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归航》全集免费在线阅读(谢柏舟祝清枝)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1 08:41:04祝清枝的商务车停在红绿灯路口。
就在这时,旁边并行的黑色劳斯莱斯,后座车窗缓缓降下。
车窗降下的那一刻,祝清枝的回忆,和眼前这个人。
对上了。
是他。
谢柏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原本垂眸微微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可下一秒,祝清枝偏开了头。
侧脸冷得像冰,仿佛窗外只是一晃而过的寻常街景。
她当然不会知道,就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瞬。
谢柏舟,正看向她。
红灯还长。
陈秋坐在前排,低头汇报着工作。
祝清枝一边听,一边应着,可放在腿上的手指却不听使唤,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
指尖悬了一下。
点开了黑名单。
名单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人。
她只看了一眼。
一眼都没多留,就划掉了页面。
抬眼,继续听陈秋说话。
只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祝清枝的车拐了个弯,驶离。
前车的司机侧头,看了眼后座的谢柏舟,低声问:“先生,还跟吗?”
谢柏舟是祝清枝的车刚动,他就让人跟上来的。
原以为她会去峰会承包的酒店。
毕竟那是绝大多数参会者的选择,方便、稳妥,符合惯例。
没想到,她的车在路口一拐。
两辆车,就此分道。
谢柏舟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揉了揉眉心。
那个方向……
虽然知道恒远在京城是有自己产业的,她选那里,名正言顺。
可正因为名正言顺,才显得刻意。
这躲的,怕是有些太明显了。
明知道明显,还是跟上来了。
跟了一路,又有什么用呢。
“不用了。”
他低声说了句,抬手按下挡板按钮。
挡板缓缓升起,隔断了前后座。
也遮住了他脸上那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失落。
另一边。
祝清枝简单用了午餐,几乎没动几筷子。
没去峰会承包的酒店,而是径直回了恒远旗下的酒店。
顶层,总统套房。
房卡进槽里,门一关,整层楼的安静瞬间将人包裹。
她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落地窗前。
顶层的高度,足以俯视大半个城区。
楼下车流如织,一格一格,缓慢地挪动。
每辆车里都坐着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怀心事。
祝清枝忽然觉得,人是渺小的。
纵然站得再高,脚下踩着几百亿的身家。
回头时,身后也是空的。
不知道是不是谢柏舟的出现,搅乱了她一池静水。
她现在很烦躁。
烦躁得连自己都嫌弃。
三年都熬过来了,偏偏他一出现,心跳就乱了拍。
祝清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经压了下去。
她回到书桌前,勉强提起精神处理邮件。
一封,两封。
看得进去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两声轻响。
陈秋探身进来:“祝总,可以去会场了。”
祝清枝“嗯”了一声,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起身时,她朝落地窗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下午的会议,是顶层圈的闭门讨论会。
说是讨论会,其实是行业风向标,能坐进会场的,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头把交椅。
规格高,门槛高,分量重。
到达会场时,大部分人都已到齐。
中央一张能容数十人的大方桌,左右两侧弧形围绕着两排办公桌,场面很大。
其余位置都已按安排落座。
只空下方桌头尾的两个主位。
一个,落款恒远。
一个,落款鼎寰。
工作人员低声提醒:“祝总,您的位置前头的主位。”
祝清枝“嗯”了一声。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了一眼对面那个空位。
椅子上还是空的,人还没来。
不用问,那必然是留给谢柏舟的。
一桌之隔,正对而坐。
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了半天,终究是躲不过去。
祝清枝深吸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助理适时递上议程文件,她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
脊背挺直,神情专注。
仿佛待会儿要面对的,不是那个人。
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议。
只是翻文件的那只手,比平时,慢了半拍。
会议即将开场,谢柏舟才踩着点来。
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像是算准了,所有人都到齐,所有目光都准备就绪的时刻。
他一出现,会场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变了。
在场不少京城本土的负责人纷纷起身,迎上前去,问候声此起彼伏。
“谢先生。”
“谢先生里边请。”
热络得像沸水浇进了油锅。
唯独祝清枝。
神色淡淡地坐在原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翻着文件,仿佛会场里起立的那一片人,和她毫无关系。
在这片热络的氛围里,她的平静,显得格外突兀。
格外扎眼。
不少人都躲在旁人身后,悄悄打量着两人。
这可是今天峰会的头号金主,两张行走的支票。
从他们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撑起一个季度的业绩了。
一个是恒远的祝总,一个是鼎寰的谢先生。
一个众星捧月,一个纹丝不动。
有人心里犯嘀咕:祝总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也有人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给面子是一回事。
可祝总那样子,不像是狂,倒像是……刻意。
刻意到,像是怕和这个人扯上半点关系。
谢柏舟对满场的恭维视若无睹。
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没说话。
只是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正前方的祝清枝身上。
那道视线太直接、太烫,像一烧红的针。
祝清枝自然察觉到了。
文件翻到一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下一秒。
她微微抬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唇角一勾,客气而疏离,字正腔圆。
“谢总,久仰。”
四个字,滴水不漏。
也拒人千里。
——谢总。
在场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谢柏舟。
都知道,谢先生不喜欢“谢总”这个称呼,这是圈内不成文的规矩。
多少人在这两个字上栽过跟头,他从来不给面子,当场纠正,毫不留情,且不会再给下一次见的上面的机会。
可怪了。
谢柏舟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盯着祝清枝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在场的人什么也没看出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越客气,越疏离,把他推得越远。
说明她心里,越不平静。
真放下的人,犯不着这样。
不知怎么的,他心底那紧绷了半天的弦,反而松了半分。
谢柏舟微微往后靠了靠,背抵着椅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下来。
对着祝清枝,点了点头。
“祝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楚。
“不是久仰。”
顿了顿。
“是久别。”
“久别”两个字落地。
全场静了一瞬。
连走动落座的声音都没有了。
在场不少人心里齐齐一惊,面面相觑。
久别?
这两位……认识?
还是旧识?多旧?
坐在前排的几人交换着眼神,已经有人在心里飞快盘算。
恒远和鼎寰要是联手,行业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
就连站在祝清枝身侧的陈秋,都没忍住,飞快地看了自家老板一眼。
老板什么时候认识的鼎寰掌权人?
跟了她三年,她这个贴身助理,怎么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而正主祝清枝。
神色没变。
呼吸没乱。
仿佛那句“久别”,说的是这会场里的任何一个人,偏偏不是她。
她只是将手中的文件轻轻往桌上一放。
指节屈起。
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示意还站着的人落座。
“开始吧。”
声音不高,平静得近乎冷淡。
仿佛刚才那两个字,没有在她心口,砸出一任何涟漪。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指尖敲在桌面上的那一下,用的是多大的力气。
这场会议,看似是行业峰会。
实际上,明眼人从头到尾都看得很清楚。
前半段只是简单过了一小部分议题,蜻蜓点水,走个流程。
真正让在场大佬们坐直了身子的,是后半段。
几乎全部围绕着恒远与鼎寰的展开。
两座商业巨头的第一次正面谈判,就摆在今天的桌面上。
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屏着呼吸。
谁都不敢出声,又谁都竖着耳朵。
“祝总。”
谢柏舟率先开口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温和。
“我很看好贵企业的欧美航线。”
话不多。
分量却千钧。
在场众人心里都是一凛,谈判,开始了。
而祝清枝没有立刻答话。
谢柏舟也不急。
因为就在刚才的前半段发言里,他一直在听。
听她剖析行业走向,听她拆解航线格局,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逻辑密不透风。
和记忆里那个舞台上的女孩渐渐重叠。
又比记忆里,多了太多东西。
四年过去,她褪尽了青涩,锋芒藏在从容里,整个人透着女性掌权人独有的魅力。
不咄咄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谢柏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藏得很深,又压不住。
看向她的心思,愈发难以按捺。
她在他缺席的三年里,长成了这样。
而他在她的故事里,是空白。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发闷,又莫名发烫。
“谢总过奖。”
祝清枝终于开口了。
语气平稳,四个字,不接那话里的半分热度。
然后,她将面前的文件往前推了推。
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不轻不重。
“不过——我司有个底线。”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不接受启用他方货轮服务。”
短短一句话,落地有声。
点到即止。
文件里那些明显不利于恒远的条款漏洞,密密麻麻埋在第七、第九、第十二页,她一个字都没点破。
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传达到了。
你们的方案,我看过。
所有的坑,我也都看见了。
想谈,先把诚意拿出来。
谢柏舟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恒远和鼎寰的这份方案,是他亲自督办,前后改了十几稿的。
每一稿,他都记得清楚。
也包括那些他故意留下的问题,为的就是祝清枝能就着这些问题发问协商。
他最先看中的,是恒远对欧美航线的掌控能力。
那是恒远基最深的一块,别人啃不动,只有他们有资格坐上谈判桌。
而鼎寰旗下本就有自己的船厂。
制造货轮的技术一流,船体、引擎、都是行业顶尖。
唯独缺一样东西。
码头的通行权限。
技术和航道,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这份,本就是天作之合。
所以他瞄准欧美市场,着手布局的那天起,查遍资料,反复筛选,最后目光停在了恒远两个字上。
恒远的创举,他早有耳闻。
只是鼎寰的事务太忙,一直没放在心上。
直到这一深查。
才发现这个业内公认的庞然大物,现在的最高决策层里,藏着一位最低调的掌权人。
祝清枝。
看到名字的第一眼,他以为是重名。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直到他点开峰会名单,看到那张相片。
指尖顿在屏幕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三年里灰蒙蒙的整个世界。
“咔”地一声,亮了。
他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
像是茫茫雪原里走了一年,一抬头,看见灯火。
他无比庆幸。
庆幸鼎寰拓展欧美市场时,把恒远划进了名单。
这才让他,找到了她。
也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前些年,他动用那么多人脉、财力、物力,翻遍半个地球,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消失的华人。
他甚至一度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
现在答案揭晓了。
她不是消失了。
她是恒远唯一的继承人。
回到属于自己的江山里,坐上了旁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
如果是她。
那一切,就都不奇怪了。
会议继续。
祝清枝没再给谢柏舟留面子。
她翻开自己带来的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鼎寰的方案,我方逐条核过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七页,货轮调度权归属不明——出事了算谁的?”
“第九页,燃油成本由恒远单方面承担,欧美港口的浮动差价,一年下来是笔天价。”
“第十二页,码头通行权限只批三年,三年后呢?鼎寰的船厂刚上马,恒远的航道先交出去了。”
一条,一条,又一条。
每一句都平平静静,每一句都刀刀见血。
在场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那些埋得极深的条款,他们连看都没看出来的坑,被她三两句,全刨了出来。
鼎寰那边的随行人员脸色已经变了,下意识看向自家主位。
谢柏舟却笑了。
不慌,不恼。
甚至眼底还泛着点欣赏。
他早就知道,那些坑瞒不过她。
他等的就是她挑出来的这一刻。
因为方案可以改,谈判可以磨。
只要她肯坐在这张桌上,跟他一来一回,这些,都不叫问题。
“祝总眼光毒辣。”
谢柏舟不慌不忙地开口,抬手示意助理把新文件递上去。
“那就按祝总的意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逐条,改。”
改条款的过程,成了全场瞩目的一场戏。
他让一步,她进一寸。
他退半分,她拿回一寸半。
调度权五五分,她谈到六四;燃油差价共担,她谈到鼎寰承担大头;通行权限三年,她直接谈到五年。
刀来剑往,寸土必争。
谢柏舟几乎没怎么还手。
偶尔挡一下,也挡得意味深长。
在场众人越看越心惊,都在心里犯嘀咕,谢先生这是来谈判的,还是来送地的?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谢柏舟自己清楚。
条款改成什么样,他本不在乎。
鼎寰亏多少,他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这份协议的有效期,五年。
白纸黑字,盖章作数。
五年里,恒远和鼎寰,每月一次例会,每季一次复盘。
她躲不掉的。
谢柏舟看着对面那个低头签字的女人,笔尖沙沙作响,神情专注。
唇角的弧度,慢慢扬了起来。
“啪。”
祝清枝合上钢笔,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愉快,谢总。”
还是那句滴水不漏的客气。
还是那个拒人千里的称呼。
谢柏舟伸手,接过文件。
指尖在封面上一按,抬眼看她。
“愉快。”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放得很低,低到整张长桌,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不过祝总。”
“这份方案,”
“我等了三年。”
祝清枝签完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三秒后,她起身,拿起外套。
神色如常,步伐从容,头也没回。
只是走到会场门口的那一刻。
陈秋分明看见,自家老板的嘴角,抿了个弧度。
祝清枝离开会场后,在走廊里耽搁了一会儿。
欧洲分公司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听了几句。
负责人刚出手术室。
命大,从鬼门关捞回来了一条命。
但欧洲那边的医疗水平一向拖沓,后续的复健和观察遥遥无期。
分公司请示,能不能等情况稍微稳定,就转移回国治疗。
“批。”
祝清枝没有丝毫犹豫。
毕竟那边的医疗尿性,她太清楚了。
一个手术排期,能把你排到怀疑人生,一张床位,能等到病人自己想回家。
华人,自然是回国养着才是正经。
“好,按你们的方案办,费用走总部。”
她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
欧洲分公司起步有些急,这几年刚刚站稳脚,正是多事之秋。
她转身要走。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
雪松,混杂着微微的檀香。
很淡。
很净。
却又霸道得毫无道理,一秒钟,就撞进了记忆最深处那扇上了锁的门。
祝清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了呼吸。
心里有个声音,暗暗地想。
……这么多年了。
倒是长情。
连香水,都没换过。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没转身。
不能转身。
陈秋已经先去车上了,这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里,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越来越快。
“枝枝。”
背后,那人开了口。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沉寂多年的深潭。
祝清枝的背影,僵直了一瞬。
——枝枝。
这个名字,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喊过了。
上一个这么喊她的人,站在她的二十二岁里,站在伦敦的晚风里。
后来,就再没有后来。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
缓缓地,转过身。
抬起眼,直直看向谢柏舟的眼睛。
语调很冷。
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谢总。”
“别这么喊。”
“不合适。”
谢柏舟看着她。
看着她用“谢总”两个字,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钉回十万八千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
然后,向前迈了一步。
祝清枝却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退得脆。
退得毫不留情。
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谢柏舟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空气里,离她还有一步之遥。
一步。
三年前,这个距离本不存在,她可以毫无防备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
如今,这一步,隔着三年的不告而别,隔着一场双方都至今摸不到真相的消失。
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慢慢地,垂下眼。
看着自己抓空了的手心。
什么都没握住。
眼底那点刚燃起来的光,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枝枝。”
他还是不肯改口。
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祝清枝看着他缓缓收回去的指尖。
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让人眩晕,深得像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距离。
也是这样的对视。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耳通红,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却还是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我是个普通人。”
“我给不了你太多。”
“但可以给你,很多爱。”
普通人?
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决定的。
很多爱。
是啊,他给过。
多得让她在后来的一千多个夜里,都不敢去数。
记忆和眼前的人,重重叠在一起。
祝清枝的手心,微微扣紧。
指甲一一,扎进掌心。
一丝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
疼。
疼得她瞬间回神。
眼前这个人,不是伦敦晚风里的那个人。
是鼎寰的谢总。
是三年前她等不到,也再不想等的人。
“我给过了。”
她一字一顿。
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我也没听到。”
“现在——”
“不需要了。”
说完,她侧身,绕开他,抬步就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差一步,就要走出这条走廊。
谢柏舟追了上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
却稳稳地钳着,带着一种不肯松手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固执。
祝清枝的脚步,被迫停下。
“枝枝。”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能不能………”
祝清枝侧过身。
一抬眼,就看见了谢柏舟的眼睛。
红的。
眼眶泛红,眼底浮着一层水光,硬生生地憋着,不肯落下来。
四年了。
她还是第一次,离他的崩溃这么近。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闷闷地疼。
祝清枝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动摇,掐死了在心底。
她抬起手。
握住腕上那只手,微微用力,一点,一点,拂开。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刚才谈判桌上那个翻云覆雨的人。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然后,一字一句,开口。
每个字,都像钉子。
“谢总,不必了。”
顿了顿。
“我,高攀不起。”
说完,祝清枝转身离去。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笔直,决绝,西裤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条走道不过二十米,她走得有多难。
每一步,都在等身后传来脚步声。
每一步,都在告诉自己:不会有的。
谢柏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胀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
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却在出口的前一秒,被另一个画面死死堵住。
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
他在角落,身旁被一群保镖围住,连开口喊她的声音都没有。
雨水灌进眼睛里,最后映在他身上的,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那一次,他没能留住。
三年后的今天,隔着一整条走廊,那个背影又一次从他面前,走远了。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合上。
她,主动逃离,关在了他的世界外面。
祝清枝坐进车里。
关门声很轻。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抬手,把挡板升了起来。
“嗡——”
前后座,彻底隔开。
隔开了陈秋,隔开了司机,隔开了整个世界。
陈秋抱着文件站在车边,本来还想和祝总过一遍下午的工作。
细则、媒体通稿、下周的例会……
可她透过还未关严的挡板缝隙,看见了那个模糊的侧影,看见祝总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只手抵着眉心。
那不是疲惫的样子。
那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
陈秋在恒远三年,从没见过老板这样。
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转回身。
“师傅,回酒店。”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挡板之后。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一晃而过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
祝清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刚才那句话,说得绝情。
“我高攀不起。”
多狠的几个字。
可是……
真的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抬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揣了一头撞笼子的兽。
骗得过谢柏舟。
骗得过陈秋。
骗不过自己。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
那句“我高攀不起”,在舌尖滚了一圈,泛起一阵苦涩的嘲讽。
谢柏舟口中他是普通人,而她也只能藏起了姓氏带来的财富,压下了身份,在他面前当了三年“普通人”。
到底是谁,高攀了谁。
往事像开了闸的水,从那句家训开始,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她和谢柏舟,是在伦敦大学的晚会上熟络起来的。
除了第一次加了联系方式后,他们并没有过多联系。
那晚的宴会厅很吵,水晶灯的光落了一地。
她端着果汁站在角落,听周围的人高谈阔论,一个词都懒得进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用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母语。
“你是有多无聊,居然在听这些人聊这个。”
她转头。
就看见那个高她一头的男生,端着两杯果汁,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眼里带笑,大大方方。
“又见面了,小天鹅。”
或许是因为上次阴差阳错的见面,加上了联系方式,此刻一眼就认出彼此。
或许还因为,两人兼修的都是金融。
从汇率聊到期货,从教授聊到食堂,句句接得上,句句有回音。
后来她才知道,谢柏舟比她大一岁,算得上是学长。
一颗心细得很,记性又好。
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南边那家小餐厅,一周后,他就订好了位子,理由是“路过”。
她熬夜赶论文,他就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图书馆,宵夜的热度永远刚刚好。
她淋了雨,他把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淋成落汤鸡,还嘴硬说不冷。
在那样复一的相处里,心动是藏不住的事。
自然而然地,他们恋爱了。
那时候,谢柏舟说,他是个普通人。
家境普通,念书普通,未来也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喜欢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通红,紧张得手指都在抠裤缝。
“我是个普通人,我给不了你太多。”
“但可以给你,很多爱。”
她信了。
似乎在那个氛围下,看着那张极为优越的脸,和偏浅棕色,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很难不相信。
毕竟当初离开港城留学,父亲祝崇山送她登机时,拍着她的肩,罕见地收起了商场上的锋利,声音又低又沉。
“乖仔,你要记住。”
“在外面,你的姓氏没有用。”
“看人,先看你没了这个姓氏,还剩什么。”
她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所以在谢柏舟面前,她压下了自己的身份,藏起了姓氏。
不提恒远,不提家业。
只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
会为打折的机票高兴半天,会在超市等晚八点的面包折扣,会挤地铁、赶论文、为一份及格的策论欢呼。
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谈着普通恋爱的女孩。
那是她这辈子,最像普通人的子。
也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子。
快乐到她以为,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毕业,工作,也许一间小小的公寓,一个普通的姓氏。
甚至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坦白自己,把他介绍给祝崇山,最后嫁给他。
直到他们的一周年纪念。
她提前一个月,订好了那家他们商量过无数次的餐厅。
靠窗的位置。
他习惯坐左边,她连餐具摆放都吩咐好了。
那天下了点小雨,她提前到了,坐在窗边,看着伦敦湿漉漉的夜色,规划着等会儿要告诉他的事。
恒远那边,父亲松口了,允许她毕业后不回集团,先在外面的世界,闯上几年。
她想好了,第一站,就留在他所在的城市。
七点。
他没来。
八点。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
九点。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十点,餐厅的经理第三次走过来,欲言又止。
她笑了笑,说,再等等。
他从来不会迟到的。
两年了,一次都没有。
十一点,餐厅打烊。
暖黄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服务员收拾着邻桌的碗碟,瓷勺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十二点。
钟声敲响。
纪念,过去了。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几十个未接来电。
全是她打去的。
一个,都没接通。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猛地一沉,疯了一样打了一晚上的电话。
关机。
再拨。
关机。
第二天,她等到的,只有一句。
只说了一半的抱歉。
“枝枝,我……”
然后就断了。
再也没有然后。
她疯了一样地找他。
学校,公寓,他常去的图书馆,他提过无数次的那条河堤。
能找的地方,全找了。
认识的人,问了个遍。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她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间。
门开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不对。
太静了。
人不在。
桌上,只有一部手机,被摔得粉碎,屏幕的裂痕像一张破碎的网。
旁边,是一张两人的合照。
伦敦塔桥下的那张,被撕成了碎片。
撕得很碎,很碎。
她跪在地毯上,一片一片地捡,一片一片地拼。
拼了很久很久。
拼不回去了。
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
祝清枝就那样坐在他的房间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又从天亮,坐到天黑。
久到窗外的光亮了又暗。
她想了很多。
想过他出了事,想过他躲了债,想过一百种意外的可能。
可最后,她只记住了那部摔碎的手机,和那句没说完的抱歉。
破碎的手机。
破碎的照片。
破碎的,连一句完整告别都不肯给她的人。
如果连告别都是奢侈的,那这段感情,又算什么呢。
再从那个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眼泪留在了那间屋子里,没带走一滴。
她回到宿舍,收拾行李,退掉租房,联系学校。
提前结束学业。
订了回港城的机票。
回去。
接手恒远。
坐上那个她曾经拼命想逃离的位置——
反正,也没人再需要那个“普通人”了。
次清晨,六点。
祝清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她没有按原计划留在峰会。
电话打给陈秋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一丝波动。
“峰会收尾你留下盯着,闭幕式走完流程就行,不需要我压阵。”
陈秋在那头应了,又忍不住问。
“祝总,那您……”
“欧洲分公司,我先过去一趟,你这边把事情扫尾后直接回总部。”
理由很充分。
一是探望那位刚出手术室的负责人,人心要稳。
二是主持分公司的年度会议,账要看,局要镇。
公事公办,无可指摘。
挂了电话,祝清枝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门。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公”,定得有多仓促。
仓促到机票是昨晚十一点订的,行李是今早五点收的,连惯用的护肤品都落了一瓶在酒店洗漱台上。
订机票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响。
离那个人,远一点。
隔着一个大陆的距离,应该……够远了。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
她没睡好。
机舱灯光调暗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黑暗是最不设防的东西。
那些白天被公务压住的想法,趁着夜色,全都翻了上来。
走廊里那阵雪松混着檀香的气息。
“祝总,不是久仰,是久别。”
还有最后那半句,哑着嗓子说出的。
“我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他没说完。
她也没让他说完。
祝清枝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睫毛一动不动。
空乘送餐过来,轻声问了两遍,她才睁开眼,摇头。
云层之上,十万英尺,她失眠了一整夜。
飞机降落。
欧洲,当地早上九点。
天是灰的,飘着细雨,跟伦敦的天气像得让人心烦。
手机开机。
信号刚一恢复。
嗡嗡嗡嗡……
消息提示音密密麻麻地炸响成一片,震得手心发麻。
整整几十条。
置顶的,是陈秋。
消息一条接一条,看时间戳,几乎说十几分钟一条,甚至凌晨两点还有消息。
【祝总,鼎寰的谢先生说,合同签约需要您本人到场,他不接受代理签字。】
【祝总,谢先生在询问您的行程,问我是否需要告知。我没敢回,您指示。】
【祝总……冒昧问一句,您和谢先生……是旧识吗?】
【祝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您别怪我多嘴……】
祝清枝一条一条往下划。
指尖划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住了。
眉心,一点,一点,地拧紧。
不接受代理签字。
五年的长约,签了就签了,代签在商界再正常不过,鼎寰的法务挑不出任何毛病,这个理由,本身就是个借口。
询问行程。
一个方,鼎寰的掌权人,却跑来问恒远掌权人的行程。
好一个谢柏舟,她人刚落地,那张网就跟着铺过来了。
铺得又快,又密,不留一点缝。
祝清枝站在廊桥上,窗外雨声淅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落下去,回了几个字。
【那就让他等着。】
发完。
收起手机,脆利落,却又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心已经拧出了褶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躲,躲不掉的。
合同可以拖,例会可以改期,连她本人,都可以飞到地球另一端。
可她改变不了的,是那份白纸黑字的五年长约。
每月一次例会,每季一次复盘。
她签的。
字是她自己落的。
谢柏舟挖这个坑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天的谈判桌上,他退一寸,她进一尺,她赢得漂亮,赢得全场侧目。
可如今回头看,调度权、燃油差价、五年权限……
她赢下的每一条,加起来,都不如那条“每月例会”值钱。
而她当时……
当时明知道那家伙让步让得太痛快,明知道不对劲。
还是跳了。
祝清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败了。
堂堂恒远掌权人,头一回在谈判桌上,败得这么彻底。
败给一份合同。
也败给……算了。
出租车驶出机场,雨刷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街道两旁的建筑向后退去,湿漉漉的,灰蒙蒙的。
祝清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陈秋的第三条消息。
您和谢先生……是旧识吗?
小姑娘的措辞都小心翼翼的,三个省略号,把好奇憋得死死的。
旧识。
祝清枝盯着窗上的雨痕,半晌,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旧识。
多体面的说法。
成年人对待“体面”这件事,向来有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感情结束了,就体面地退场,净地消失。
在她这里,规矩只有一条。
感情这件事里,最合格的前任,就应该跟死了一样。
不联系。
不打听。
最好,连名字,都不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死了的前任,是不需要本人到场签约的。
死了的前任,更不会追问她的行程。
可谢柏舟倒好。
不但出现了,还活得好好的,站在峰会的主位上,众星捧月。
不但出现了,还带着一份五年的合同,堵在她面前。
旧识?
呵。
祝清枝收回视线,闭上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
—————————
祝清枝在欧洲的这一周。
倒是很清净。
可她不知道的是,留在京城的陈秋和团队,正过着暗无天的子。
不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的“暗无天”。
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鼎寰“绑”住了。
说是绑吧,待遇又好得离谱。
五星酒店行政楼层包下了一整层,好吃好喝好玩地伺候着。
米其林送到房间,健身房随意进出,连下午茶的点心都是空运的。
可就是,不让走。
团队里有谁刚冒出一点“收拾行李”的苗头。
鼎寰那边立刻就能从合同里,精准地翻出一条相关条款,客客气气、装模作样地开始“例行询问”。
“陈助理,合同第十七条,双方细则确认期,需双方团队在场哦。”
“哎呀,第二十九条还有个补充协议,正好今天诸位都在,一起过一遍?”
条款找得又快又准,像是早就在那儿候着了。
关键是,人家全程微笑,礼数周全,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陈秋被这么摆弄了两天就看明白了。
这就是“软禁”,只是裹了层糖衣。
可恒远今年的头号大,就攥在鼎寰手里,谁也不敢撕破脸。
陈秋只能硬着头皮,一边和鼎寰的法务团队周旋拉锯。
一边应付那群热情过头的招待人员,一边还得压着心里那头越来越大的好奇心。
祝总和谢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这边被绑着,那边联系的人不愿意回答,问题憋在心里,没人能给个答案。
这一周,陈秋过得那叫一个身心俱疲。
就连team里那批平时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精英,一个个眼里的光都熄了。
所以在祝清枝订下回国机票的那一刻,消息传到京城,整个团队差点就要放烟花庆祝。
被困了整整一周的精英们,激动得差点当场开香槟。
“祝总终于回来了!”
“接机!必须接机!把排场给我拉满!”
所以祝清枝落地那天,走出廊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壮观景象。
接机口,齐刷刷一排人。
西装革履,站得笔直,一个个眼含热泪,像迎接凯旋的将军。
阵仗之大,引得周围旅客频频侧目。
祝清枝:“……”
她就出了一趟差。
怎么搞出阅兵的架势了。
她的视线扫过那一排人,正想说“都散了,至于吗”。
然后,目光定住了。
人群旁边。
谢柏舟站在那儿。
深色大衣,身姿挺拔,手里。
抱着一束花。
一大束。
祝清枝的脚步,当场钉住。
第一反应,是转身,假装不认识,掉头就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发芽,她的脚尖都已经悄悄转了十五度。
可就在这时。
陈秋和团队齐刷刷看过来了。
目光灼灼。
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祝总!您可回来了!我们受的苦,您得替我们讨回来啊!
祝清枝:“……”
她想起陈秋在电话里,把这一周收到的“酷刑”一条条控诉的模样。
叹了口气。
硬生生把脚转了回来。
行吧。
看在团队被折磨了一周的份上。
她拖着行李,一步一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脸上的表情,冷得能结霜。
而走近之后,祝清枝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谢柏舟那张坦荡得毫无愧色的脸。
心里只剩下几个字。
无赖。
真是无赖。
她出国躲了一周。
好家伙。
人家直接把她的团队扣在京城里当了“人质”,好吃好喝供着,就等她自投罗网。
现在还敢抱着花来接机,这一整套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祝清枝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领教到,谢柏舟这个人。
斯文皮囊底下,究竟是个多无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