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乡土往事赵铁柱傻柱全文免费资源在线分享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0 08:29:11刘秀芬照做,手攥着衣角,浑身僵硬。
赵铁柱拿起银针,走到她身后。
“会有点疼,忍着。”
话音刚落,银针扎进她后颈。
“嘶——”
刘秀芬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一软,差点站不住。
赵铁柱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腰。
“别动。”
刘秀芬咬着嘴唇,感觉后颈传来阵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外钻。
很疼。
但又说不出的舒服。
赵铁柱盯着银针,眼里闪过一丝金光。
在他的感知里,那团缠绕在刘秀芬头顶的血光,正顺着银针被一点点引出来。
“你身上的煞气很重。”赵铁柱低声说,“应该是沾了不净的东西。”
“啥……啥东西?”刘秀芬声音发颤。
“死人的怨气。”
刘秀芬浑身一哆嗦。
“你这三天,是不是去过坟地?”
她使劲回想,突然想起来了。
“前天……前天我去给我男人上坟,路过村西头那片乱葬岗,好像踢到个骨头……”
赵铁柱眯起眼。
“那就对了。”
他手腕一抖,银针猛地。
一缕黑烟从针尖冒出来,在空中扭曲了一下,随即消散。
而赵铁柱也感受到一道淡淡的光流入自己的丹田,这就是信仰之力。
刘秀芬只觉得浑身一轻,像压在口的石头被搬走了。
“好了。”赵铁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刘秀芬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铁柱……你……你真不傻了?”
赵铁柱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回去吧,这三天别出门,尤其别去坟地。”
刘秀芬点点头,却没动。
她盯着赵铁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谢谢你。”
赵铁柱摆摆手:“走吧。”
刘秀芬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
她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上来,嘴里还叼着烟,火星子一明一暗。
是马三。
刘秀芬脸色瞬间白了。
马三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三十多岁,游手好闲,专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老婆跟人跑了,这几年他就整天在村里晃悠,见着漂亮女人就动手动脚。
村里人都躲着他。
“哟,这不是秀芬嫂子吗?”马三叼着烟,眼神在刘秀芬身上扫来扫去,“大半夜的,来破庙啥?”
刘秀芬攥紧衣角,声音发颤:“关你啥事。”
“别这么凶嘛。”马三笑嘻嘻地往前走,“我刚才在山下看见你上来的,还换了身裙子,打扮得挺俏啊。”
他吐了口烟,眯起眼:“该不会是来跟傻子铁柱偷情的吧?”
刘秀芬浑身一僵:“你……你胡说啥!”
“胡说?”马三嘿嘿一笑,“那你解释解释,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破庙里待这么久?”
他往前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秀芬嫂子,你这要是传出去,可就不好听了。守了三年活寡,结果跟个傻子鬼混,你婆婆还不得把你沉塘?”
刘秀芬脸色煞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马三笑得更得意了。
“不过嘛……”他伸手想去摸刘秀芬的脸,“咱俩要是好上了,我自然不会说出去。秀芬嫂子,你跟傻子鬼混,还不如跟我……”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了他的手腕。
马三一愣,回头一看。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吓人。
“松……松手!”马三想挣脱,却发现那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马三被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他妈看啥看!傻子也敢动老子?信不信我……”
“啪。”
赵铁柱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马三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夹着两颗牙。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赵铁柱:“傻柱你……你特么敢打我?!”
马三在村里横惯了,吃了亏反而激出了凶性。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啪”地弹开。
“傻柱,老子今天非得捅死你!”
“咔嚓!”
赵铁柱抬手,捏住马三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拧。
马三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了过去,折叠刀当啷掉在地上。
马三还没来得及惨叫,赵铁柱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天灵盖。
赵铁柱默念土地神传承里的“镇魂术”。
不伤人命,但能封住神魂,让人的心智退化到婴儿水平。
三年前,宋家用药毁了他的脑子。
今天,他用术法毁马三的脑子。
不一样的手段,一样的结果。
马三浑身剧烈颤抖,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水烧开了似的。
十秒后。
赵铁柱松手。
马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嘴角慢慢咧开,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嘿嘿……嘿嘿嘿……”
马三傻笑着,一颠一颠地往山下走。
刘秀芬整个人钉在原地,“铁柱你……”
赵铁柱转头看她,眼神恢复了平静。
“今晚的事,当做没看见。”
刘秀芬使劲点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了。
“回去吧。”赵铁柱说完,转身走进庙里,再没回头。
刘秀芬撒腿就跑。
碎花裙被山路上的荆棘刮了好几道口子,她浑然不觉,一口气跑到家门口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刚推开门,王氏就堵在堂屋中间,胳膊抱在前。
“回来了?野够了?”
刘秀芬没吭声,低着头往自己屋里走。
王氏伸手拦住她:“我跟你说刘秀芬,你要是敢在外面给老赵家丢人,我就去村里敲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刘秀芬攥着裙角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妈,你别瞎说,我什么都没。”
说完,她侧身绕过王氏,回了屋。
——
破庙里,赵铁柱盘腿坐在供台前。
他闭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一缕淡金色的光芒。
这是信仰之力。
由刘秀芬的信任凝聚而成。赵铁柱帮她化解了血光之灾,她信了他,感激他,这份念头就化成了信仰之力,流入他的体内。
土地神修炼共九重境界:感应、通灵、驭物、化形……
一缕信仰之力,刚好让他跨入感应境。
在这个境界,他能感知方圆百步内的一切生灵气息,草木枯荣、虫蚁走向,尽在掌握。
——
第二天一早,马三疯了的消息就在村里炸开了。
“听说了没?马三疯了!”
“啥?他不是一直就有点疯吗?”
“不是那种疯!是真傻了!跟赵铁柱那种傻一样,流口水,认不得人,见谁都嘿嘿笑!”
“我的天,好端端的人,咋说傻就傻了?”
“谁知道呢!今早他嫂子发现他蹲在猪圈里跟猪抢食呢!”
大槐树下又热闹了起来,不过这回聊的不是荤段子,而是马三的事。
村长赵德贵也听到了消息。
他蹲在家门口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马三怎么突然傻了?
他想了想,又想到另一件事。
昨天在破庙里,赵铁柱被神像砸了后脑勺,流了一地的血。他跑了之后,就再没去看过。
也不敢去看。
万一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一个傻子,没人会在意。
但马三突然变傻这事,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得去看看。
赵德贵磕掉烟灰,起身往赵铁柱的住处走。
走到院门口,他刚要抬手推门。
“吱呀——”
门从里面开了。
赵铁柱走出来,和他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赵铁柱的眼神清亮,嘴角没有口水,脸上没有傻笑。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赵德贵,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德贵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两腿一软,“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旱烟杆摔成两截。
“傻……傻柱?!”
他指着赵铁柱,手指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赵铁柱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德贵,嘴角微微一弯。
“赵村长,谁告诉你我死了?”
赵德贵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破庙那天,这傻子被神像砸了后脑勺,流了一地血。
他当时探过鼻息,确实还有气。可现在这傻子不傻了,还好好站在这儿,那天的事……
他心里发毛。
“铁柱……你……你好了?”赵德贵挤出一句话。
“好了。”赵铁柱蹲下来,和他平视,“头不疼了,也想起来事了。”
赵德贵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想起来事了?想起来啥事?破庙那天的事?还是……更早之前的事?
“想起来啥了?”他笑两声,试探着问。
赵铁柱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
赵德贵被看得头皮发麻,刚想再说点啥,赵铁柱突然开口:
“村长,你最近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赵德贵一愣:“啊?”
“而且腰疼,腿软,尿频尿急尿不尽。”
赵德贵脸色刷地白了。
这事他谁都没说过,连老婆都不知道。这傻子……不,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你……你瞎说啥呢!”赵德贵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
赵铁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村长,你这是肾虚,还有点前列腺炎。再拖下去,下半辈子就废了。”
赵德贵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可又不敢发作。
“你……你咋知道这些?”
“我会点医术。”赵铁柱随口说,“破庙那天摔了一跤,脑子突然就开窍了,啥都想起来了。”
赵德贵咽了口唾沫。
他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事太邪乎了。一个傻了三年的人,被神像砸了一下,居然能看病了?
“那……那能治吗?”赵德贵压低声音问。
赵铁柱扫了他一眼。
这老东西心里有鬼,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得先把他拿捏住,以后好办事。
“能治。”
赵德贵眼睛一亮:“咋治?”
“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抓点药,吃半个月就好。”
赵德贵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裤湿了一片,也顾不上了。
“那……那你看啥时候方便?”
“现在就行。”赵铁柱转身进屋,“进来吧。”
赵德贵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净。堂屋里摆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个茶缸,还有几本泛黄的书。
赵铁柱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赵德贵。
“按这个方子抓药,早晚各一次,半个月见效。”
赵德贵接过来,瞅了几眼,上面写的都是些药材名字,他也看不懂。
“这……这得花多少钱?”
“不贵,几十块。”
赵德贵松了口气,把方子小心翼翼揣进兜里。
“那……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赵铁柱叫住他,“村长,我想问个事。”
赵德贵心里一紧:“啥事?”
“村里那块荒地,在山坡后头那片,是不是还没人种?”
赵德贵一愣:“你说那片啊,是没人种。那地太瘦,种啥都长不好,早就荒着了。你问这啥?”
“我想种点东西。”
赵德贵眯起眼:“你要种地?”
“嗯。”
赵德贵琢磨了一下,那片荒地确实没人要,给赵铁柱种也没啥。而且现在这小子能看病,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行,那地归你了。回头我让人给你划拉出来。”
“谢了。”
赵德贵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
这小子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没啥表情,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赵德贵心里发毛,赶紧走了。
——
赵铁柱目送赵德贵离开,嘴角微微一弯。
村长这老狐狸,心里有鬼,但暂时不敢动他。给他开的方子确实能治病,不过药效慢,得吃一阵子才见效。这段时间足够让村长对他产生依赖。
而刚才那一番话,也让他获得了一缕信仰之力。
虽然很淡,但也是进步。
赵铁柱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布包,包里有三百来块钱。
这点钱不够啥的,但可以先买点种子。
土地神的传承里,有催生草木的法子。普通的种子,他能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好。
这就是他的起点。
——
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李翠花正在算账。
门帘一掀,赵铁柱走了进来。
“哟,傻柱啊。”李翠花抬头看了他一眼,“买啥?”
“有种子吗?”
“啥种子?”
“菜种。白菜、萝卜、豆角都行。”
李翠花愣了一下:“你要种地?”
“嗯。”
“行,等着。”李翠花转身去里屋翻,过了一会儿拿出几袋种子,“就这些了,一袋五块。”
赵铁柱挑了三袋,又买了点化肥,总共花了三十块。
李翠花收了钱,上下打量他:“铁柱,你……你好了?”
“好了。”
“咋好的?”
“摔了一跤,脑子就清醒了。”
李翠花啧啧两声:“那可真是福大命大。”
赵铁柱没多说,提着东西走了。
李翠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小子真不傻了?走路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哪还有半点傻气。
她想了想,转身去了隔壁王婆子家。
这事得说说,村里人都得知道。
——
赵铁柱提着种子和化肥,往山坡后头那片荒地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铁柱?”
“嗯。”
“你……你不傻了?”
“不傻了。”
“咋好的?”
“摔了一跤。”
同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遍,赵铁柱懒得解释,埋头往前走。
荒地在山坡后面,大概有三四亩,长满了杂草。
赵铁柱站在地头,闭上眼。
土地神的感知延伸出去,渗进土壤里。
这片地确实瘦,土质板结,养分不足。但不是没救。
他放下东西,开始清理杂草。
杂草比人腰还高,扎得死深。
赵铁柱没锄头,只能上手拔。
拔了一阵,他停住了。
土太硬了。
草是了,底下的土板结成块,一脚踩上去,鞋底都硌得慌。这种地,种子撒下去,本就扎不了。
得松土。
没锄头,那就找帮手。
赵铁柱把手掌按在地上,闭上眼。
感应境能察觉百步内的生灵。他把那点感知往土里沉,一寸,两寸,半尺。
有了。
土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蚯蚓。地太瘦,它们缩在深处懒得动弹。
传承里有一门驭虫的小法,最基础的那种,不怎么费力气。
他抠出一小撮信仰之力,顺着掌心送下去。
“上来活。”
地面静了几秒。
一条蚯蚓从土缝里钻了出来。
两条。
十条。
一百条。
赵铁柱睁眼一看,愣住了。
土粒子哗哗往上翻,蚯蚓这玩意翻土还真挺好使。
“啊——!”
这时,身后小路上传来一声尖叫。
赵铁柱回头。
马小翠站在路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着他。
马小翠是村里公认的村花,二十岁,在县城念卫校,暑假刚回来。
老马家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宠得没边。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到膝盖,挎个粉色小包,马尾辫扎得老高,脚上一双新凉鞋。
“傻柱!你啥呢?!”
“种地啊。”
“种地你弄这么多虫子啥?!”她嗓子都劈了,“你该不会要吃吧?”
赵铁柱低头看看脚边,又抬头看看她。
“不吃。”
“那你蹲那儿啥?”
“它们在松土。”
赵铁柱手掌往地上又按了按,心里默念:回去。
蚯蚓们扭了两下,一条接一条往土里钻。不到一分钟,地面净净,只剩一层翻得松松散散的新土。
马小翠揉了揉眼睛。
这么多虫子,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难道要下雨了?
她抬头看天。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本就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你咋弄的?”
“喊的。”
“喊……蚯蚓?”
“嗯。”
马小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来。
“傻柱,你说话咋这么利索?”
村里谁不晓得,赵铁柱说话从来是俩字俩字往外蹦,一句话没说完,口水先下来了。
可眼前这人,眼睛清亮,下巴净净,一个字是一个字的。
“我好了。”赵铁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啥好了?”
“脑子。”
马小翠:“……”
她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那会儿,她妈在灶台边跟隔壁婶子嚼舌头,说马三昨晚傻了,又说赵家那个傻柱不傻了。她当时急着梳头,压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真的。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溜了一截。
赵铁柱光膀子,口挂着汗,再往下,是那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
王婆子那天在槐树底下的话,全村女人都听说了。她也听说了。
马小翠脸一热,赶紧把头扭开。
“那……你好了就好了呗,跟我说啥。”
赵铁柱没接这话。
他在看她。
准确说,是在看马小翠身上那团东西。
从马小翠在路边站定,他就看见马小翠腿上有团红气。
赵铁柱眯起眼。
刘秀芬那是沾了怨气,从里往外烂,得拿针往外引。
马小翠这团不一样,是从外头来的。不是她招了啥,是有东西在前头等她。
传承里管这个叫“路煞”。
人往哪走,祸往哪等。躲过了,也就散了。躲不过……人就完了。
“马小翠,你今天最好别去镇上。”
马小翠一愣:“你咋知道我去镇上?”
“穿新裙子,背包,走这条道。”赵铁柱朝她身后努努嘴,“这条道就通镇上。”
马小翠噎住了。
倒是这么个理。
“我去镇上碍着你啥了?”
“你有血光之灾。”
马小翠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
“傻柱,你到底是傻好了,还是傻得更厉害了?还血光之灾,你咋不说我印堂发黑呢?”
“印堂没黑。”赵铁柱说,“腿上发红。”
马小翠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小腿。
白生生的,啥也没有。
她又抬头,有些恼了:“你往哪看呢?!”
“……”
赵铁柱懒得跟她掰扯这个。
“你今天去镇上,是要坐车吧?”
马小翠的笑收住了。
她跟同学约好在镇上碰头,孙浩开他爸的新车,拉一车人去县里水上乐园。这事她没跟村里任何人说过,连她妈都只当她去镇上找同学逛街。
“……你咋晓得?”
“猜的。”
他是真猜的。路煞缠腿,走路走不出这么大的祸,多半出在车上。
“你最好别坐车。”赵铁柱说,“不管啥车,今天四个轮子的都别上。”
马小翠瞪着他:“那我走着去县城?三十多里地!”
“可以不去。”
“凭啥?”
“凭你还想要这两条腿。”
马小翠被噎得半天没缓过来。
长这么大,村里男人跟她说话,哪个不是好声好气的。就连村长见了她,都笑眯眯喊一声小翠。
一个傻子,光着膀子蹲在地里,咒她断腿。
“赵铁柱你有病吧!”
她一跺脚,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得老高。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飘来一句:
“记住,四个轮子。”
马小翠头也不回:“记你个大头鬼!”
——
赵铁柱看着她拐过山坳,没再喊。
话说到了,听不听在她。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在指头间捻了捻。松了,透气了,能下种了。
——
从桃花村到镇上,八里地。
马小翠走得飞快,凉鞋底子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
越走越气。
“血光之灾……还腿上发红……”
她嘀咕着,又低头瞅了眼小腿。还是白的。
“傻子就是傻子,好了也是个傻子。”
骂完了,心里头倒没多痛快。
她想起那一地蚯蚓。
几百条,说出来就出来。他手往地上一按,又全回去了。
她从小在地里刨红薯、掰苞米,从来没见过蚯蚓排着队上下班的。
还有他那双眼。
以前的傻柱,眼珠子是散的,看人从来对不准焦。今天他看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不往脸上落,也不往别处落,就盯着她的腿……
马小翠脸又热了。
“臭流氓。”
骂归骂,脚底下慢了。
她想起早上她妈说的另一件事:马三昨晚傻了。
马三这人,村里没一个不烦的。前年他在马家院墙外头转悠,被她爸拎着铁锹追出去半里地。论起辈分,他还是她没出五服的堂叔。
昨晚傻了个马三。
今早好了个傻柱。
一个傻了,一个好了,还赶在同一宿。
马小翠后脖颈一凉。
村里老人讲过,人的魂是有定数的,这头多一个,那头就得少一个。
“不会吧……”
她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迷信,迷信。我是学医的。”
可学医的那点底气,走到镇口就剩一半了。
——
镇上十字路口,孙浩家建材店门口,停着辆白色七座SUV。
车门大开,空调呼呼往外吹凉气。
孙浩靠在车头抽烟,一身阿迪,墨镜架在脑门上。他爸在镇上开建材店,算是这群同学里家底最厚的。这车他爸上个月刚提,他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借出来。
车里坐满了人。
周婷婷在第二排冲她招手:“小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后排挤着三个男生,刘强、陈亮,还有个叫不上名字的,是孙浩表弟。
副驾驶空着。
“小翠,上车。”孙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拉开副驾驶的门,“专门给你留的。”
车里起哄。
“哟——专门留的——”
“浩哥这是要发力了啊。”
孙浩笑骂一句“滚蛋”,回头等着马小翠上车。
马小翠站在车门边,没动。
她看着那辆车。
四个轮子。
崭新的,轮毂锃亮。
“记住,四个轮子。”
那句话自己钻回耳朵里来了。
她手搭在车门上,手心出了汗。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一车人热热闹闹,水上乐园,晚上还说好去县城吃烧烤。这事她念叨了一礼拜。
不去,理由呢?
我们村傻子说我有血光之灾?
说出来,够这一车人笑一年的。
“小翠?”孙浩催她,“愣着啥,上啊。”
马小翠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赵铁柱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不像是吓唬人,也不像是开玩笑。
他说“凭你还想要这两条腿”的时候,口气平平常常,没半点起伏。
偏偏是这份平常,让她心里发毛。
“我……”马小翠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
“咋了?”周婷婷探出头。
“肚子疼。”
“咋突然肚子疼?”
“早上喝了碗凉粥,路上就开始闹。”马小翠皱着眉,越说越顺,“不行,我得找个厕所。”
孙浩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镇上厕所多的是,你去,我们等你。”
“别等了,我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马小翠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先走,我好了自己坐班车去县里找你们。”
“那哪行。”孙浩往前跟了一步,“说好一块去的。”
“真不行,疼得厉害。”
“你刚才走过来不是好好的?”
马小翠没吭声。
孙浩追马小翠追了一年多。请吃饭,送口红,生那天订了个蛋糕送到她宿舍楼下。
马小翠东西收了,口就是不松。这回去水上乐园,是他攒了好久的局,副驾驶空了一路,就等她一个。
结果人到车门口了,说肚子疼。
孙浩心里门儿清。肚子疼是假的,不想挨着他坐是真的。
“马小翠,不想去你就直说。”他声音冷下来,“犯不着装。”
“我没装。”
“没装?”孙浩笑了一声,“你们村里人是不是都这样,事儿多?”
车里没人说话了。
周婷婷打圆场:“孙浩你说啥呢,小翠是真不舒服——”
“你闭嘴。”
周婷婷缩回去了。
孙浩一把攥住马小翠的手腕:“上车,到县里有的是厕所。”
他手劲大,马小翠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凉鞋差点甩掉。
半个身子已经到了车门边。
副驾驶的座椅就在眼皮底下,真皮的,还冒着新车的味儿。
马小翠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她使劲一甩胳膊。
“孙浩你松手!”
嗓门大得街对面卖西瓜的大爷都抬起了头。
孙浩一愣,手松了。
马小翠揉着手腕往后退,一直退到建材店的台阶上。
“我说了我不去。”她嗓子发紧,“你们走吧。”
孙浩盯了她几秒,脸涨得通红,骂了句脏话,把副驾驶的门摔上了。
“行,不去拉倒。”他绕到驾驶座那边,“刘强,你坐前头来。”
刘强屁颠屁颠从后排爬出来,钻进副驾驶,还冲马小翠挤眉弄眼:“小翠,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车门关上。
孙浩一脚油门,SUV蹿了出去,尾气喷了马小翠一脸。
车拐过十字路口,往国道方向去了。
马小翠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屁股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
街上热得烫脚。
马小翠在台阶上坐着,越坐越憋屈。
手腕上一圈红印子,是孙浩攥的。
一礼拜的盼头,新买的裙子,新买的凉鞋,全泡汤了。
就因为一个傻子一句话。
“我是不是有病……”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卫校护理专业,年年拿奖学金,解剖课上第一个敢摸标本的就是她。
结果听一个傻了三年的人讲血光之灾,把孙浩得罪了,把一车同学都得罪了。开学回去,周婷婷她们还不定怎么编排她呢。
她掏出手机想给周婷婷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啥?说我们村傻子不让我坐四个轮子的?
马小翠叹口气,起身去街对面买了冰棍。
卖冰棍的老头一边找零一边跟旁边人唠嗑。
“这天热的,国道那边的大车跑得没命,昨儿个夜里我听着轰隆轰隆一宿……”
马小翠没在意,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凉得牙疼。
她站在树荫底下,一口一口地啃。
啃到一半,街那头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呜哇呜哇,由远到近,从镇子边上擦过去,往国道方向开了。
后头跟着警车。
一辆,两辆。
街上的人都站起来往那边张望。
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从国道那头冲过来,车都没停稳就喊:
“出事了!国道口!大货车把一辆小车给撞了!”
“啥车?”
“白的!七座那种!撞得翻沟里去了!”
此话一出,马小翠手里的冰棍掉在了地上。
——
国道口离镇上不到二里地。
马小翠赶到的时候,路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警车横在路中间,拉起了警戒线。
一辆拉沙子的大货车斜着停在路上,车头瘪了一块。
路边沟里,侧翻着一辆白色SUV。
副驾驶那一侧,整个凹进去了。车门变了形,玻璃碎了一地,沙子撒得到处都是。
马小翠站在警戒线外头,腿开始打颤。
那是她的座位。
孙浩专门给她留的。
消防的人在撬车门。几个男生已经被抬出来了,躺在路边,有的满脸血,有的抱着胳膊嚎。
陈亮额头豁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周婷婷坐在地上,左胳膊耷拉着,一碰就叫。
孙浩被安全气囊顶得鼻血直流,人倒是清醒,就是傻愣愣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句话不说。
副驾驶最后才撬开。
刘强被抬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裤腿全被血泡透了。
他嘴里一直念叨:“我腿呢……我腿呢……”
马小翠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背抵上路边的电线杆,才没坐下去。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货车司机开了一宿没合眼,打瞌睡了……”
“直接从侧面怼上去的,副驾驶那小伙子,腿怕是保不住。”
“这还大,再偏点,一车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马小翠在电线杆边站了不知道多久。
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走,把人都拉走了。大货车司机被警察带上车,路边围观的人也散了。
她腿软得厉害,就那么靠着杆子站着。
太阳晒在头顶上,白裙子被汗湿透了。
她脑子里全是副驾驶那个座位。
她今天要是上了车,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她了。
——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马小翠没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赵铁柱的家。
赵铁柱家的院门敞着。
马小翠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铁柱?”
没人应。
她又喊:“赵铁柱!”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
看见马小翠,他愣了一下。
马小翠站在门口,裙子皱了,凉鞋沾了土,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汗和泪痕混在一起的印子。
“你咋了?”赵铁柱问。
马小翠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她冲进院子,站在赵铁柱面前,盯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铁柱喝了口水:“啥怎么知道的?”
“血光之灾。”马小翠声音发颤,“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出事的?”
赵铁柱把碗放在台阶上,看着她。
“你出事了?”
“你别装了!”马小翠嗓门拔高,“那辆车翻沟里了!副驾驶那个位置,腿都断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赵铁柱没说话。
马小翠往前了一步:“你说话啊!”
赵铁柱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我算的。”
“算的?”
“嗯。”赵铁柱说,“我傻了这三年,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老教了我点东西。”
马小翠瞪着他。
“你……你骗人吧?”
“不信拉倒。”赵铁柱转身要进屋。
“等等!”马小翠拽住他胳膊,“你梦里那个老……教了你啥?”
赵铁柱停下来。
“看相,,治病。”他说得云淡风轻,“还有点别的。”
马小翠松开手。
她脑子有点乱。
梦里学本事,这话她要是昨天听见,能笑掉大牙。可今天……
她看着赵铁柱。
他站在堂屋门口,光膀子,裤衩子,拖鞋。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里小伙子。
可他说的那句“四个轮子”,救了她的腿。
“那你……你还能算别的吗?”马小翠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