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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0 20:38:0712
腊月二十八,机械厂放了年假。
厂区北侧那片荒废了很久的露天货场被推平了。
新厂房的地基打得结结实实,粗大的钢筋笼立在阳光底下。
刘保国穿着崭新的黄色安全巡视马甲,头戴白色安全帽,正在指挥两台水泥罐车进场。
他胳膊上的烧伤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硬疤,握着指挥旗的手沉稳有力。
路过的工人们拎着厂里发的大米和豆油,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刘巡检,还不收工回家贴春联啊?”
刘保国摘下安全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把这两车料打完就走,安全绳得亲自查一遍,不能留过年的隐患。”
中午十二点,厂外的小饭馆里热气升腾。
车间里相熟的几个老伙计凑了两张圆桌。
李师傅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红烧鲤鱼。
林晓燕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色比前几年红润了不少。
她领养了一个半岁大的女婴,正抱着孩子坐在阳光充足的靠窗位置。
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四处看。
刘保国的老婆提着两袋自家炸的麻叶和肉圆子,轻轻放在林晓燕手边的桌上。
两个女人没提三年前的旧事,只是并排坐着,轻声讨论着婴儿该穿多厚的棉袄。
门帘被挑开,刘鹏从县城赶了回来。
小伙子剪了个利落的寸头,皮肤晒黑了不少,手里提着两箱普通的平价苹果。
他在水利段负责河道巡查,天天踩着长筒雨靴在水闸边巡视,整个人沉稳干练。
进门之后,刘鹏没有像以前那样昂着头。
他恭恭敬敬走到每一张桌子前,给各位叔伯长辈递烟倒茶。
走到张瘸子身边时,刘鹏弯下腰,双手端着茶水。
“张叔,我爸以前糊涂,让您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我这次转正分在堤坝站,以后您家里要是修修补补或者需要力气活,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瘸子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张瘸子拍了拍刘鹏的肩膀。
“小刘,踏踏实实干活,凭自己本事挣来的饭碗,端着才不烫手。”
“往前走,别学你爸当年的歪心思就行。”
刘鹏重重应了一声,退到了父亲身后。
酒过三巡,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保国倒满了一杯散装西凤酒,端着酒杯慢慢走到我身边。
他没有像以前当主任那样拍桌子叫嚷,只是静静拉开我身旁的空椅子坐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窗外停在厂区大门口的那台老式重型叉车。
“建国,三年了。”
“那天在聚宾楼,你把两吨重的钢卷卡在我脸面上的时候,我心里只有恨。”
“可后来关在巡检值班室的这大半年,我才明白过来。”
“你堵的不是我的门,你堵的是我那条要滑进深渊的烂道。”
“要不是你们那天把我扯下来,我迟早会因为贪利闹出更大的祸端,最后说不定要把全家送进大牢。”
刘保国把酒杯放得很低,杯沿碰在我的杯子中段。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当年那笔堵门的账,我用了三年才算明白。”
“今天这杯酒,我敬全车间的兄弟,也敬我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看着他杯里晃动的白酒,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透明的酒液在杯口溅起两滴,落在木质桌面上。
我一口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老刘,过去的事就像车间里换下来的废机油,排出去就别再倒回来。”
“只要安全门一直是开着的,咱们就还是一趟车上的工人。”
“好酒好菜,吃完了踏踏实实回家过年。”
刘保国咧开嘴笑了笑,仰头把酒喝干。
饭馆外面响起了第一声迎春的噼啪碎鞭炮。
小饭馆里笑骂声和碰杯声混成一片。
暖融融的热气扑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寒意挡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