“他借了十万,他砖厂开的好好的,总不会也死了吧?”
我叔脸色沉了一下。
“周老板那笔,是你爸自己投进去的本钱,不是借的。窑塌了,本钱就没了,你让我怎么要?”
“借条上写的是借,不是投本钱。”
“借条?”他笑了一声,“一张纸而已,他要说你爸是,你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当初你爸的后事,都是周老板帮着办的,人家够意思了,你现在去找人要账,像话吗?”
他往前挪了挪凳子。
“陈望,做人要讲良心。你爸死了,这三年要是没有我帮衬着,你妈能活到现在?你能安安稳稳跑你的长途?能安安稳稳上高中?”
他越说声音越大,我婶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擦眼泪,说我们老陈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白眼狼,他叔累死累活帮他们家,最后落个贪钱的名声。
我没跟他们吵。
我掏出笔,把存折上那个账号抄在了手心里。
“叔,既然钱是我妈的,那这折子我今天就拿回去,以后我妈的透析费我自己交,就不麻烦你了。”
我叔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拿回去?我告诉你陈望,这折子是我替你妈保管的,你妈没说话,你想拿就拿?”
“我是她儿子。”
“儿子怎么了?儿子就能拿着救命钱乱造?”他一拍桌子,
“我告诉你,这折子你今天别想拿走。还有,你妈这个季度的大病补助,申请表在我这,我字还没签呢?你要是懂事,就把你挖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烧了,踏踏实实跑你的车,别没事找事。你要是不懂事——”
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
“这补助你别想要了,你妈下个月透析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
他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眼睛盯着我,带着压了三年的狠劲。
他笃定我不敢闹。
我妈等着透析,我妹等着交学费,我跑长途的货运资格证,每年年审都要村委会开证明。
他捏着我的命门。
我把复印件收起来,没再要存折,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堂屋墙。
墙上贴着崭新的瓷砖,亮的能照见人影子。
那砖的侧边,我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钢印。
是红星砖厂的窑号。
我叔在后面说:“想通了就回家,别整天疑神疑鬼的,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回头。
走出他家大门,我摊开手心。
账号抄在手心,汗把字晕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那十二万的取款期,我记得清清楚楚。
三笔最大的取款,都在上梁前一个月之内。
他给我妈交透析费,一次交九万?
我掏出手机,给在镇上信用社上班的同学发了条消息,把账号发给他,让他帮我查一下这几笔钱取出来之后,转到了哪个账户。
他回了我一句:“你等我消息,别声张。”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医院走。
今天我妈要透析,我得去给她交钱。
风刮在脸上,很冷。
我叔以为我不敢闹。
他不知道,从挖出来那个铁皮盒开始,我就没打算退。
他拿我妈的救命钱威胁我。
那这笔账,我就得跟他算的清清楚楚。
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躺在透析室里了。
她闭着眼睛,胳膊上着管子,脸白的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护士跟我说,这个月的费用还差两千一,再不交就只能停一次透析。
我掏出手机,把这个月跑长途结的运费全部交了,一共两千三,交完费,口袋里只剩七十多块钱。
我坐在透析室外面的长椅上等,从下午三点等到晚上七点。
天全黑了,我妈才被护士推出来,醒着,看见我,笑了笑,说:“不是不让你来吗,耽误你跑车。”
“今天没活。”我接过轮椅,推着她往住院部走,“今晚观察一晚上,明天没事就出院。”
她靠在轮椅上闭着眼,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你去你叔家了?”
“嗯。”
“他怎么说?”
“他说钱是替咱们管着,花了十二万,剩下六万在折子上。”
我妈笑了一声,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十二万。”她说,“我透析一周两次,一次报销完自己掏三百二,一个月两千五。三年,加上吃药住院,也就十万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