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人间,春风无你谢照宁大结局全文免费在线阅读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0 12:17:43第二章
萧执回来时,我还伏在地上。
他先看见了我手边那张认罪书,弯腰捡起,看见末尾仍是空的。
“这么久,还没想好?”
我抬起头,眼前的明黄晃成一片。
“我不要后位了。”
他翻纸的手停住。
“旧事我也可以不再提,你让太医配药,我只求这个。”
即便我能离开这个世界,但五个时辰还是太长了。
毒发时,连呼吸都会牵着腹中疼。
我想撑到母亲面前,不想她接到我的时候,我还在吐血。
萧执看了我片刻,俯身将我抱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我本能地揪住他的衣襟。
他便放缓了动作,像从前怕碰疼我那样,将我放在榻上。
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盼望,又冒了出来。
他替我拉好被子,却将认罪书放在了枕边。
“既然连后位都能舍,一个名字,怎么就不肯写?”
我的手松开了。
他以为我在同他讨价还价。
“那上面写的不是事实。”
“又不会拿去定你的罪。”
他抚平纸角,
“明珠要的不过是你一句认错。你总不能既要她原谅,又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我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喉咙得发疼,我咽了一下,唇上裂开的口子又渗出血。
“我想喝水。”
萧执闻言,倒了一杯温水。
他在榻边坐下,托住我的后颈,将杯沿送到我唇边。
我撑着他的手,微微抬起头。
门口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陛下,柳姑娘说头疼得厉害,躺也躺不住,一直喊您。”
杯沿停住。
萧执停下动作,转头问:“不是已经服过药了?”
“奴婢也不知,柳姑娘疼得直掉眼泪。”
他将水杯往旁边一搁,抽出了托着我的手。
“朕去看看,你先歇着。”
我身子一沉,跌回枕上,眼前顿时黑了一瞬。
“萧执……水……”
他看了一眼杯子。
“就在旁边。”
脚步声很快出了殿门。
那杯水放在榻边的高几上,离我不过一臂远。
我撑住床褥,试着挪过去。
才抬起半边身子,腹中便猛地绞紧,胳膊一软,又跌了回去。
三年前,我脸上的伤还没愈合,不敢张嘴,连喝水都怕牵动伤口。
萧执找来一把小银匙,吹凉了,一点点送到我唇边。
有一回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我急着擦,他握住我的手,说衣裳脏了能换,别碰伤口。
那时我喝完一小碗水,他比我还高兴。
如今水壶就在几步外。
我却连再开一次口,都觉得难堪。
裴玄进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枕边的纸。
“陛下守着你这么久,还没签?”
我没有答话。
他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颊边。
出汗后,额发粘在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显眼。
“这些年,陛下可曾嫌弃过你这张脸?”
“他替你求医,许你后位。你已经有了好归宿,何苦还让明珠背着那些骂名?”
我抬眼望着他。
“你倒有脸提这道疤。”
“我的脸是谁划的,你忘了?”
他眉头一拧。
“又翻旧账。”
“当年若不是你非要告官,谁还会记得那点事?”
那点事。
我疼得整夜不能睡,不敢见人,听见刀鞘碰撞的声音就发抖。
到了他嘴里,只剩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我攒了几口气,才问出来:
“你若没做,我告得了你吗?”
裴玄下颌绷紧,没有接话。
他抓过桌上的笔,蘸了墨,塞进我手里。
“少拿这些话堵我。签完让太医来,你也不必再受罪。”
笔杆贴着掌心,冷得我一颤。
我想抽回手,腹中却猛地绞紧,整个身子蜷了起来。
裴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别再装了,陛下不在这里,没人哄你。”
我抬起头,却看见裴玄眼中的狠绝,比厉鬼还恐怖。
竟与他划伤我的脸那一模一样。
我喉间那声求救忽然停住了。
第三章
“裴玄,松手吧。她不肯写,也没用。”
柳明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玄立刻松了力道。
柳明珠已经服过药,走路有人扶着,唇上却有了血色。
她走到榻前,先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红痕,再将一把匕首放在枕边。
柳明珠摸了摸鬓边。
那里垂着一缕头发,遮着当年烧伤的地方。
“我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她将头发拨开,露出一点浅淡的痕迹。
“可出去赴宴,旁人仍拿你的脸来问我。谢照宁,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望着枕边的匕首。
“所以,你还要划我一次?”
柳明珠眼圈红了。
“当年那一刀,是裴玄替我讨的。我后来受的那些委屈,你还没赔过。”
门口传来脚步。
萧执进来,正好看见柳明珠举着匕首。
可他只对柳明珠说:“刚好些,怎么就过来了?”
“总得把话说开。”她垂下眼,
“不然照宁始终觉得,是我拦着不让太医救她。”
我看向萧执。
“让她出去。”
他在榻边坐下。
“明珠也是想了结旧事。”
柳明珠将匕首抽出一截。
“再赔我一刀,承认当年是你有错。往后谁也不欠谁。”
我盯着刀刃,手指一点点攥紧。
腹中的疼痛没有停。
从按下玉扣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完剩下的时间。
“挨了这一刀,就给我配药?”
柳明珠看向萧执。
萧执在榻边坐下,伸手帮我掠去碎发。
“朕答应你。”
柳明珠靠近时,我本能地偏过头。
刀刃擦着眼前过去,我浑身一颤。
萧执握住我的肩。
“太医就在外头,不会让你留太重的疤。”
这句话让我忽然想起,养伤那年,太医说旧疤恐怕消不尽,他曾背着我去求过多少偏方。
有一回药膏伤口,我疼得掉眼泪,他连盒子都砸了。
他说,治不好便不治了,何苦再疼一回。
如今,他扶住我的脸,将我转向刀口。
“快些结束,你也能早些用药。”
我闭上眼。
柳明珠伸手按住我的下颌,刀尖顺着旧疤划下去。
疼痛猛地炸开。
我下意识扭头,肩膀却被萧执牢牢按住。
温热的血沿着脸颊流进衣领。
我想推开他,手刚抬起来,又被他握住。
“马上就好。”
柳明珠却停了停。
她用帕子拭去我脸上的血,低头仔细看,像是还没找准原来的伤口。
刀刃再次贴上来时,我终于喊出了声。
“够了……”
萧执的手紧了一下,却仍没有放开我。
柳明珠终于收了刀。
太医被叫进来,看到伤口,提着药箱的手顿住了。
“陛下,谢姑娘毒尚未解,不能再失血……”
“先替她止血。”
萧执让人多点一盏灯。
“仔细些,她怕疼。”
原来他还知道我怕疼。
药粉落在伤口上,我疼得发抖,张着嘴,却连喊声都发不出来。
等纱布缠好,衣领已经湿透。
我缓了很久,才问:“解药呢?”
萧执转头,正要吩咐,柳明珠却从枕边抽出了认罪书。
“还有这个。”
她握刀时,手指沾了我的血,如今纸角也染红了一块。
我声音颤抖:
“我已经挨了一刀。”
“我也说了,要你承认当年的事。”
柳明珠将纸摊开,
“不然这一刀算什么?回头你再说是我的,我岂不是又多一桩罪?”
我转头看萧执。
“你答应过我。”
他的目光落在纱布边缘,那里还在渗血。
片刻后,他替我掖了掖被角。
“已经到这一步了,别再僵着。签完,朕亲自看着他们熬药。”
我用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慢慢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第四章
我将榻边的凤印匣子推了过去。
匣底擦过高几,撞出一声闷响。
萧执伸手扶住,眉头皱了起来。
“又怎么了?”
我喘了口气:
“后位给她,凤印、凤冠,都给她。你们放过我。”
萧执看了眼柳明珠,皱着眉看向我:
“朕何时说过要废你的后位?”
我摇头:
“是我不要了。”
他脸色沉下来。
“照宁,别仗着朕纵容你,什么话都敢说。”
我没有力气解释,只是将匣子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
里面那方凤印,是他今早亲手送来的。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摸上面的凤钮,说往后这宫里,我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今我连喝药,都要看柳明珠肯不肯点头。
萧执等了片刻,忽然扬声叫人。
“将凤印收回去。”
宫人进来捧起匣子,退到门边时,他仍看着我。
我却只看向宫人身后。
“太医能进来了吗?”
萧执唇角绷紧。
“你除了这句话,就没别的要同朕说?”
我已经求过他,也问过他为什么。
现在,我只想少疼一点。
柳明珠轻轻按住认罪书。
“陛下,她既舍得后位,想必也是真心想了结旧事。”
她将纸移到我面前。
“握不住笔,按个指印也行。我不挑这个。”
我将手缩进被里。
“挨刀是为了换药,不是认罪。”
她脸上的笑淡了。
裴玄已经不耐烦,掀开被角,一把拖出我的胳膊。
“都闹到这份上了,还差这一下?”
我死死扣住床沿。
“别碰我!”
他往外一拉。
指尖卡在木缝里,一指甲翻折开来。
我眼前骤然一黑,疼得连声音都没能喊出来。
血沿着指尖滴下,落在纸角。
裴玄停了一下。
“攥这么紧做什么?又不是要你的命。”
他扣住我的手腕,拇指抵进掌心,硬往外掰。
我疼得浑身发抖,手却攥得更紧。
当年告官,父亲问过我,真要把伤口揭给所有人看吗。
我说要。
因为我没做错,不该蒙着脸躲一辈子。
那时我都没有认。
现在更不能。
柳明珠低头看了看纸上的血。
“不必取印泥了。”
她将纸挪过来,放到我受伤的手底下。
“血印也是一样的。”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用镇纸压好了纸角,免得我再挣。
“萧执……”
我望向榻边的人。
他终于伸手,按住裴玄的胳膊。
“轻些,她手伤了。”
裴玄松开了一点。
我立刻往回缩,却被萧执接了过去。
他的手托着我流血的拳头,一一掰开我的手指。
“照宁,别再折腾自己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哄我。
“早些按了,也早些用药。”
我伤在脸上时,曾问过他,为什么裴玄能一边看着我哭,一边下得去手。
萧执说,他永远不会这样对我。
可现在他握住我断了指甲的手指,用我掌心的血按了手印。
隔着薄纸,我碰到了冰凉的桌面。
指尖抬起时,落款处多了一枚模糊的血印。
柳明珠立刻拿起纸,裴玄也终于松了手。
没有人再拦着我了。
可我连把被子拉到身上的力气都没了。
萧执拿起帕子,替我裹住指尖。
“好了,过去了。”
他像终于卸下一桩心事,呼吸都缓了下来。
“往后谁都不许再提。你也安心养伤,别总记着今这些不痛快。”
我望着那块帕子。
白色的绸面很快洇红,他又折了一层,按在伤口上。
我没有再躲。
“现在能用药了吗?”
萧执点头,刚要叫人,柳明珠却将认罪书收在了身前。
“还不成。”
他的手停住。
柳明珠看着纸上的血印,轻声道:
“当年那么多人听她说我她毁容,如今只给我一张纸,他们怎么知道她认错了?”
第五章
“让她去殿外跪着说。”
柳明珠收好认罪书,望向门外。
“当年替她换药、传话的人,都叫来。省得往后还替她抱不平。”
萧执皱了眉。
“有了认罪书,还不够?她如今站都站不稳。”
我抬起头。
这是今第一次,他替我说了句话。
柳明珠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当年告官,让满京城的人看我笑话。如今认错,却连这道门都不能出?”
她将那张纸递回去。
“那就算了,锁进匣子里,谁也别看。往后外面怎么骂我,我都受着。”
萧执没有接。
我看着他的手从我伤处移开,便知道,那句话已经不作数了。
“把人叫到廊下。”
他转头吩咐完,又来扶我,
“只跪片刻,说清楚,朕就送你回来医治。”
我望着他的衣袖,没有伸手。
最后是两个宫人将我架了起来。
脚落地时,腿软得使不上力,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们臂上。
萧执替我披了件外衣,又叫人取来面纱。
系带擦过耳后,他特意放轻了动作。
“外头有风,遮一遮。”
我低头,看见面纱下缘很快染上一点红。
他将那一点折到里面,才让宫人扶我出去。
殿门打开,冷风扑到脸上。
我抖了一下。
廊下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端药的,守夜的,还有三年前跟着萧执来照料过我的。
她们看见我,原本要行礼,目光触到我身上的血,又僵住了。
柳明珠站在石阶上。
“就这里吧。”
宫人松手时,我膝弯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疼痛从膝头蹿上来,腹中又猛地绞紧。
我张着嘴,连气都喘不匀,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萧执伸手扶了我一下。
柳明珠却道:“陛下扶着,她还怎么赔罪?”
那只手停在我肩头。
片刻后,收了回去。
我撑不住,往旁边倒。
裴玄上前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扶直。
“众人都在看着,别让陛下下不来台。”
我用手撑住地。
受伤的指尖碰到粗糙石面,疼得一缩,又只能重新按下去。
柳明珠展开认罪书。
“照宁,你亲口告诉她们,当年是不是你诬告?”
“你脸上这道伤,是不是自愿赔我的?”
廊下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我勉强抬眼,看见站在最前面的宫女。
她叫青禾。
我脸伤得最重时,是她陪我守夜。
换下来的血帕,她端了整整一盆出去。
有一回我疼醒了,听见她在帘外偷偷地哭。
说谢姑娘往后,可别再遇见裴将军了。
如今裴玄站在我身后。
她望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柳明珠将认罪书递给身旁的宫人。
“传下去,都看仔细。她已经按过印了,往后不许再拿旧事污蔑我。”
青禾接纸的手在抖。
我想告诉她,那不是我愿意按的。
可一张口,血先涌进面纱。
我咳得弯下腰,裴玄却将我扳了回去。
“说句话,有这么难?”
柳明珠皱眉。
“把面纱取了。遮着脸,谁知道她是不是真心?”
系带被解开。
冷风直接灌进伤口。
我疼得浑身一颤,听见廊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贴着脸颊,露出的皮肉红肿不堪。
柳明珠伸手,指向我的伤。
“这是她今自愿赔我的。你们都听见了?”
没人应声。
她便又问了一遍。
终于有人低声道:“听见了。”
后面陆续有声音跟上。
天色暗下来,廊下点起灯。
柳明珠还在讲当年的事。
我听不清了。
撑在石面上的手一点点滑开,身子向前栽去。
额头将要撞上石面时,萧执接住了我。
“够了,先回去。”
他将我抱起来,摸到我湿透的后背,眉心紧了紧。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在他臂弯里,没有回答。
他拢好我的外衣,低声道:
“朕都不计较你今那些气话了,你也别再怨着。”
“总不能往后一见明珠,还摆出这副样子。”
我闭上眼。
腕间的玉扣忽然热了起来。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剩余等待时间:一刻钟。】
我将手慢慢收进袖中,护住玉扣。
萧执还在同我说往后。
可再过一刻钟,我就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