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你做主长果与长生在线阅读免费无弹窗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0 19:51:11那天下午,隔壁绸缎庄周太太找上门来。她家客人停的黄包车横在我们铺子门口,客人都绕着走,一上午没卖出去三本书。阿福去叫陈书白,他在后院给我熬药,头也没抬:“这事让老板娘去跟周太太说,女人跟女人好讲话,我去倒像吵架。”
阿福为难地站在门口:“老板娘吐了一上午,刚躺下……”
“那等她起来再说。”陈书白往药罐底下添了把柴。
我在屋里听得真真儿的。周太太那人我了解,吃软不吃硬,等不得——黄包车横到下午,客人走光了,我们这亏就吃定了。我咬着牙坐起来,撑着身子走到绸缎庄门口。
周太太正嗑瓜子,斜了我一眼:“哟,陈太太亲自来了。你这肚子才几个月就显怀了?可得当心。”话里话外带着刺。
我忍着气:“周姐姐,您家客人的车能不能挪个位置?挡着门脸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不讲理?”她站起来,瓜子壳往地上一扔,伸手推了我一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挥我家的客人?”
我一个踉跄,后腰撞在门框上,当时就觉得小腹一坠,疼得弯下腰去。阿福吓坏了,跑回去喊人。陈书白这才慌慌张张跑出来,扶住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咬着牙说:“去请大夫。”
大夫说动了胎气,得卧床静养半个月。我躺在屋里,听见陈书白在外头跟大夫说话:“……她这人就是闲不住,我说让她歇着她不听,非要去跟人吵……”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太阳流进耳朵里。
那半个月铺子乱成一锅粥。阿福算错两笔账,进错一批货,学堂来催讲义他支支吾吾说不清。陈书白每天端药进来,一脸愧疚:“你好好养着,铺子里的事有我。”
可到了第五天,他坐不住了。搬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搓着手,先给我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搁在床头,磨蹭了半天才开口:“那个……学堂的王先生又来催了,说再交不出讲义就要换别家。你看这事……”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去跟王先生说,纸受耽误了,后天准给他送去。再让阿福去找李老板调两令纸,价钱按老规矩。”
“李老板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是我说的。”
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行,我这就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千万别起来,我让隔壁张婶给你熬粥。”
结果那天晚上阿福来送账本,我一看就炸了——陈书白跟李老板调纸,人家说涨价,他二话没说就应了,每令贵了两毛钱。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阿福,明天去跟李老板说,那批纸按原价,不然下回不从他家进了。他要不认,你就说老板娘亲口说的——上回他赊咱们那两刀宣纸还没结呢。”
阿福刚走,陈书白进来,讪讪道:“我想着人家肯调货就不错了,没敢还价……”
“两毛钱一令,二十令就是四块钱。”我看着他,“够咱们烧一冬煤球。”
他低下头:“我想着你平常还价还得挺狠的,我这不是怕说重了人家不卖了吗……”
“所以你就让人家宰?”
“也没宰多少……”
在枕头上,忽然觉得特别累。他坐在床沿给我掖被角,小声说:“你别生气,生气对孩子不好。”
我扭过头没理他。他坐了一会儿,自己出去了。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阿福说:“明天你按老板娘说的去办,就说她讲的。”阿福应了一声。他又补了一句:“别跟你姑妈说。”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忽然想笑。他连叮嘱阿福瞒着他娘,都想到了。
第四桩,民国二十六年冬天,小宝两岁多。
有个老主顾姓赵,开茶庄的,赊了半年账,突然说铺子倒了,还不上钱。我去讨了三回,第一回他说“下周准还”,第二回他说“再宽限几天”,第三回脆耍起无赖,倚着门框剔牙:“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把我怎么着?”
我回来跟陈书白说:“这回你得去。他欺负我是个女人。”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出一番道理:“正因为我去了,他反倒觉得咱们怕了。你是老板娘,你去讨,说明咱们是正经生意往来;我一个去,倒像是要打架。再说,你比他讲理,他讲不过你,在街坊面前丢脸的是他。”
“那你就不怕我丢脸?”
“你不会。”他拍拍我的手,语气笃定,“你比我厉害。”
我盯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所有的事他都有道理,所有的道理都听着合理。可合在一起,就是他永远缩在后头,我永远顶在前头。
那天晚上我哄小宝睡了,一个人坐在灯下算账。算着算着眼泪掉在账本上,把墨迹洇开一团。我想走,可带着孩子能去哪儿?回娘家?我爹那脾气,当初我说要嫁,他拍桌子骂我“自作主张”,如今回去,他嘴上不说,心里不定怎么想。自己租房子?铺子流水刨去开销和小宝的学费,剩不下几个钱。况且民国二十几年的世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单过,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陈书白大概觉察我脸色不好,有天晚饭后凑过来,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辛苦。可你看,铺子你管得井井有条,家里你也撑得起来,这说明你能。”
“陈书白,”我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这么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气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教我,我该怎么改?”
“大事你得出面,别什么都推给我。”
“行。”他答应得痛快,“下回赵老板那事,我去。”
第二天他真去了。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赵老板说下个月先还一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太太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我要是再不来,她就要跟我离婚了。赵老板一听,赶紧说‘不至于不至于’。”
我看着他得意的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去了,可用的还是我的名头。
第五桩,民国二十七年春天,小宝在学堂跟人打架。
先生叫家长。我铺子里正盘货,让陈书白去。他换好衣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还是你去吧。你口才好,能跟先生讲清楚。我一去就只会点头说是是是,回头孩子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