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故国春来迟,不见旧时人谢爻光云倾全文无弹窗实时更新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2 09:04:073
耳边骤然一声嗡鸣,我脑中霎时空白。
……族谱,嫡子?
好一个相濡以沫!
难怪成亲以来,我每每提出翻看族谱,谢爻光总有理由推托。
不是族谱尚在修订,便是掌管宗祠的族老不在京中。
彼时我不疑有他,只当确有不便。
如今才知,原来是那族谱上早已记下了他与旁人的美满姻缘,不能让我发现!
……那这些子,我又算什么呢?
喉间哽得发疼,我攥紧衣襟,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命人寻回珠钗后,便匆匆回了府。
草草敷过额上的红肿,我低声嘱咐翠儿:“将妆奁里母后留下的首饰都收好,后随我带走。”
那些都是母后生前留给我的。
待我死后,也唯有这些旧物,值得带入地下。
翠儿红了眼眶,还是低头应下。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榻上合眼,想养一养精神。
昏沉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管事叩门来报,说谢爻光回府了,有要事与我商议,请我务必前去。
我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勉强起身。
到了前厅,一眼便看见谢爻光,以及几乎依偎在他身侧的沈清漪母子。
见我进来,沈清漪似是受了惊,连忙退开两步,怯怯屈膝行礼。
谢爻光循声回头,看见我苍白的脸,快步迎上来,伸手便要牵我:“云倾,额上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我避开他的手,言简意赅:“有什么事,快说。”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笑起来:“怪我回来晚了?”
“我正要同你说,今冲撞你马车的这对母子,竟是我军中战友的妻儿,我也是问过才知道。”
“只可惜我战友已逝,留下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实在可怜。我想接进侯府照料,也好告慰故人在天之灵。云倾,你可愿意?”
他望着我,目光里带着试探,像是生怕我说出一个不字。
我却笑了:“随你。”
人都已记入族谱,如今又何必演这一出来问我?
这番惺惺作态,只叫人作呕。
我转身欲走,却被沈清漪拦住。
她一身素白衣裙,脸上带着温柔浅笑,不知何时已端来一只瓷碗:“多谢公主殿下收留我们母子。”
“听闻殿下身子欠安,民妇来前特意熬了碗养身汤,略表心意,还请殿下莫要嫌弃。”
说着,便将瓷碗递到我面前。
熟悉的药气钻入鼻端,昨书房里那些话骤然在耳边响起。
胃里一阵翻搅,我下意识抬手将那碗汤往外挡了挡。
力道分明很轻,却不料沈清漪忽然惊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瓷碗脱手,砰然碎在地上!
“清漪——!”
谢爻光脸色骤变,疾步上前,将她拦腰扶住,随即抬头看我:“云倾,你为何推她?!”
沈清漪似乎惊魂未定,反应过后眼眶顿时泛红:“谢将军,您别怪公主……”
“本就是我们母子来得不妥,惹公主不快了,我……我这便带朝儿离开,不敢再叨扰……”
她抹着泪,挣开他的手便要去抱孩子,却被谢爻光一把拦下。
再看向我时,他眼底已满是怒意。
“云倾,你竟连孤儿寡母也容不下?她好心替你熬汤,你何必当众让她难堪?”
劈头盖脸的质问砸下来。
我望着他身旁梨花带雨的沈清漪,几乎瞬间明白了一切。
压在心底的委屈再也忍不住,我红着眼,迎上他的目光,讽刺低笑:“……我让她难堪?”
“谢爻光,那我倒也想问问你,这究竟是养身汤,还是绝嗣药!”
4
谢爻光眼底掠过一瞬心虚。
但紧接着,沈清漪便惶恐跪下:“公主殿下,民妇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给您端绝嗣药啊!”
“这是家传的养身方子,用的都是贵重药材。平朝儿病了,我都舍不得熬给他喝……”
她俯身拨开碎瓷,指尖被割破渗血来也不肯停。
……散落的药渣里,竟当真只有些红枣、莲子,混着几片我辨不清的药材。
我尚未回神,朝儿忽然冲上前,狠狠推了我一把,大声哭喊:“坏女人,不许欺负污蔑我娘亲!”
我猝不及防,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炭盆。
烧红的木炭滚落满身,灼痛骤然袭来。
本就虚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也被送回了寝房。
喉间涩得厉害,才呛咳一声,便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我睁开眼,对上谢爻光布满血丝的双眸。
他扶我喝了几口温水,才稍稍松了口气,低头将额头抵在我手背上:“抱歉云倾,朝儿年幼,下手没个轻重,清漪已经罚他跪着认错了……”
“我也将她们安置到了偏院,你若不愿见,往后便不叫她们来扰你。至于那绝嗣药……”
他顿了顿,替我拂开颊边的碎发。
“府医说,你是在北蛮吃了太多苦,心里始终不安,才总觉得有人要害你。”
“可云倾,如今有我护着,谁还能伤你?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窗外夜风簌簌,我望着他殷切的眼睛,许多质问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平淡的“嗯”。
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反正,我也快死了。
见我应下,谢爻光眉间的忧色终于散去:“那此事便揭过去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语气轻快起来。
“明便是上元,街上处处都是花灯。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你从前不是最爱这样的热闹。”
话落,他便命人仔细照料着我。
所幸冬衣厚重,炭火只灼伤了几处皮肉,敷过药,疼痛便缓下许多。
次入夜,他兴冲冲带我出了门。
长街灯火如昼,沿街摊贩吆喝着揽客,稚童垫脚张望撒娇要糖,桥边有年轻夫妻相偎赏灯,低语含笑。
我望着这一街笑语,压在心头的阴翳,也终于散去些许。
至少,这六年的苦没有白受。
能换来百姓安居,家人团聚,也算值得。
我缓缓阖了阖眼,耳边忽然响起谢爻光含笑的声音:“云倾,你看!”
他举着一盏花灯,快步走到我面前:“那边设了灯谜,我替你赢回了头筹呢。”
花灯做得精巧,灯面上题着一句: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烛光映着他的眉眼,我一时恍惚,竟像又看见了当年的少年。
和亲前夜,他死死握着我的手,红着眼向我起誓:
“云倾,我此生只认你一人。等我去接你,一定要等我!”
只可惜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如今他的心早已分给旁人大半,而我,也撑不到白首了。
我没有伸手,只垂下眼,转过身去。
“我累了,回府吧。”
谢爻光的笑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抹失落。
未等他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原本熙攘的人群骤然乱了,花灯跌落在地,行人惊慌奔逃。
“北蛮!有北蛮人闯进来了!”
一名侍卫仓皇穿过人群,急声禀报:“将军,不好了!沈姑娘不见了!”
5
……北蛮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些阴暗的旧事骤然涌上心头,我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下意识伸手想攥住谢爻光。
可他全然没有察觉,只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朝近旁的侍卫厉声喝问:
“怎么回事?北蛮人怎会混进京城?不是命你们护好清漪吗?”
“立刻调集人手,务必将她平安救回来!”
仓促间,那盏花灯从他手中跌落。
侍卫奔走而过,顷刻便将灯骨踩断,灯面上那句白首不离,也被践踏得辨不清了。
我被慌乱的人群挤到一旁,踉跄着险些跌倒。
谢爻光却始终没有回头。
望着他满面焦灼的模样,我缓缓收回了伸出的手,只觉自己方才竟想寻他庇护的念头,可笑至极。
我没有再出声,独自登车回府。
这一夜,谢爻光都没有回来。
直到翌近午,侯府大门才被人重重推开。
谢爻光疾步而入,怀中抱着沈清漪。
她衣裙凌乱,沾着斑斑血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像一枝饱经风雨摧折的芙蓉。
“将军,我遭人轻薄,已无颜苟活于世,也不愿受旁人指点,求您赐我一条白绫,给我个痛快吧……”
看见她这副模样,我心头也沉了沉。
可不等我开口劝慰,谢爻光便将她又搂紧了几分:“清漪,不许说这样的傻话!”
“我已决意娶你为平妻。往后你也是将军夫人,谁还敢轻慢你?”
我骤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竭力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红着眼看他:“……你要娶她为平妻?”
“谢爻光,你我成婚不过一年,你置我于何地?既如此,不如先与我和离!”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急声道。
“云倾,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些北蛮余党原是冲着你来的,是他们认错了人,清漪才替你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如今她声名尽毁,又带着孩子,往后如何立足?”
“我答应你,只许她一个名分,绝不会有逾矩之举。让她往后有个依靠,也算替你还了这份恩情,好不好?”
他眼底满是痛苦,字字恳切。
…….可要保全沈清漪的名声,便要拿我的体面去换吗?
…….她受的苦是无妄之灾,我便该替他们担下这一切吗?
我踉跄着退了两步,半晌,才低低笑出声。
“谢爻光,我说了,先和离。”
他眼底那点期盼渐渐淡去,最终只剩失望。
薄唇紧抿了许久,他没有再说一句,径直抱着沈清漪离开。
我更没有想到,许久不曾见我的皇兄竟会亲自来侯府。
他眉间忧色深重。
有那么一瞬,我竟以为他是来替我做主的。
哪怕只替我说一句话,也好。
可他坐到我面前,开口却是一声叹息。
“云倾,你懂事些。”
“北蛮余党冲你而来,却累及无辜。如今满京皆知,阵亡将士的遗孀沈氏替你受难,皇家若毫无表示,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何况边关尚未安定,朝廷还要倚重谢爱卿。他身后那些将士也都看着,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他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摸一摸我的头。
“你先退一步,待风波过去,皇兄再劝谢爱卿替沈氏另作安排,可好?”
我怔怔望着他,竟像从未认得过这个人。
曾以为,除了母后,皇兄便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如今才知,在他的江山社稷面前,我从来轻若鸿毛。
当年兵败,他送我和亲,换取边关安定。如今要安抚功臣,便又轮到我退让。
皇兄也好,谢爻光也好,我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个。
好一个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啊。
可笑……当真可笑!
我笑了笑,口却骤然一阵剧痛,再也压不住,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皇兄脸色大变,伸手将我揽进怀中。
“云倾?你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了。”
我轻声打断他。
身上忽然冷得厉害,那寒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止不住,躲不掉。
我颤着手,将他推开:“我同意了。”
“皇兄,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6
在我的执意要求下,皇兄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只守在门外,直到太医赶来。
替我诊过脉后,太医脸上的忧色又重了几分。
“公主殿下,您的身子当真经不起折腾了。”
“若再不好生调养,只怕……撑不过今年春天了……”
今年春天吗?
我笑了笑,太久了。
这样晦暗无边的子,多熬一刻,都是煎熬。
我淡声道:“不必了,我的病情,还望大人继续替我瞒着。”
太医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长叹一声,起身告退。
当晚,谢爻光便迫不及待地来了我房中。
他在我身旁坐下,牵起我的手,言语间尽是小心与试探:“云倾,你当真同意清漪入府了?”
我垂眸研墨,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嗯。”
谢爻光眼底顿时涌上喜色,甚至连我抽回手也未曾在意,声音渐渐放软:“云倾,此事委屈你了。”
“但你放心,侯府之中,依旧以你为尊,清漪不过担个虚名。”
“知道你心中不快,不愿见她,我已命人安排你去江南休养些时,待礼成后便接你回来,到时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好不好?”
顿了顿,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云倾,你今是不是吐血了?”
“太医如何说?你回来调养已有一年,怎的还这样虚弱?我与你皇兄都很担心……”
我动作一顿,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
“无事,不过受了些风寒。”
大抵是我神色太过平常,谢爻光眼底原本的疑虑,也渐渐散去。
他轻叹一声。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往后我再替你寻访名医,总能将你的身子养好。”
“还有,过几便是你的生辰。你皇兄准备大办宫宴,你不是总念着他吗?这回便能好好聚一聚了。”
我没有回答。
心底早已冷透,再掀不起半分涟漪。
大抵是新婚在即,谢爻光满心喜悦,竟也未察觉我的异样,只嘱咐下人好生照料,便起身离开。
外头喧闹非凡,抬聘礼的仆从来往不绝,成匹的绫罗锦缎装进朱漆箱笼,金玉首饰铺满了托盘。
这几,谢爻光亲自陪着沈清漪出入绸庄、银楼,又命人将喜帖一一送往王公贵胄府上,唯恐这场婚事不够体面。
而我的屋内,始终一片寂静,只剩翠儿守着。
我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都准备妥当了吗?”
小丫头抹着泪,早已泣不成声。
“按殿下的吩咐,都备好了。那处庄子偏僻,您的身后事也已安排妥当,不会叫人寻到。只是……奴婢舍不得您……”
眼眶酸涩发烫,我却仍笑着,将手中的一封密信和一袋银子交到她手里。
“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只须记着,若有人追查,便将这封信交给他们。”
“这些银子,你也都拿去,往后好好安顿自己。”
做完这一切,管事前来叩门,低声禀告,送我去江南的轿子已候在府外。
我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府中红绸高悬,廊下喜灯连绵,连门窗都新贴了描金喜字。
满目锦绣,竟比当年迎我入府时,还要隆重几分。
我收回视线,什么也没有带,却并未登上谢爻光替我备下的那顶华轿。
而是转身走向后门,坐进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天边暮色低垂,夜风萧瑟,冷得一如当年远赴和亲时。
只是那时,我身不由己。
如今,总算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一回主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只小小的药瓶,仰头饮尽。
苦意漫过喉间,却是我此生尝过最甜的滋味。
鲜血从我口中喷涌而出,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刻,我在心底默默道——
楚云倾,你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