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梅花迎新人,满山玉兰葬故人萧承煜谢云姝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1 08:07:062
第二一早,萧承煜便带着北周使臣和顾怀川的副将来了栖月宫。
他们花了一夜时间,替我决定了我的后半生。
将我送去南境的一座偏僻小城,那里无人认识大梁王后,也无人知道北周公主。
萧承煜会替我准备新的户籍和宅院。
顾怀川会派人暗中保护我。
北周皇室则会送来足够我一生衣食无忧的银两。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全妥帖。
仿佛他们不是在抛弃我,而是真的在替我准备一段崭新的未来。
萧承煜见我始终沉默,伸手想来握我的手。
“阿月,等你醒来,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指尖。
“好。”
只一个字,便让殿中所有人松了口气。
宫人很快捧来一套停灵时要穿的敛服。
雪白的云锦上绣着大片红梅,花瓣层层叠叠,从袖口一直蔓延到衣襟。
枝头花朵绽放,热烈得几乎刺眼。
萧承煜亲手拿起那件衣裳。
“云锦轻软,你穿着不会难受。”
“孤记得你喜欢花,便让人在衣襟上绣了红梅。”
我伸手抚过冰凉的绣线。
“我不喜欢梅花。”
萧承煜一怔。
殿中安静下来。
“喜欢梅花的是谢小姐。”
我喜欢的是玉兰。
七年前,我从北周带来的玉兰树无法适应大梁气候。
我守了整整一冬,才等到枝头开出第一朵花。
萧承煜曾站在树下笑着对我说,等后天下安定,他便命人在宫中种满玉兰。
可他大概已经忘了。
萧承煜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是孤记错了。”
“孤这就命尚衣局重新绣过。”
“不必了。”
我打断他。
反正只是死后穿的衣服,绣着谁喜欢的花,又有什么区别?
萧承煜还想说什么,我却先一步开口。
“王上若觉得亏欠我,今便让我出宫一趟吧。”
“我想去祭拜当年死在那场大战中的将士。”
“等我到了南境,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略一沉吟,点了头。
“你有心了。”
可等到离宫后,我没有去将士陵园,而是让车夫停在城南的一处旧巷。
巷子尽头,住着一名姓林的军医遗孀。
当年萧承煜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是她的丈夫以命试药,才替他配出解药。
后来军医死了,萧承煜忘了这个人,是我这些年一直暗中照顾他的妻儿。
林夫人见到我,先是一惊,随后立即将我迎进门。
我平静地对她说。
“我想要一种药,吃下之后,能死的没有半点痛苦。”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王后,您……”
我把一沓银票推到她面前。
“我没有家,也没有人愿意让我留下。”
“这是我最后能为自己做的决定,希望你能成全我”
林夫人红着眼睛沉默了许久,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一颗乌黑的药丸。
“这是断魂丹。”
“入口不过片刻,五脏便会衰竭。”
“便是来了,也无力回天。”
我将它放进那只空瓷瓶里。
瓶盖合拢时,我的心竟也跟着安静下来。
“多谢。”
3
谢云姝是在午后入宫的。
她穿着月白衣裙,脸色苍白,站在满室北周陈设中,眼眶忽然红了。
萧承煜立刻握住她的手腕。
“云姝,怎么了?”
谢云姝攥紧了他的衣袖,勉强挤出一抹笑。
“我只是看见这些外邦布置,想起谢家被逐出大梁后的子。那些年,我们四处流离,到处被人驱赶。”
“每到一处异国,看见的都是这些陌生纹样。”
她的眼眶泛红。
“我知道王后没有恶意,可我一看见这些东西,就觉得自己还在逃亡。”
萧承煜立刻将她护进怀中。
“别怕,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护着你。”
随后,他看向我。
“阿月,云姝以后会住在这里。”
“这些北周陈设留着会让她难受,便都扔了吧。”
我望着他,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割开。
这里是我的寝宫。
七年来,我在这里替他缝过染血的战袍,也曾在他高热不退时整夜守在床边。
如今谢云姝只用一句害怕,便可以将这朝夕共处七年的痕迹全部抹去。
萧承煜仍理所应当地说道。
“反正国丧之后你便会离开。”
“等你到了南境,孤会让人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布置一座宅院。”
侍卫很快涌入寝宫。
挂在墙头的北周山河图被扯下,我陪嫁的青玉香炉被摔碎在地。
宫人甚至将母后留给我的白狐披风也一并扔进了火盆。
“住手!”
与我相伴了七年的侍女青黛扑过去,想赤手将披风从火里拖出来。
“那是王后最珍视的东西!”
侍卫抬脚将她踹倒,青黛的头刻在柜子上霎时间涌出血迹。
谢云姝被吓得后退半步。
萧承煜皱起眉。
“拖出去杖责。”
我猛地挡在青黛面前。
“她何错之有?为什么要打她?”
“殿前失仪,让未来的王后受了惊吓,怎么不算错?”
萧承煜语气严肃里,还带着几分无奈。
“阿月,虽然你马上就要走了,但皇室的规矩不能乱。”
话音未落,他便让人来拉青黛。
我费力将人护住,争执间,小腹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滑落。
我低头看见裙摆上晕开的血色,身体一软,径直倒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萧承煜骤然变了脸色。
“阿月!”
等我再醒来时,太医正跪在床前,替我诊脉。
萧承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我死死抓住被角,一定不能让他知道孩子的事。
“请王上出去。”
他有些错愕。
“阿月,你的身子——”
“你我既然马上就要和离,还请王上给我一点尊重!”
我直接打断他,萧承煜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后,太医立刻俯身叩首。
“王后,您已有两个月身孕。但胎息极弱,必须卧床静养。”
我看到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次问道。
“还有什么?”
“娘娘近可曾误食红花一类的活血之物?”
“从脉象来看,您体内似乎残留着这类药性,这才会突然见红。”
我怔了怔。
这些子,我的饮食都由青黛照看。
除此之外唯一入口的,只有萧承煜每命人送来的安神汤……
我闭上眼,掌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攥紧身下的锦被,低声道:
“此事不要声张。”
“可王上那边……”
“我会亲自告诉他。”
太医不敢多问,俯身应下。
等他离开后,我让人请来萧承煜,事到如今,有些事已不必周旋。
“是你让人在安神汤里放了红花?”
他先是一愣,然后沉默良久,声音发涩地开口。
“孤不能让大梁未来的太子,流着北周皇室的血。”
他说得冷静而理智。
看着他,我的喉咙泛起一阵腥甜。
“那我若真的不幸怀了你的孩子,你又当如何?”
萧承煜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许久,他给出了答案。
“孤不会让他出生。”
那一瞬间,我腹中的孩子像是轻轻动了一下。
我将手藏进被子里,拼命护住小腹。
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没入发间。
原来我的孩子,从没有被他的父亲期待过。
4
北周使臣来送母亲的玉镯时,我身体勉强好了些。
碧色玉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是我幼时顽皮摔出的。
她命人把镯子送给我,说是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我将玉镯握进掌心。
“请大人替我给母后带一封信。”
使臣面露为难。
“公主,在北周您是已死之人。”
“若皇后娘娘再与您有书信往来,保不齐会被人发现破绽。”
我攥着那只镯子,没再说话。
顾怀川派来的副将随后送来通关令牌。
“将军说,沿途会有人保护公主。”
“但将军如今已有妻儿,不能亲自送您,还望公主体谅。”
我将令牌与玉镯并排放在桌上。
“替我谢过他。”
入夜后,萧承煜来向我交代假死流程。
他说,国丧结束后,我的棺椁就会被送出王都。行至王陵附近,心腹会将我秘密换出,送往南境。
“闭息丹药效虽长,却不会伤及性命。”
“你再睁眼时,便自由了。”
自由,原来被所有人抛弃,也可以被称为自由。
萧承煜似乎不敢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惜。
“阿月,这些年终究是孤亏欠了你。”
“在离开前,你可以提一个要求。除了继续留在王宫,孤都会答应。”
我看了他很久,最终开了口。
“我想再吃一次你亲手做的糕点。”
萧承煜微微一怔。
七年前,我初到大梁,水土不服,又思念故国,接连数不肯进食。
那时的萧承煜尚未掌权。
他在小厨房里忙了整整一夜,烫伤了手,才做出一盘形状歪斜的玉兰花糕。
我尝了一口,忍不住笑了。
那是我嫁进大梁后第一次笑。也是我开始相信,他或许会真心待我的那一天。
一个时辰后,萧承煜端着糕点回来。
可盘中放着的,却是一朵朵粉红色的梅花。
我指尖微顿。
“这不是玉兰花糕。”
萧承煜看了一眼,语气带了几分不自然。
“云姝喜欢梅花。她说宫里的玉兰香气太重,会让她想起流亡时寄居的那座荒院。”
“孤便让人将栖月宫外的玉兰都砍了,换种梅树。”
他将盘子推到我面前。
“不过只是换了花,做法都一样。”
“味道不会有什么分别。”
我拿起一块梅花糕,慢慢咽下。明明还是从前的做法,入口却只剩苦涩。
萧承煜问:
“味道如何?”
我压下眼底的酸意。
“很好。”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曾经以为,那盘玉兰花糕是我们相爱的开始。如今才明白,那一点温柔不过是他随手给予的善意。
可以给我,也可以随时收回。
萧承煜转身离开时,我最后一次叫住他。
“萧承煜。”
他回过头。
我看着那张爱过七年的脸,将所有不甘一点点咽回腹中。
“愿你此生得偿所愿。”
5
第三,王宫封闭了栖月宫。
太医对外宣称,王后突发急症,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消息传出去后,宫门外跪满了朝臣和百姓,不少人在为我哭泣。
可寝宫内异常安静,萧承煜连同北周使者几人守在门外。
青黛红着眼替我换上敛服。
临走前,她跪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王后,您别害怕。国丧结束后,您就会醒来。”
“奴婢会去南境找您。”
我摸了摸她的头。
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孩子是真心对我。
我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让她之后打开,里面装着数十片金叶子和她的卖身契。
世界之大,青黛,代我去看看吧。
青黛离开后,萧承煜走了进来。
他亲自替我整理衣领,动作轻得像我们仍是恩爱夫妻。
“棺木送出王都后,太医会在驿馆用解药唤醒你。”
“南境四季温暖,最易养人。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药瓶。
萧承煜看着我倒出药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阿月,你可还有什么话想对孤说?”
我轻轻摇头。
想说的话,七年里已经说得太多了,如今我连一句遗言也不想留给他。
我将断魂丹放入口中,药丸苦得惊人。
萧承煜递来一杯水。
“睡吧。”
“等再醒来,你便自由了。”
我望着他,慢慢咽下药,剧痛很快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可我只是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萧承煜只当是闭息丹起了效,伸手接住我软倒的身体。
他将我抱进棺木,动作小心而温柔。
“阿月,别怕。”
“只是睡一觉。”
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黑暗吞没我的最后一刻,我将手放在小腹上。
“娘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
宫外丧钟响起。
棺木里的我吐出一口鲜血,
跳动的心,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