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我低头,我却凤冠另嫁小说萧执沈笙章节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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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大概是在宫门外站得太久,雪气全钻进了骨头缝里。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娘守在床边,一遍遍给我换帕子。
后半夜,谢府的小厮上门了。
娘以为他是来问我病情的,亲自迎到了二门。
小厮只递上一张单子。
“世子吩咐,沈姑娘赔礼按这个备。”
“东珠一斛,长白山雪参两支,老夫人那只镯子照价赔。”
“柳夫人怕冷,雪参得挑年份足的。”
娘当场把单子甩在了他脸上。
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竟然笑出了声。
上一世病这一场的时候,谢临渊一次都没来过。
那时我还替他找理由,说他刚回京,忙。
其实他不是忙,只是心早给了别人,连顺路问一句都嫌多余。
天亮后,烧退了,我让丫鬟把库房里那只樟木箱抬了出来。
里头是谢临渊这八年给过我的所有东西。
绢花、兔子灯,还有从北境寄回来的七封信。
七封信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我一件件点清,原样封好。
“备车,去谢府。”
娘按住我:
“病还没好利索,你去什么?”
“去要回我的庚帖。”
五年前两家口头定亲,娘把我的庚帖交给了谢老夫人。
只要庚帖还在谢家,谢临渊就能拿着它去御前说早有婚约,陛下收回成命。
这条路,我得先给他堵死。
谢府正厅里,人比我想的多。
老夫人坐在上首,几位族中婶娘分坐两旁。
柳清棠挨着老夫人坐,身上裹着我那件大氅。
一见我进门,她就站了起来。
“沈姑娘是来提前赔礼的吧?真不用这么着急。”
她转向满屋子长辈,声音软得像要化开。
“临渊说了,正妻的位置永远是沈姑娘的。”
“我一个寡妇,能在府里有个角落待着,就知足了。”
婶娘们纷纷点头,再看我时,眼里都带了不满。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
“笙丫头,你瞧瞧人家多懂事,学着点。”
我没接话,只让人把樟木箱抬进来。
“谢家的东西我都送回来了,还请老夫人把庚帖还给我。”
老夫人脸一沉:
“庚帖供在祠堂里,得等族老到齐了才能开祠。后卯时,你来拿。”
后卯时,比辰时还早一个时辰。
够用了。
出了正厅,柳清棠在回廊下追上我。
四下没人,她脸上那点怯生生的样子收得一二净。
“还东西、要庚帖,戏做得挺足啊,不就是想让临渊着急吗?”
“你在京城等了他五年,我在北境陪了他三年。”
“那年大雪封山,是我卖了嫁妆凑出三百车粮送上去,才救了他和三千将士的命。”
“那会儿你在嘛?在绣这件他本的大氅?”
我攥紧了袖口。
那三百车粮,是我娘当了陪嫁、沈家押上半副家底送上去的。
押粮的是我爹的旧部,账册到今天还锁在沈家地库里。
上一世我在别院翻到那本账册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柳清棠的目光落在我头上。
那是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枚磨平了的箭镞,是我爹战死前从北境寄回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箭镞,瞧着像我亡夫那一营的样式。”
“借我戴两天,去给他上炷香,行吗?”
“不行。”
开口的瞬间,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谢临渊正好从月洞门那边过来。
柳清棠赶紧低下头:
“没事,我就是想借簪子祭一祭亡夫,沈姑娘说……这是她父亲的遗物,不能沾染了晦气。”
“你少血口喷人。”
谢临渊没听我说什么,皱着眉道:
“她男人是为国战死的,借支簪子怎么了?”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都走了十年了。”
他伸手,直接从我头上拔下了那支簪子。
发髻一下散开,头发落了满肩,洒扫的婆子们全都看了过来。
他把簪子塞进柳清棠手里:
“拿着,用完也不用还。”
我站在风口里,慢慢拢起散乱的长发。
十年前,父亲战死北境,只给我留下这一枚箭镞。
十年后,谢临渊轻飘飘一句“用完也不用还”,便把它送给了柳清棠。
这一刻,我终于看清了。
我珍藏十年的东西,还有我等他的那五年。
在他眼里,通通一文不值。
3
第二天,护国寺办北境阵亡将士的冬祭。
每年这一天,阵亡将领的遗孀要按次序上香,头一炷香,十年来都是我娘的。
我爹是北境主帅,那一仗,他死在最前面。
今年主持祭典的,换成了刚回京的谢临渊。
我扶着娘进大殿时,香案前已经有人了。
柳清棠一身缟素,捧着三炷香,看见我们就往后缩。
“伯母来了,这香我可不敢上。”
“我夫君不过是沈将军手下的副将,哪轮得到我排前头。”
她嘴上推辞,手却拿着香不肯松手。
谢临渊扶住她,转头对我娘说:
“伯母守了十年,京城里谁不敬您三分。”
“清棠才守了三个月,往后的路还长,让她先上,也算是敬死去战士的亡魂。”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满殿的将门女眷都在看我娘。
娘盯着谢临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就让她先上吧。”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背挺得笔直。
我一下子想起上一世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挺直着背,跪在谢府门口的。
上香时,我们娘儿俩被排到了最后。
一位侯夫人凑过来小声问:
“沈姑娘,你娘头香都让了,这口气你真能咽下去?”
“外头都说,你是被谢世子弃了,才赌气要嫁个瘸子。”
旁边几个贵女捂着嘴笑。
谢临渊明明听见了,却没出声,反倒走过来低声提醒我:
“清棠脸皮薄,听不得这些闲话。”
“该怎么回,你心里有数。”
我看着他,只觉得好笑。
他要柳清棠风风光光,也要沈家替他把场面兜住。
至于我和我娘被当众踩在地上,他想都没想过。
我转向侯夫人,笑得很平静:
“柳夫人替夫守节,该有的体面,我们沈家全都成全。”
谢临渊眉头一松,看我的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满意。
他以为我服软了。
其实我要成全的是他和柳清棠。
往后他们俩想站到哪儿都行,别再拿我娘垫脚就好。
祭典还没散,话就传遍了。
有人说沈家连头香都保不住,有人说沈笙为了留住谢世子,连亲娘的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人说,谢府明天那场宴,帖子上白纸黑字写着:沈氏女登门认错。
我一个人去了后殿。
那里供着两盏长明灯,一盏是我爹的。
另一盏,是五年前谢临渊出征那天,我跪了一整夜求来的,灯座上刻着“临渊平安”。
五年里,每月初一我都来添一次灯油,一回都没落下。
小沙弥认得我,转身就要去拿油壶。
“不用了。”
我伸手掐灭了那盏灯,一缕青烟升起来,很快就散了。
“这盏撤了吧,香油钱照旧捐。往后只供我爹这一盏。”
出了后殿,摄政王府的嬷嬷候在廊下,捧着一只红漆匣子。
“沈姑娘,公子让老奴来问一声,嫁衣的尺寸还要不要改。”
匣子里是一件大红嫁衣。
五年前我也绣过一件,绣了整整三年,一直压在箱底等谢临渊回来。
“不用改了。”
“劳烦嬷嬷带个话,明辰时,我等他。”
4
祭典散了以后,按沈家的老规矩,娘在禅房煮了一大壶姜茶,分给各家遗孀驱寒。
这规矩是我爹定的。
他说北境的冬天太冷,活着的人得把走了的人那份热乎气一块儿喝下去。
娘的手冻伤了,倒茶的活儿就落到了我手上。
七位夫人一人一盏,最后一盏我递给了柳清棠。
她喝了两口,还冲我笑了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突然捂着口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茶盏摔得粉碎。
人蜷在地上直打哆嗦,嘴唇眼看着就紫了。
“清棠!”
谢临渊冲进来,把她抱进怀里。
柳清棠揪着他的衣襟,话都说不连贯:
“姜茶……是沈姑娘倒的……”
“我知道你怨我抢了伯母的头香,可我真没想跟你争……”
谢临渊抬起头,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下。”
我指着桌上的茶壶:
“一壶茶,七位夫人都喝了,我娘也喝了,谁出事了?”
“茶是当着满屋子人煮的,寺里的师父从头看到尾。”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起身攥住我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甩。
我撞翻了墙边的炭盆架子,右手掌整个按在了烧红的炭边上。
皮肉“滋”地响了一声,我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上回是镯子,这回是茶。”
“沈笙,非得看她死在你跟前,你才甘心?”
他把亲兵叫进来:
“给我看紧了,清棠醒过来之前,不许她出这个门。”
娘想冲进来,被亲兵挡在了门外。
我捧着烫烂的手,靠着墙坐下。
看他守在榻边,一下一下替柳清棠顺气。
上一世我也被这样冤过,哭着求他信我,他问我证据呢。
这一回证据就摆在桌上,他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半个时辰后,医僧收了针。
“柳夫人是老毛病,空着肚子又受了寒,一口气没上来,跟姜茶没关系。”
谢临渊一愣,目光终于落到我手上。
掌心起了一大片水泡,血和炭灰糊在一起。
他脸色不太自然,可很快又恢复如常:
“人没事就行。她是陈将军托付给我的,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赌,你得体谅。”
柳清棠被扶起来,走到我跟前,握住了我的右手。
拇指正好按在最大的那个水泡上。
“沈姑娘,对不住,怪我身子不争气。”
她贴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谁让你今天非要跟我待在一间屋里呢?”
水泡被她硬生生按破了。
我一声没吭,把手抽了回来。
等他们走了,我把沈府的老管家叫了来。
“去祖宅地库,把五年前送去北境那批粮的账册拿出来。”
“再去城南镖局找周镖头,他手里有谢家亲兵签收的回执。”
老管家一愣:
“姑娘,那批粮……”
“对,明早辰时前把东西送进谢府,交到老夫人手上。”
刚交代完,谢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来了。
“老夫人说,姑娘存在海棠院的压箱嫁妆,今晚去取。”
“明早卯时开祠堂,庚帖还给您。”
我低头看着烂掉的掌心,笑了。
5
入夜,我带着几个家丁去了谢府。
海棠院在谢府最南边,是全府采光最好的院子。
我十六岁那年,谢临渊亲手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
他说我喜欢海棠,等我过门,这院子就叫笙院。
匾都刻好了,却一直没挂上去。
五年前,娘先把我十二抬压箱嫁妆送进了这个院子,图个吉利。
这两天,我已经让人搬走了十一抬,今晚只剩最后一只箱子。
可走到院门口,我停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正往里搬被褥和药炉。
门楣上刚挂好一块新匾——清棠院。
柳清棠站在廊下,看见我,一脸为难:
“沈姑娘,我真不知道这是你的院子。”
“临渊说这里朝南暖和,对我的伤好……要不我还是搬去偏院吧。”
谢临渊从屋里出来:
“你的伤怕冷,就住这儿。”
他转头看我,理所当然地问:
“院子给清棠,你没意见吧?”
我抬头看那棵海棠,大冬天的,枝上光秃秃的。
“没意见。”
明天辰时一过,谢府的一砖一瓦都跟我没关系了。
最后那只箱子搁在正屋窗下。
“给我一刻钟,抬走就好。”
箱子里只有我爹的几本兵书,和一幅画。
那是我爹出征前一年请画师画的:他穿着铠甲,娘抱着十岁的我,一家三口站在海棠树下。
那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像,我原想着出嫁那天,让爹“看着”我拜堂。
柳清棠突然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腰都直不起来。
“我没事,在院子里等着就行,沈姑娘慢慢收拾。”
嘴上说没事,人已经站不稳了。
谢临渊扶住她,耐心一下就没了:
“她伤还没好,你让她在雪地里站一刻钟?”
“几本破书一口旧箱子,扔柴房去就是了。”
我挡在箱子前:
“我就要一刻钟。”
“现在就清。”
家丁们不敢不听,抬起箱子就往外走。
过门槛时箱子一歪,盖子翻开,画轴滚出来,掉进了门边的炭盆里。
我扑过去,徒手把画抢了出来。
火已经烧到了画中间,我爹的半张脸成了一个黑窟窿。
掌心的烫伤又裂开了,血渗进了画纸里。
谢临渊只扫了一眼:
“一幅画而已,回头让宫里的画师再画一张。”
我抬头看他。
“我爹死了十年了。”
“你让画师照着谁画?”
他一下子噎住了。
柳清棠弯腰像是要帮我捡兵书,绣鞋却踩住了画轴的一角。
她附在我耳边。
“沈姑娘,看明白了没有?”
“院子是我的,人是我的,连老夫人的心都向着我。”
“这府里最碍眼的,是你。”
我把画轴抽出来卷好,抱在怀里。
刚要走,谢临渊又叫住我:
“明天你进了门,先住西厢。”
“清棠的伤药,你亲手煎,沈家是将门,懂军中的伤药。”
“我要是不肯呢?”
他脸色一冷:
“你欠她一只镯子,今天又差点要了她的命,煎几副药就委屈你了?”
“等她伤好了,我自然会补偿你。”
十六岁那年,他在这棵树下说过,往后谁都不能让我受委屈。
原来他说的“谁”,从来不包括他自己。
我什么都没说,抱着画走了出去。
雪又下大了。
走到月洞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解下外袍,罩在柳清棠的大氅外面。
两个人并肩站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下,就跟那幅画里一模一样。
只是树下站着的,早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