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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2 23:34:18    

第9章

招待所有个大澡盆。

叔叔烧了三大锅热水,一桶一桶往里倒,屋里全是白汽。

我站在澡盆边上,不敢脱衣服。

“叔叔,我自个儿洗。我身上脏,别弄脏了你的手。”

叔叔没说话。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解开我的扣子。

他的手在抖。

衣服脱下来,他看见了我的后背。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来,用毛巾一点点地擦。

擦到肩膀上那道疤,他问:“这是怎么弄的?”

“柳条。”

擦到腿上那块紫的:“这个呢?”

“顶门杠。”

他不问了。

他就那么一点点地擦,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澡盆里。

我坐在热水里,从来没这么暖和过,暖和得想哭。

可我不敢,我怕一哭,他就嫌我烦了。

他给我洗头。

手指头穿过我的头发,揉到耳朵后头时,忽然停住了。

他把我的左耳轻轻往前折,在耳朵根后头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老商......”他的声音变了,“老商!”

阿姨推门进来。

叔叔抖着手指着我耳朵后头:

“痣......一颗红痣......跟你一个地方......”

阿姨几步走过来,蹲在澡盆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抬手,把自己的左耳也往前折了折。

她耳朵后头也有一颗。

小小的,红红的。

“秉禾生下来,护士抱给我看。”

叔叔哽咽得说不成句,“我说,老商你看,他连这颗痣都随你......”

屋里只剩热水哗啦啦的声音。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自己又做错了啥。

“叔叔,”我缩在水里,小声说,“那颗痣......我不是故意长的。”

叔叔一把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的毛衣全湿了,他不管,就那么死死抱着我,抱得我喘不上气。

“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敢认你......爸爸怕又是假的,怕又空欢喜一场......爸爸太没用了......”

他一遍一遍地说。

阿姨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大人,一个那么大的官,跪在地上。

她伸手碰了碰我缠着纱布的手。

“那天在招待所,你说那个人给你娘钱。”

她嗓子哑得厉害,“是真的。”

“我说你学会咬人了。”

“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不信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爸爸,妈妈。

这两个词我在心里想过好多好多遍。

在柴房里想过,在山坳里想过,在狼眼睛跟前也想过。

可它们真来了,我不知道该咋接。

我想了半天,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要去打窝吗?”

妈妈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把我和爸爸一起搂进怀里。

“这辈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没人敢。”

那天晚上,爸爸给我换上新买的棉毛衫,软乎乎的。

他告诉我,我叫商秉禾。

“秉禾,就是手握青青的禾苗。”

他握着我的手,在被子上一笔一笔地画,“这个,就是禾。”

我盯着他画的那个字。

是那块布上烧剩的那半个字。

原来那是我的名字。

在木箱里锁了五年,在火里烧了一半,被我从火里抢出来的,是我的名字。

爸爸让我睡在床中间,他睡一边,妈妈睡一边。

床很软,被子很香。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太软了,软得心里发慌。

半夜,我偷偷爬下床,抱着一角被子缩到门边的地上。

那儿硬,跟柴房一样,我才睡得踏实。

迷迷糊糊中,我觉得身边有人。

睁开眼,是妈妈。

她坐在门边的地上挨着我,背靠着墙,身上什么都没盖。

“妈......”

“睡吧。”

她把我那角被子掖了掖,“你睡哪儿,妈妈就睡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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