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假千金被满京权贵疯狂觊觎》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1 08:18:10姜明初被突如其来的回视吓得浑身一颤。
在他没看清她之前,那眼神太冷,太厉,没有一丝温度,只剩下被打扰的戾气和漠然的审视。
她曾抱着侥幸心理,溺水时涌入脑海的画面,是假的。毕竟十五年的朝夕相处,阿兄怎么会毫不留情将她赶出府。
可此时此刻,眼前这双冰冷陌生的眼睛,与脑海中重叠。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覆上了她的双眼。
视线被隔绝。
鼻尖血腥气却依旧萦绕。
沈青序的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肩,能感受到掌心处长睫轻颤。
他目光平静,与姜祈舟对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神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心底却因彻底的隔绝和掌控,以及怀中人全然被动的姿态,升起一股阴暗的餍足。
真想顺势将她拥入怀里,用膛完全承接她所有的颤抖,让她惊惶的呼吸只能萦绕在他颈侧,让她只能信赖他、依附他……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祈舟大步走了过来,声音压着怒意:“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沈青序松开手,神态自若:“初儿想见你。”
眼前恢复光亮,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姜明初心有余悸,声音发颤:“……是我多没见阿兄,想过来看看。”
姜祈舟见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将她引到一间休息的值房。陈设简单,但净整洁。
他将人按在圈椅里,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缓:“是阿兄的疏忽,等阿兄忙完手头的事,便同你回去。”
姜明初点头,眼圈还红着。
外间小厅里,沈青序正慢条斯理喝着清茶。
姜祈舟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脸上没什么表情:“初儿胆子小,经不得吓,下次不准再带她到这种地方来。”
沈青序放下茶盏,浅笑道:“银两流向有些眉目了,指向南边几个庄子。背后之人很谨慎,用的是商号的名义。”
他现任户部清吏司郎中,掌部分钱粮审计稽核,于漕运粮草案上,有协查账目之权责。
姜祈舟手指在膝上敲了敲。这线索与他方才拷问所得,方向一致。
“可需要我顺着这几家票号,继续往下查?”沈青序问。
姜祈舟语气果决:“不必,剩下的交给我。”
沈青序淡淡一笑,站起身。
目光状似无意扫过虚掩的房门,似有杏色衣角一闪而过。
他唇边笑意更深,扬声对着里间方向,话却是对姜祈舟说的:“行了,人是我带进来的,自然该由我送回去,姜兄先在这儿安心处理公务。”
姜祈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道:“不必麻烦。一会儿我这边事了,自会带她回去。”
沈青序笑容不变:“初儿刚才被吓得不轻,怕是此刻心里还有些畏惧你。让她继续待在大理寺,更容易胡思乱想。”
他说着,目光转向里间,声音带着诱哄:“初儿,可愿随我先回去?”
里间的门被推开。
姜明初走了出来,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袖,目光飞快扫过姜祈舟,又看向沈青序:“……我想回去。”
姜祈舟见二人离开,眸光微沉。
前落水受惊,今又撞见那般场面,确实吓着她了。
但他不喜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从小粘他、怕他、也最依赖他。
如今,却因外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这般轻易被带走?
–
出了大理寺,姜明初心不在焉,没留神脚下,与一个书吏撞了个正着。
她惊呼一声,被撞得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沈青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手臂,将人带向身边,眉头微蹙:“撞疼了没有?”
姜明初稳住身形,摇摇头,心神显然还在别处。
沈青序扶着她手臂的手没松,顺势引向了国公府马车。车夫早已放下踏凳,他弯腰将姜明初抱进去,安置在自己腿上。
“阿序哥哥!” 姜明初瞬间僵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下意识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沈青序的手臂松松环在她腰侧,并未用力禁锢,却也让她轻易挣脱不开。
他低头,目光温润看她,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为何?”
“这于理不合……” 姜明初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
沈青序看着她羞窘慌乱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暗流。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让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的眼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奈何姜祈舟将她护得密不透风,鲜少有这般单独相处的机会。
此刻她就在他膝上,温软轻盈,全然被他圈在臂弯之中。
他微微一笑,语气自然:“我们不是兄妹吗?”
目光扫过车内陈设:“再说,我这车里简陋,坐垫也薄。你从前不是总嘀咕,旁人家的马车坐着腰疼腿麻吗?”
姜明初被他问得一噎。她没想到以前随口一句抱怨,他竟还记得。
“我也没那么娇气……”
沈青序眼底掠过幽光,语气依旧温和:“还是说,在你心里,只把姜兄当作你兄长,与我便不是了?”
这话让姜明初蓦地想起幼时。
有一年上元灯会,姜祈舟有事陪不了她。她闷闷不乐,是沈青序特意来接她,带她猜灯谜,买糖人,玩到尽兴。
回去的马车上,她玩得累了,靠着他肩膀昏昏欲睡时,含糊道:“初儿有两个阿兄,真好。”
如今这话却被他拿来反问。
可他说得似乎有理,她确曾将他视作兄长,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哪有兄妹会这般搂抱同乘?
沈青序知她心乱,不再问,将话题转开:“方才吓到了?”
姜明初点了点头,被姜祈舟眼神刺穿的寒意似乎又泛了上来,让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沈青序语气平和:“你阿兄身在其位,审问犯人之时,难免与平不同。但他待你是极好的。”
这个道理她自然懂。
若在从前,即便撞见阿兄审案,她顶多是受惊,回头撒个娇抱怨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自从落水后,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对周遭一切,尤其是阿兄和容灼,都存了份难以言说的惊惧。
今这场景,不过是将她心底的恐惧勾了出来,放大数倍。
沈青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是雨过天青的素缎,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里面是些安神的香料,晚上放在枕边闻着,能静心些。”
姜明初有些意外,接过锦囊。入手微沉,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股清雅宁和的淡香飘入,似檀非檀,似柏非柏,却奇异地让心神一松。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阿序哥哥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青序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眸子湿润润的,显得格外清澈。
“因为初儿温善,本就值得世间所有最好的。”
姜明初努了努嘴,小声嘟囔:“阿序哥哥净会说好听话哄我。阿兄常说,我骄纵任性,与‘良善懂事’这几个字不沾边的。”
沈青序低笑一声,那笑声温润,带着纵容。他抬起手,拂过她耳畔一缕碎发。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那是旁人。在我眼里,初儿怎样都是好的,无人能比。”
姜明初向来喜欢听好话,此刻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听着毫无保留的偏袒,心头残余的惊惧散去了些。
她抬起下巴,眼神娇蛮,像是在划定不容侵犯的领地:“我要在阿序哥哥心里排在第一位,是顶顶重要的那个,后不管发生什么,阿序哥哥都是站在我这边。”
沈青序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鼻尖盈满她发间幽香,声音响在她头顶,带着诱哄般的试探:“那我在初儿心里,又排在第几位呢?”
姜明初靠在他肩上,眨了眨眼,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父亲,母亲,阿兄……这是至亲,自然是在前面的。
除此之外呢?
好像也没有特别在意的人了。
她正细想,脸颊忽然被捏了一下。
“不准糊弄,老实说。” 沈青序的声音带着笑意。
姜明初“唔”了一声,老实答道:“除了父亲、母亲,还有阿兄……就是阿序哥哥了。”
她说完,有些心虚。
她方才那般霸道,非要占着他心里的第一位,可自己却只把他排在父母和阿兄之后,似乎有些不讲道理。
但让她将父母、阿兄挪后,那是万万不能的。
她又补充道:“……除了伯父伯母,我要排在阿序哥哥心头第一位才行!”
沈青序感受着她靠在肩头的分量,鼻尖萦绕的尽是她发间颈畔的暖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仿佛带着钩子,直往心窍里钻。
“我保证,初儿在我心底,永远都是第一位。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初儿身边。”
他指尖悄悄缠绕她身后一缕长发,在手里把玩:“那阿序哥哥在初儿心里,是不是也能再多占些地方?”
姜明初得了承诺,心满意足点了点头。
沈青序唇边勾起笑意,拍了拍她的后背,手下动作很轻:“若是困了,便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姜明初鼻尖萦绕着安神气息,惊惧过后的疲惫,让困意如同水漫卷上来。
她眼皮越来越沉,含糊应了一声,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青序感觉到肩上重量彻底沉下,微微侧头,凝视着怀中安然睡去的容颜。
少女闭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两弯静谧的阴影,唇瓣微微抿着,睡得毫无防备,恬静安然。
沈青序看了许久,目光幽深得好似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一同吞噬进去。
然后,抬起手,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如上好的暖玉般让人爱不释手。
他低下头,唇瓣落在她额头上。停留片刻,又印在她轻阖的眼睑上。
正要继续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颊,睡梦中的人似乎觉得有些痒,不满哼唧了一声。
沈青序立刻拉开距离。
他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眉心舒展,重新沉入安稳的睡眠。
他不想只当她兄长。
但刚才那个答案,至少目前,还算令他满意。
他闭了闭眼,臂无声收拢,将人紧紧圈进怀里。
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永远锁在方寸之间,融入自己的气息之中。
–
谢婉玉气冲冲回到永昌侯府,脚下步子又急又重,裙裾几乎要甩起来。
穿过前庭,径直往后院走,远远就听见兵器破空的风声。
转头望去,演武场中央,一道红衣身影正将一杆银枪舞得矫若游龙。
那人身形高挑,肩宽腰窄,红衣窄袖,墨发用一赤金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凌厉动作在身后划出漂亮弧线。
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此刻微微眯起,眸光锐利如鹰隼。
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整个人透着一股张扬野性,如同烈下燃烧的火焰,肆意又人。
谢婉玉心头火气像是找到了出口,脚下方向一转,就朝演武场走去。
谢知凛听见脚步声,手中银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枪身一收,顺势朝旁边一掷。
小厮稳稳接过。
谢知凛脸上挂起惯常的痞笑:“又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谢婉玉憋了半天的火气全冒了上来:“还能有谁!又是姜明初那个讨厌鬼!”
“今在聚宝斋,她耍无赖抢了我的簪子,还恶人先告状,连太子殿下都偏心她!”
她越说越气,跺了跺脚,抓住谢知凛的胳膊:“阿兄,你得帮我出气,不能总让她这么欺负我!”
谢知凛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行了,一支簪子而已,等会我让人给你挑十支回来,戴腻了扔了玩也行。”
谢婉玉气果然消了些。
阿兄向来如此,每次她在姜明初那里吃了亏,他不是差人送来一堆时兴首饰,就是带她去京郊别庄散心跑马。
总之,会用各种实实在在的好处弥补她。
“……那好吧,”她小声嘟囔,松开了他,但脸上仍带着不甘,“我要嵌红宝石的,不要玉的。”
谢知凛答应得爽快,凤眼微眯,带着玩味看着她:“这就消气了?不想报仇了?”
谢婉玉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想起谢知凛的行事作风。
去年秋天去护国寺上香,下山时马车被几个纵马的富家子弟惊了。没过几,她就听说,那几人在城外跑马时齐齐坠马,其中一人还摔断了腿。
前不久,她在诗会上被一个自恃才高的贵女暗贬了几句,回去随口抱怨。没多久,那贵女家经营的几家铺子就接连出事,损失不小。
这些事,数不胜数。
她知道,这些都和阿兄有关。阿兄护短,报复起来从不手软,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仗势欺人。
还没少被姜明初添油加醋往外宣扬,搞得阿兄如今恶名昭彰。
若阿兄真对姜明初出手报复,姜明初那个娇气包,肯定是要哭的。
其实,姜明初虽然讨厌,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若是被欺负哭了,一定很难看……
谢婉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别扭:“罢了,一支簪子而已,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谢知凛嗤笑一声:“我听说,过两承恩公府要办个春宴,你就不想借这个机会,让她给你赔个不是?”
谢婉玉眼睛又亮了,让姜明初给她道歉,光是想想就很激动。但她还是认真叮嘱:“只让她道歉就行了,不准你做别的!吓唬她一下也不可以!”
“知道了。”谢知凛拖长了调子,语气懒洋洋的。
目光不经意扫过谢婉玉手里的帕子,是上好的软烟罗,素净的月白色,一角用银线绣秀气的“初”字。
谢知凛眸光一顿,神色如常伸出手,语气随意:“帕子给我,擦擦手,都是汗。”
谢婉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帕子。这是在聚宝斋,姜明初假装摔倒时,从袖中掉出来的。
她当时捡了起来,本想等姜明初起来就还给她,顺便讥讽两句她粗心大意,结果被姜明初耍诈抢了簪子,一气之下竟把这茬给忘了。
她还没想好是直接扔了还是回去烧了,谢知凛长臂一伸,将方帕从她手中抽走。
他随意在汗湿的掌心擦了几下,动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块再普通不过的粗布汗巾。
一边擦,一边朝她扬了扬下巴:“行了,别杵这儿了,回你院子去。”
谢婉玉见他已经擦了汗,也不好再要回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宴会上要穿哪身新做的春装,才能把姜明初那个讨厌鬼彻底比下去。
演武场上安静下来,只剩午后微风拂过兵械架带起的声响。
谢知凛见她离开,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才缓缓消失。
他低头,展开手中被揉得微皱的方帕,边缘还沾着他掌心的湿意。
拇指重重碾过帕角的“初”字,银线微凸,带来阻涩的触感。
指腹又用力摩挲了几下,仿佛想用这细微的阻力,带走心底骤然升起的痒意。
随后,他将帕子举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一股极淡的暖香侵入鼻端,还有一缕她惯用的茉莉头油香气。
好久不曾闻到过了。
良久,谢知凛睁开眼。
眸色沉了下去。
五指忽然收拢,手背青筋隐现,将方帕连同她的气息,一同嵌入掌心。
夜色已深,窗外下起了雨。
雨丝起初细密,渐渐连成了线,敲打在庭院芭蕉叶上,清脆又连绵。
姜祈舟回府后,直接去了永安阁。穿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子小径,兰依迎了上来:“大公子。”
“小姐呢?”他问,目光投向正房。窗纸后透出的灯光极其昏暗,只有一点昏黄,在雨夜里显得微弱。
兰依低声回话:“小姐午后回来便歇下了,一直未起。”
姜祈舟看了眼天色。她从外头回来,到此刻,差不多有三个多时辰了。
“还未用晚膳?”
“不曾醒,奴婢也不敢惊扰。”兰依又道,“不过沈世子送了个安神的香囊给小姐,小姐睡得倒还安稳。”
她话音刚落,屋子里传出一声短促惊呼,像是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姜祈舟神色一凝,抬手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琉璃灯。姜明初拥着锦被坐在床上,额发被冷汗浸湿,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处,惊魂未定。
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做噩梦了?”姜祈舟走到床前,声音放得低缓。
姜明初闻声看去,在噩梦的催发下,脑海里的画面无比清晰,让她心口发紧。
兰依拧了湿帕过来,正要上前,姜祈舟伸手接过。他在床沿坐下,倾身过去,用帕子擦拭她额上冷汗。
他靠近时,带来雨夜的凉意,姜明初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锦被,身子往后瑟缩了一下。
姜祈舟擦拭的动作顿住,看着她惊惧躲闪的模样,安抚道:“阿兄身上煞气重,今晚就在这守着,什么邪祟都不敢近你的身。”
姜明初抬起湿润的眼眸看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与疼惜。
是她熟悉的模样。
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
“倘若我不是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问出这话,她心里清楚答案。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
就像她,不会对街边陌生人掏心掏肺,予取予求。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相府血脉。倘若她不是,父母不会将她视若珍宝,阿兄此刻依然不在这安抚她。
姜祈舟问:“梦见什么了?怎么问这种傻话。”
姜明初移开目光,盯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刻意模糊的尾音:“……记不清了。”
姜祈舟静静看着她。她这副模样,哪里是记不清,分明是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不敢宣之于口,甚至不敢面对。
定是今在刑房吓得不轻,连梦里都与他有关。
他抬手,擦起她脸颊上的泪珠:“定是梦里的阿兄太坏太坏了,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惹我们初儿伤心了,是不是?”
姜明初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肩窝,哭得浑身颤抖。
“梦里的阿兄好坏,他不要我了……”
姜祈舟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脊:“那就不原谅他了。真的阿兄在这里,阿兄向初儿保证,绝不会不要初儿。”
他也并非生来就沉冷的。
少年时,曾与沈青序并称京城双璧,才学品貌俱是上乘,待人接物自有傲骨,是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
直到五年前,他十五岁。母亲去了别府赴宴,他瞧着天气晴好,一时兴起,便偷偷领着刚满十岁的姜明初溜出府,想去西市看胡人表演的幻术。
他自诩能护住妹妹,却不想在西市遭歹人暗算。等他从迷药中清醒时,已经和姜明初一同被捆着手脚,丢进了一处隐秘山洞。
那里是药窟,专掳幼童,用以试炼各种虎狼之药。
被抓去的孩子,会被强行灌下药性猛烈的汤药,若能侥幸活下来,便成了药人,其血其肉被传有奇效。
但绝大多数孩子,都死在了那碗药里。
相府的人赶到时,一个面容阴鸷的婆子正端着药,捏开姜明初的嘴,要强行灌下去。
人被救回后,姜明初高烧昏睡了整整五,醒来后大病了将近一月,夜夜惊梦。
他跪在祠堂外,被父亲抽了十鞭,皮开肉绽,又自请罚跪了三天三夜。
鞭伤入骨,膝盖淤紫溃烂,他咬着牙一声未吭。
那时便在心底立下血誓,这辈子,拼却性命也要护住妹妹。
后来,他一步步走到大理寺卿之位,捣毁了不少药人窝点。
有些孩子幸运,被父母亲人接回。更多的,却是早已被家人放弃,或是本无家可归的孤儿。
他在城外建了几处慈幼庄,请了可靠的嬷嬷和开蒙先生,教他们识字明理,学些糊口的手艺。
姜明初从他肩窝抬起头,鼻尖和眼睛红彤彤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幼兽。
她执拗道:“那阿兄要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对我很好很好。”
姜祈舟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如同起誓:“阿兄向初儿保证,以后无论发生何事,永远不会伤害初儿。”
“饿不饿?”他问。
姜明初摇摇头。折腾了这一场,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沉,连摇头的力气都微弱。
姜祈舟扶她重新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睡吧,阿兄在这儿陪着你。”
姜明初依言闭上眼,长睫上还挂着未的泪珠,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雨声,敲打着屋檐,衬得室内愈发静谧安宁。
姜祈舟的目光从沉静的睡颜移到枕边,那里躺着一枚香囊。
他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
总觉得珍爱之物要从身边悄悄溜走。
他又将目光落回姜明初脸上。
她已经及笄,是大姑娘了。若论起后婚配,平心而论,这满京城适龄的青年才俊,沈青序是上上之选。
两家世代交好,知知底。安国公府是清流门第,家风清正,国公夫人又宽厚温和。
若初儿嫁过去,这一生,大约真是能平安顺遂,富贵安乐。
可这是他捧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妹妹,真到了要将她交到另一个男子手中,看着她凤冠霞帔,成为别人家的新妇……
光是想想,心头便闷闷发涩,生出万般不舍。
–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断断续续的水滴声,敲在石阶上,空寂地响。
天刚蒙蒙亮,姜祈舟被公务匆匆叫走,屋内恢复了寂静。
一道清瘦的身影进了屋内。
出府时,容灼未被允许跟随,回来后才知道姜明初受了惊吓。
室内光线暗淡,空气里残留着安神香的气息。他屏住呼吸,目光急切投向床榻方向。
隔着床幔,只能看到锦被下隆起的轮廓,瞧不真切她的模样,也辨不清她是否安好。
鬼使神差地,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再半步。直到在距离床榻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像是终于意识到逾越,才蓦地停住。
可还是不够近,不够清晰。
那股想要靠近的冲动,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终,他跪在地上,用膝盖,一点一点的,挪到了榻前。
仿佛这样,能减轻罪恶感。
少女侧卧着,面向他这边。
锦被掩到下颌,青丝铺满了玉枕。只是眉心微蹙,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可即便如此,在他眼中,也美得像染着晨露的玉像,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偷觑来的安宁。
渐渐的,目光痴迷地流连过她的眉眼,滋生出更深的渴望。
容灼用粗布衣衫反复擦了擦手,直到肌肤被磨得发红才停下。
然后,他再次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了她的额头。
触手是温热的,细腻的。
指尖刚停留了一瞬,罪恶感和同时在腔炸开,想要仓皇收回。
忽然,榻上人嘤咛了一声,抓住了他的手,压在脸颊之下。
右手陷入温软之中。
触感细腻得惊人,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像剥了壳的鸡蛋,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容灼浑身一僵,跪姿凝固。
他想抽离,却更想将这只手彻底陷进去,用指尖去感受肌肤的温软,甚至……想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忽然,察觉到脸颊下的手被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求慰藉。
紧接着,含糊的梦呓从她口中溢出,带着浓浓的睡意:“别走……”
那声音又软又糯,扎进了容灼最隐秘的渴望。他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可那又怎样?
这句话是贴着他的手背,传入他耳中的,本就该独属于他。
容灼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只有气息,带着扭曲的满足:“奴不走,奴只守在小姐身边。”
话音落下的同时,目光锁在被压着的手上,唯一挣脱的拇指恰好抵在她下颌边缘。
只要再向上挪动些,指腹便能碰到她的下唇。
这个认知让他悸动,被压着的手腕丝毫不敢动,唯有抵在她下颌的拇指,缓缓向上探去。
终于,蹭到了下唇边缘。
这感觉太过虚幻,太过甜美,与他过往中所有的黑暗记忆都格格不入,让他恍惚觉得,进入了荒诞不经的梦境。
容灼的目光变得灼热,指腹贪婪地沿着下唇弧度,滑动了一小段。
好软……
就在他沉醉于这僭越的触碰时,长睫如扇的眼睛毫无预兆睁开了。
带着初醒的迷茫,撞进了他灼热的视线。
周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明初迷蒙间看清眼前景象,猛地从榻上坐起身,锦被随着动作滑落腰间,抬手扇去一巴掌。
同时,左手抄起榻边案几上的安神茶,朝容灼砸去。
茶盏砸在额角,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泼了他满脸,也反溅到床榻边缘,晕开湿痕。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容灼低下头,额角血珠顺着眉骨滑下,最终坠落在衣裤上。
“窗户没关紧,风吹得响。奴怕惊扰小姐,又没寻见兰依姐姐,这才斗胆进来查看。”
“滚出去。”姜明初别开脸。
容灼起身走到窗边,将本就严丝合缝的窗栓又仔细推紧了一遍。
姜明初睡得太久,又被这一番惊吓彻底弄清醒了。怒火烧过后,理智慢慢回笼。
在弄明白一切真相之前,她不打算随意折辱容灼。
万一他真是相府的血脉,她现在对他做的每一分恶,将来都可能变成父母兄长眼中无法饶恕的罪过。
看着容灼离开的背影,她终究还是开口:“你过来,蹲下。”
容灼垂着头走回来,走近了,他看见姜明初手里拿着白玉药盒,正有些费劲拧着盖子。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然后跪在她面前,姿态驯顺。
“抬起头来。”姜明初拧开药盒,一股清凉的药草味飘出来。
容灼抬起头,视线却不敢乱看,只敢落在她寝衣的衣襟处。
那里绣着缠枝暗纹,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她呼吸带动衣料时,暗纹才会微微起伏。
仿佛那是他卑贱目光里,唯一被允许停留的地方。
姜明初坐在软榻边,比他高不少,这个角度要给他额角上药,实在别扭。
看他低眉顺眼的胆怯模样,忽然想起以前警告过他的话,左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她哪里会照顾人,更别说上药了。拿过帕子在他额角周围胡乱擦了两下,动作没轻没重。
接着,挖了药膏糊在伤口,厚厚的一层。
“疼吗?”她一边胡乱把药膏抹开,一边随口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关心,倒像是应付差事似的顺嘴一问。
容灼的视线黏在她脸上。
她正拧着秀气的眉,目光全落在他额角上。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的杏眼里,此刻只有烦躁。
可即便这样,那双眼睛也依旧好看。眼尾天然有点上挑,瞳仁清澈。
容灼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这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怕是头一回给人上药吧。
“奴不疼。”
涂完药,姜明初瞪向容灼,带着点骄横:“我还是头一回给人上药,记住我对你的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你占了大便宜”的理所当然。心里想的是,这份头一回的恩惠,可得让他记住了。
“奴谨记小姐恩德。”
容灼带着赏赐的药盒走出屋子,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望向院子高高的影壁。
天色依旧青灰,晨光被云层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分亮。
他在小姐心里,终究是有点不一样的吧。不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怎么会纡尊降贵,亲手给他上药?
要是伤口一直在就好了。
这样小姐看见,就会想起他。
容灼抬手,擦去额角药膏。伤口被扯动,又有血珠渗出来,顺着眉骨滑下。
–
得了姜祈舟的承诺,姜明初连着两眉梢带着轻快。
对于容灼,非但不再寻他的错处,有时还会赏些她爱吃的糕点,特意让人给他换了单独的屋子。
屋子朝南,窗明几净,配了炭盆取暖。月例银钱,也按府中正经仆役的份例发放。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最是懂得看眼色,见状,无人再敢对容灼呼来喝去。
这天气放晴,庭院里的草木舒展开来。姜明初让人在廊檐下摆了张铺着厚绒垫的躺椅,懒洋洋歪在上面。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莹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暖意熏人。
她眯着眼,昏昏欲睡,像只被阳光晒得骨头发酥的猫儿。
兰依低声问:“明承恩公府的春宴,小姐可要去?”
这类高门宴会,帖子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为了联络各家情谊,交换朝野风声。
帖子前几便送到了,但姜明初是相府独女,无需如别家姑娘般汲汲营营于姻缘前程。往她若嫌人多吵闹,寻个理由便推了。
姜明初掀起一点眼皮,光有些晃眼,她又眯了眯,问:“谢婉玉会去吗?”
兰依略一思忖,点头:“永昌侯府与承恩公府素来亲近,谢小姐应是会去的。”
闻言,姜明初唇角弯了起来:“那明可要好好装扮一番。”
兰依笑着应下。
姜明初正要继续享受暖阳,目光不经意扫过容灼。额角结着暗红的痂,显得有些突兀刺眼。
她皱了皱眉:“我给你的药,你可按时用了?”
容灼心口微紧,立刻答道:“回小姐,奴用了。”
“用了怎么还这般模样?”
姜明初蹙眉更深,那药是极好的东西,上个月她被树枝划了手,姜祈舟立刻拿来给她用,不过两便光洁如初,说是宫里也难得的方子。
怎么用到容灼脸上,却不起作用?
难道是那砸得太狠了?
她抬眼对兰依吩咐,语气嫌弃:“去请个郎中来给他瞧瞧,要用最好的药。我不喜欢他脸上的疤,丑死了。”
兰依应下:“是,奴婢这就让人去请。”
容灼看着姜明初又闭上眼,恢复那副慵懒模样,心却沉了下去。
原来小姐不喜欢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