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陈医生谁抢我笔名安知鱼笔趣阁最新章节免费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2 17:16:50他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三天后,六床拔管失败。
肺不张,右下叶,面积不小。支气管镜吸出来一堆黏稠的痰,吸完以后氧合还是上不去。
庄岩给治疗大厅打了个电话。
“让那个实习生上来一趟。”
康复科跟ICU有协作,机械通气和术后的病人,治疗师一周上去两次,做、做呼吸训练、做早期活动。带教是周海涛,实习生跟着。陈默换了鞋,洗手,进去的时候,庄岩在门口站着,看见他,没说话。
陈默也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病人,看了看呼吸机的参数,看了看床头的记录。
“膈肌厚度测过吗?”
庄岩看了他一眼。
“你测过?”
“没测过。但我想测。”
庄岩把超声机推过来。
探头放在剑突下,屏幕亮起来。两层亮线,中间一层暗区,随着呼吸一厚一薄。
“多少?”
“吸气末零点一八,呼气末零点一二。”陈默说,“太薄了。”
“正常多少?”
“一点五到两点零毫米。他不到一半。”
庄岩把手从探头上拿开。
“所以呢?”
“所以他不是肺的问题,是泵的问题。泵不动,肺就张不开。”
“你想怎么做?”
“。床头抬高三十度,每两小时翻身。床上做桥式,做上肢划船。呼吸训练,缩唇呼吸,配合阻力。每天两次,每次二十分钟。还有,把镇静停得再浅一点,让他自己用劲。”
庄岩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你写个方案给我。”
“我写?”
“你写的。”庄岩说,“我不署名,我只执行。”
陈默回到科室,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写了两页纸。写完,手抖得厉害,字歪了两行。
他把纸交给庄岩。
庄岩看完,抬头。
“你叫什么?”
“陈默。”
“哪个默?”
“沉默的默。”
“这名字不适合你。”
第五天,六床脱机成功。
庄岩在交班本上写了一行:康复科会诊意见采纳,早期活动联合呼吸训练,脱机成功。
他没写陈默的名字。
那天下午,出科考核。
周海涛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实习鉴定表。陈默站在他对面。
“评定做得不错。”周海涛说,“治疗也稳。就是嘴太硬。”
“我改。”
“你改不了。”周海涛把表推过来,“合格。”
陈默低头看。
“优秀那一栏……”
“空着。”周海涛说,“科里只有一个优秀名额,我知道。但优秀不是给会写评定的人的,是给能带治疗的人的。你才来一个月。”
“我带了。”
“你带的是三床。”周海涛说,“你自己的病人,你敢不敢一个人从头管到尾?评估、方案、治疗、家属谈话、出院指导,全是你?出了事,你担?”
陈默没说话。
“等你敢了,再来要优秀。”
周海涛把笔盖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不过,”他停了一下,“你这一个月,比我见过的所有实习生都强。这话我不会写进表里。”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空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张“合格”的鉴定表。
窗外有人在推平车,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很响。
他把表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摸到口袋里那把旧钥匙,还是热的。
4 上门帮家属
实习生宿舍在住院部后面的老楼,六人间,上下铺。
陈默住下铺,靠窗。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晚上路灯照进来,裂纹像一条发亮的河。
同屋四个人,两个是护理的,一个是检验的,还有一个是药学部的。加上陈默,五个人,第六张床空着,堆着行李和泡面箱。
四月的一个晚上,侯亮来了。
侯亮是陈默的同学,大名叫侯亮,外号大壮,一米八五,一百九十斤,在市二院实习。他进门先把书包扔在床上,人往椅子上一坐,椅子响了一声。
“你们这儿还有空调。”
“坏了三天。”陈默说。
“修好了这是。”
“修好了。”
侯亮从包里掏出一袋花生,撕开,倒在桌上。
“我今天发补贴了。”
“多少?”
“四百四。”
“一样。”
“一样?”侯亮抓了一把花生,“我以为你们三甲能多点。”
“一天二十。”
“二十。”侯亮嚼着花生,“我在门诊导医台站一天,也是一天二十。上个月我算了一下,饭卡三百,公交一百二,剩下八十。”
“我住宿舍,省一百。”
“你省一百,你妈还得给你打钱。”侯亮说,“我上个月跟我妈要了五百,我妈问我,你不是在上班吗。”
陈默没说话。
“你说这叫什么。”侯亮把花生壳捏碎,“上班,没有工资。实习,不算学生。签不了字,写不了医嘱,出了事第一个被问‘你谁让你的’。病人家属叫你师傅,叫你小伙子,叫你按摩的。”
“叫按摩的挺好。”
“好什么?”
“至少他知道你是什么的。”陈默说,“有的人叫我‘那个穿白大褂的’。”
侯亮笑了,笑得花生从嘴里喷出来。
“你这个人,真行。”
“你实习怎么样?”
“累。”侯亮说,“我上周连了三个晚班。门诊延时到九点,做完最后一个病人,收拾器械,写完记录,出门十点半。第二天早上八点接着上。第三天我在治疗床上睡着了,带教踢了我一脚。”
“踢醒了?”
“踢醒了。她说,你要睡回家睡,别在这儿丢人。”
陈默把花生壳收进塑料袋。
“你们那儿,留几个?”
“两个。”侯亮说,“二十三个人争两个。”
“我们一个。”
侯亮停下来。
“一个?”
“一个。”
“二十三个人争两个,和一个,哪个狠?”
“一个狠。”
“为什么?”
“因为两个人还能互相证明。”陈默说,“一个人,你说什么都没人信。”
侯亮不说话了。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开,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陈默。
“你打算怎么办?”
“。”
“到最后留不下呢?”
“那就去别的地方。”
“你这人。”侯亮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走了,明天还要上门诊。”
“路上小心。”
“陈默。”
“嗯。”
“你妈上个月给你打电话,你接了吗?”
“接了。”
“她说什么?”
“问我中秋回不回。”
“你怎么说?”
“我说尽量。”
侯亮看了他一眼,把书包背上。
“你这个人,就是话说得太少。”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宿舍里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打呼,走廊尽头有水声。
陈默躺在床上,看着窗上那条发亮的裂纹。
第二天上午,张桂芬排下个月的班。
她把表格贴在护士站的玻璃上,用红笔圈了几处。
“这几个晚班,实习生轮。”
陈默看了一眼。
“护士长,这四个晚班是连着的。”
“连着怎么了?”
“延时门诊到八点半,做完治疗还要收拾床、换套子、写记录,最早九点半出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岗,中间九个小时,路上来回一小时,吃饭一小时,睡觉七个小时。”
“我们也是这么上的。”张桂芬说。
“你们有加班补贴。”
张桂芬转过身。
她四十八岁,了二十六年护理,说话从来不软。
“小陈,你听我说。晚班补贴是三十块,我上四个,一百二。你觉得多?”
“不多。”
“那你跟我争什么?”
“我不争钱。”陈默说,“我争的是,连着四个晚班,第四天我手上会抖。抖着给病人做转移,摔了人,谁负责?”
张桂芬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说得对。”
她拿起笔,把第四个晚班划掉,改成另一个名字。
“但你记住,这话你别在科会上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就是我不给你排,别人就得连上五个。”张桂芬把笔盖上,“你要改,改的是排班表,不是我的名字。”
陈默点头。
下午,老周的儿子来了。
他站在治疗大厅门口,没进来,等陈默做完手上的治疗,才走过来。
“小陈。”
“嗯。”
“我想把我爸接回去。”
陈默把手里的评定表放下。
“为什么?”
“住院一天两百六,医保报完自己掏八十。我一个月挣五千,我媳妇不上班,孩子上初二。”他说,“我算了,住到年底,我要借两万。”
“接回去,谁照顾?”
“我媳妇。她白天在家。”
“她会翻身吗?”
“不会,可以学。”
“你家住几楼?”
“五楼。”
“有电梯吗?”
“没有。”
陈默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周的儿子低下头,“我也不想接。但我撑不住了。”
“你先别接。”陈默说,“你带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陈默跟着他去了。
老小区,六层楼,楼道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五楼,门口堆着鞋,屋里有一股气。
厕所门口有一道门槛,三公分高。床是普通的双人床,床边没有扶手,地面是瓷砖,有点滑。
老周的儿子站在门口,不说话。
陈默在屋里走了一圈,掏出本子,写了几行。
“第一,门口这道门槛,拆了,或者做个斜坡。水泥加木板,一百块。”
“第二,厕所装一个扶手。L型,装在坐便器右边,一百八。”
“第三,床边放一把椅子,高度跟床一样,让他扶着站起来。椅子去旧货市场买,三十块。”
“第四,地面铺防滑垫,厕所门口一块,床边一块。两块,六十。”
“第五,肩托必须戴。他左边胳膊没劲,垂着走,肩膀会越掉越厉害。肩托一百二,网上买。”
他把纸撕下来,递给老周的儿子。
“加起来四百一。”
老周的儿子看着那张纸。
“四百一。”
“比住院一天八十,住五天。”陈默说,“但这四百一,能用一年。”
“管用吗?”
“管不管用,看你怎么用。”陈默说,“我每周来一次,教你怎么弄。你学会了,我就不来了。”
“你还来?”
“我来。”
老周的儿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以为你要劝我别接。”
“我不劝。”陈默说,“你接不接,是你的事。我只管他回去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那天晚上,系统给了他一个班。
不是抢救,不是会诊。
排班表上写着:教学班。
他走进那间值班室,桌上没有病历,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问题:
一、你看见什么?
二、会怎么样?
三、现在做什么?
电话响了。
“今晚你教谁?”
“我教谁?”
“你教你自己。”
陈默坐下来。
第一个问题:你看见什么。
他想起老周的儿子站在门口的样子。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不想管父亲的人,是一个算了三个月账、算到最后算不出办法的人。
第二个问题:会怎么样。
如果他不接,老周住在医院,钱花完,人还是那样。
如果他接,家里没人会翻身,两个月内会长压疮,压疮感染,发烧,再送回来。
第三个问题:现在做什么。
不是劝。是给他一张清单,一个数字,一条能走的路。
陈默抬起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家属要的不是道理。”他说,“是一张纸,上面写着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要花多少钱。”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
“你比我想的快。”
“我快什么?”
“你以前会说‘这样对病人好’。”那个声音说,“现在你会说‘这样你能做到’。”
陈默醒了。
醒在更衣室的长椅上。
手机显示九点零五分。
第二个周,他又去了老周家。
门槛拆了,斜坡是水泥抹的,不太齐,但能推轮椅。
厕所的扶手装上了,位置偏了一点,高了五公分。
陈默蹲下去看了看。
“高了。”他说,“他坐着的时候,手要能自然放上去。高了五公分,他要抬肩膀,肩膀一抬,就疼。”
“那怎么办?”
“往下挪。”
老周的儿子找来螺丝刀,把扶手拆了,重新打孔。
打第二个孔的时候,手钻偏了,瓷砖崩了一小块。
“没事。”陈默说,“补点玻璃胶。”
装完,老周的儿子扶着父亲坐到坐便器上。
老周试着用右手抓住扶手,抓了三次,抓住了。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抖,“行了。”
他儿子站在门口,没说话,转过身去。
陈默收拾工具,站起来。
“下一件事,学翻身。”
“现在学?”
“现在学。”陈默说,“你现在学会,晚上就能睡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