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麦穗落兴安林麦穗全文无弹窗实时更新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3:14:56第四章
林麦穗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江云风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
“你是老事,你爹是烈士,你是全县的先进。”“算在你头上,顶多通报批评,扣一个月津贴,绝不会开除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替她扛下来,行不行?”
许曼曼哭着站起来摆手:
“不行!不能让林姐替我背黑锅,她手上还带着伤!大不了我回老家任我爹处置!”
“曼曼你坐下。”江云风扶住她,语气放得极软,又转头看林麦穗:“麦穗心肠软,八年里为我扛下多少委屈,她不忍心看你落到这个下场,她一定会帮你的,是不是?”
林麦穗忽然想笑。
八年,在他眼里,她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应当。
她习惯了挡祸,就该一直挡;
她一向能忍,被推进坑里也得一声不吭。
他只记住她的坚强,却忘了她也是个会疼、会难过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只磕碰掉瓷的搪瓷缸上。
缸身刻着四个字:麦穗专属。
那是去年她二十一岁生,熬了几个通宵帮农机站赶图纸,换来工业券买了送他的。
他从前当宝贝,走到哪带到哪,谁敢碰一下他都翻脸。
此刻那只缸歪在许曼曼手边,杯口一圈清晰的口红印。
江云风还顺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慢点喝,小心烫。”
“好。”林麦穗开口,声音平稳。
江云风愣住,随即一喜:“你真同意了?我就知道你……”
“把文件拿过来,我签字。”
她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歪歪扭扭签下名字,扔下钢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到半小时,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院。
墙倒众人推。
整整一下午,刁难没断过。
烂账、没人接的烂摊子,全堆到她桌上。
走廊上,有人抱着文件故意撞上她受伤的右臂,对方只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一句没看清。
水房里,又有人把开水泼到她手背上,烫出一片水泡,嘴上阴阳怪气:“害得全公社加班,害人不浅。”
林麦穗对着冷水冲水泡,不出声。
小王悄悄塞来一张折好的信纸。
是江云风的字:
【麦穗,委屈你了,先忍耐一阵。等秋收忙完,我公开给你,好好补偿。
再过三天就是你生,我备了你盼了很久的礼物,保证惊喜。】
林麦穗盯着那张纸,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她自己都快忘了生了。
她是孤儿,从小没人在意她的生辰。
只有江云风,往年这一天,再忙也要推掉所有事,给她采一大捧野百合,陪她安安稳稳过一天。
她伸手进口袋,指尖摸到那张折叠整齐的调令。
县林业局半个月前批复的支边岗位,在西北大兴安岭林场。
一去五年,全公社没人愿意报。
她瞒着江云风递了申请,今天上午,批复刚盖好章发下来。
她本想在纸条背面写下调动的事,握着笔迟疑许久,还是把纸撕成碎片,丢进了水池。
八年感情,落得一地鸡毛。
既然要走,就留点体面,不必撕破脸闹得满城风雨。
就当是最后一次,陪他把这个生过完。
第五章
三天后,林麦穗二十二岁生,正赶上公社秋收庆功宴。
江云风包下镇上最大的国营饭馆,摆了五桌,部、生产队长、骨社员坐得满满当当。
谁都知道,这场庆功宴,也是江主任给林麦穗办的生宴。
林麦穗换上压箱底的白的确良衬衫。
右臂纱布刚拆,露出一道长长的粉色疤,像条蜈蚣,格外扎眼。
她推门进包厢时,江云风正站在主桌前,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个系红绸的礼盒。
看见她,他眼睛一亮,当众高声道:
“今年秋收大捷,离不开麦穗八年撑着我。今天先不谈工作,给林麦穗过二十二岁生,大家鼓掌!”
满堂掌声,几个队长起哄:
“红绸盒子里是不是定情信物?打开让大伙开开眼!”
江云风满脸自得,正要解绸带,包厢门“砰”地被撞开。
许曼曼跌跌撞撞冲进来,一进门就跪倒在地。
“江主任救命!我爹说今晚要把我勒死!”
江云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冲到她身边把人扶起,护在身后,转头看向林麦穗,满脸愧疚,语速飞快。
“麦穗,对不住,要出人命了,我必须去。我一会就回来,绝不耽误切蛋糕,你一定等我!”
不等她答话,他脱下中山装裹在许曼曼身上,半搂半扶冲进了夜色。
几十道目光落在林麦穗身上,有同情,有嘲讽,有看热闹的戏谑。
她没有哭闹,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大家继续吃,不用等他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邻桌的菜热了两回,服务员几次过来欲言又止。
足足两个小时,包厢门才再被推开,江云风带着许曼曼气喘吁吁回来。
许曼曼换上了他的外套,红着眼躲在他身后。
江云风满头汗:“对不住各位,许瘸子被送走了不能再闹事了。我自罚三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拍桌子提议玩击鼓传花,花落到谁手里,就听大伙安排受罚。
林麦穗攥紧挎包带子,起身想走:“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江云风一把攥住她手腕,凑到耳边低声恳求:
“麦穗,算我求你。曼曼刚吓得差点跳河,情绪没稳住。你这时候走,全公社都看我们笑话。再忍半小时,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林麦穗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了。
“好。”她坐了回去。
鼓声响起,大红绸花在五张桌子间飞快传。
第一轮,花落在许曼曼手里。
起哄声起:“让许知青跟江主任喝杯交杯酒,谢主任救命!”
许曼曼红着脸看江云风:“这多难为情……”
江云风嘴上说着别瞎闹,手却端起酒杯,当着林麦穗的面,胳膊穿过许曼曼的手臂,一饮而尽。
第二轮,花又落在许曼曼手里。
“惩罚是当众牵手三分钟!”
江云风笑着照做,手掌紧紧攥住她,两人对视,活像一对热恋的男女。
林麦穗坐在对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最后一轮,鼓声戛然而止,红绸花稳稳落进江云风怀里。
第六章
包厢气氛推到顶点,一个生产队长猛地站起来,指着那个红绸礼盒扯着嗓子喊。
“江主任!交杯酒喝了,手牵了,最后得来重头戏!把这份大礼,亲手给身边女同志戴上!”
“戴上!戴上!”
所有人拍着桌子起哄,没人看一眼对面的寿星。
江云风下意识拉到身侧的人,正是许曼曼。而那个礼盒,全公社都知道,是他送给林麦穗的生礼物。
许曼曼红着眼往后缩:“不行,这是给林姐的,我不配……”
嘴上说着,脚却一步没挪。
林麦穗直直盯着江云风的眼睛。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他拿起盒子走到她面前,八年的纠葛,她可以当做一场梦。
江云风的手碰到礼盒的边角,僵住了。
他看看许曼曼,又扫过满屋子看热闹的人。
把礼物给林麦穗,刚受了惊吓的许曼曼就会沦为全公社的笑柄。
而林麦穗,一向懂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两秒犹豫,他眼里透出决断。
丝绒盒打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全钢女表静静躺在里面。
那块表,林麦穗在供销社柜台前看了三年。
江云风许诺当上主任就托人从上海给她带一块。
“啪嗒。”
他取出表,拉起许曼曼的手腕,把那块表扣了上去,脸上挂着圆滑的笑。
“曼曼今晚受惊了,这表先借她戴两天压惊。麦穗一向大度,下个月我去省城,给麦穗买块更好的进口金表!”
喝彩声、口哨声震得包厢嗡嗡作响。
先借戴两天。
回头买更好的。
林麦穗浑身的血像一下子冻住。
她没有发火,平静地站起身,捋平衬衫上的褶皱,拎起脚边的土布包,朝门口走。
江云风被人群围着劝酒,余光瞥见她,只当她又闹小脾气,隔着乱糟糟的人喊了一句。
“麦穗,路黑走慢点!回家早点歇着,等我回去给你赔罪!”
林麦穗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大步走回小院,径直走进自己狭小的偏房,从床底拖出早就收拾好的旧木箱。
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盖着红章的林场调令。
她锁好偏房门,把钥匙丢进院中的水井,快步走向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停着一辆运木料的东方红拖拉机,司机披着羊皮袄,正抽旱烟。
看见她独自拎箱过来,司机吐掉烟,探头望了眼漆黑的公社大院。
“林同志,就你一个人走?江主任不送送?不等他了?”
林麦穗把木箱推上车斗,手脚利索地翻上车。
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清冷平静。
“不等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师傅,开车走吧。”
拖拉机碾过地上的薄霜,载着林麦穗,朝风雪笼罩的西北群山驶远。
村口的小路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