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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汉关的钟停了小说章节列表免费试读,周砚小说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4:05:26    

而凶手第二天早上,就是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抬头往上看。

什么都没看见。

周砚掏出手机,给所里打电话,调监控。

同福里巷口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是街道装的,一个是社区去年“雪亮工程”加的。两个都对着巷子,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监控调出来,从九月十二号晚上八点,一直看到十三号早上七点。

夜里两点到四点这一段,画面几乎是黑的,只有一点路灯光,把地面照成一片模糊的黄。偶尔有一只猫从画面里过去,眼睛在暗处亮一下。

四点四十七分,画面右上角动了一下。

一个人。

周砚把速度调到最慢,一帧一帧看。

那人从巷子口进来,穿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见脸——头上的位置是一片黑,应该是戴了帽子,或者把领子立起来了。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一下,像是在听。

走到垃圾房门口,他停住了。

接下来的十一分钟,他没有动。

周砚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像素糊成一片,只能看出一个轮廓:那个人蹲了下去,然后又站起来,手在门上的位置动了几下。

五点零二分,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身体往左偏,一颠一颠的。

“跛的。”周砚说。

“嗯。”万长庚站在他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左腿。”

“您怎么看出来的。”

“左边肩膀低。”万长庚说,“人走路,肩膀跟着腿走。左腿不敢使劲,左肩就往下掉。”

周砚把这一段拷了下来,反复看了六遍。

六遍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个人进门的时候,右手是空的。出来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是张开的,像刚丢掉了什么东西。

“他扔了东西。”周砚说。

“扔了什么。”

“不知道。画面照不到垃圾房里面。”

万长庚在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腿上。

“小周,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

“这栋楼,还有隔壁几栋,六十五岁上下、走路有点跛的男人,有几个。”

“为什么是六十五岁上下?”

“因为他走得慢,但不是走不动的慢。”万长庚说,“年轻人腿伤了,走路会快,急着走完。他这个慢,是习惯了。走了很多年那种慢。”

周砚把这个条件输入系统,又拉上何嫂,一家一家问。

三天时间,筛出来四个人。

第一个,八号楼的,六十七,中风后遗症,右半边不利索。但他儿子证明,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

第二个,五号楼的,六十四,痛风,走路一拐一拐。周砚去看了一眼,那人脚踝肿得像馒头,别说搬人,自己下楼都费劲。

第三个,十一号楼的,七十,装了人工髋关节。

第四个。

“齐国栋。”何嫂说,“修表的,在黎黄陂路那头。他跟韩德福是老同事,两个人以前一起在江汉关修钟。”

“他腿怎么了。”

“说是年轻时候从钟楼上摔下来过。”何嫂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搭,“摔坏了,一直没好。”

周砚把本子合上。

“他住哪儿。”

“十四号,一楼,把临街那间改成铺子了。”何嫂说,“你去问钟表的事,他能跟你讲一天。问别的,他一句都不多说。”

“韩德福死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何嫂说,“前天他还来我这儿吃面。我跟他讲的。”

“他什么反应。”

何嫂想了想。

“他把面吃完了。”

“……吃完了?”

“一没剩。”何嫂说,“我们这条街的人,听见这种事,一般吃不下。他吃完了,还加了一勺醋。”

周砚回到所里,把齐国的名字报上去。

刘所批了:“叫来问问。”

齐国栋是下午来的,自己走来的。一拐杖,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点发油,有股淡淡的味道。

他坐下的时候,先把拐杖靠在桌边,摆正,再坐。

“齐师傅。”周砚把记录本翻开,“九月十二号晚上,您在哪儿。”

“在家。”

“几点到几点。”

“七点出门,八点到家。”

“出门什么。”

“听钟。”

周砚抬起头。

“听钟?”

“江汉关的钟。”齐国栋说,“每天七点,它响。我听了四十多年了。从钟楼底下走过去,听一遍,再走回来,正好一个钟头。”

“为什么不在家听。”

“家里听不见。”他说,“声音要贴着墙走,才听得清。”

周砚把这句话记下来,往旁边看了一眼。

万长庚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老齐。”

“万警官。”

“那天晚上七点,你听见钟响了?”

“听见了。”

“响了七下?”

“七下。”齐国栋说得很肯定,“我数了。”

万长庚点了点头,没再问。

问话结束,齐国栋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万警官。”

“嗯。”

“老韩这个人,”他说,“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他要是得罪过什么人,那也正常。”

“嗯。”

齐国栋走了。

周砚把记录本合上,转过身,看见万长庚还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万师傅?”

“嗯。”

“您怎么了。”

老头慢慢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没喝。

“小周。”

“在。”

“江汉关的钟楼,”他说,“那个月正在修。”

第七章 七点钟的钟

江汉关的钟楼在修。

脚手架从一楼搭到顶,外面罩着一层绿色的防尘网,网上印着施工单位的名字,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大楼正面的钟面被一块白布蒙着,只露出底下罗马数字的一角。

公告牌立在江滩入口,白底黑字:

“因钟楼机械检修,九月一至九月二十暂停报时。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落款是博物馆和施工单位,期是八月二十八号。

周砚站在公告牌前面,把这张纸拍了下来。

他抬头看那面蒙着白布的钟,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个每天响一百多年的钟,停下来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不,有人觉得不对。

是他自己没注意。

万长庚是骑车来的。一辆二八大杠,车龄比周砚的岁数还大,车铃是那种要用手掌拨的,一拨“叮——”一声,能响很久。

他把车支在路边,走过来,站在周砚旁边,仰头看那块白布。

“我十九岁到这片当民警。”他说,“那时候江汉关的钟,一天响四回。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晚上九点。我值班没有表,就靠它。听见七下,晓得该去巡一趟;听见九下,晓得该回所里了。”

“后来呢。”

“后来改成整点报了。”老头说,“一天二十四回。可我还是听七点那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没点,就夹在手指上。

“九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家。七点,我没听见。我当时想,是不是风向不对。第二天早上我骑车从这儿过,才看见这个。”

他指了指那块白布。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齐国栋在撒谎。”

“他撒谎了。”万长庚说。

“可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周砚说,“他完全可以说,我在家看电视,我老伴能作证。他偏偏要说自己去听钟。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因为他要一个准点。”

万长庚把烟塞回烟盒。

“你想,他要说自己七点出门、八点回家,警察一定问:你怎么知道是七点?他就得有个说法。说看电视,电视节目能查;说看手机,手机有时间。都不牢靠。说听钟,最牢靠——钟声是公共的,全汉口都听得见,谁都反驳不了。”

“可他没想到钟停了。”

“他没想到钟停了。”万长庚重复了一遍,“一个修了四十年钟的人,没想到钟会停。”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周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您是说,这个谎,本身就是破绽。”

“我不说。”万长庚把车推起来,“我说了不算。你去查。”

周砚去查了三件事。

第一件,施工公告的发布时间。博物馆的公众号八月二十八号发过一条推送,标题是《江汉关钟楼将进行机械检修,期间暂停报时》。阅读量两千多,评论三十几条。有一条评论写着“怪不得昨天没听见响,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第二件,齐国栋的手机。周砚申请了调取,运营商给的定位记录显示:九月十二十九点到二十点,他的手机信号在黎黄陂路一带,也就是他自己的铺子附近。二十点十七分,信号移动到大智路。二十点四十分之后,信号消失,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才重新出现。

“信号消失。”周砚把这条念给万长庚听。

“关机了。”

“或者是飞行模式。”

“都一样。”万长庚说,“他自己关的。”

第三件,韩德福的女儿。

周砚打了三个电话才接通。对方在深圳,声音很疲惫,背景里有小孩在哭。

“我爸的事,我知道了。”她说,“我买了后天的票。”

“我想问几个问题。”

“你问。”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做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上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说江汉关要搞什么口述史,找老职工聊天,录下来。他说他答应了。”

“口述史?”

“就是让人讲以前的事。”她说,“他说,有些事该说了。”

“他说是什么事了吗。”

“没有。”她说,“我问他,他说电话里讲不清。他说等我过年回来,他当面跟我讲。”

周砚握着电话,手指有点凉。

“你父亲跟齐国栋的关系怎么样。”

“齐叔叔啊。”她的语气松了一点,“以前常来。我小时候,他每年过年都给我包红包,五块钱,用红纸包着。后来我爸退休了,他们来往就少了。”

“为什么少了。”

“不知道。”她说,“我爸有一回喝多了,说了一句‘老齐这个人,一辈子活在钟里头’。”

“什么意思。”

“我当时也问了。”她说,“他说,钟里头净,人外头脏。”

从那个电话里出来,周砚又去了一趟江汉关博物馆。

口述史的负责人姓方,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快。她从一个铁皮文件柜里拿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

“我们一共联系了十一位老职工。”她说,“在世的八位,答应录的五位。”

周砚把名单接过来。

五个名字,钢笔写的,韩德福在第三行。

第四行,齐国栋。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写着两个字:婉拒。

“这位为什么拒绝。”

“他说他没什么好讲的。”方女士说,“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三次他有点不高兴,说,小同志,有些事讲出来,对谁都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二十几号。”她说,“我记得清楚,那天刚过完处暑。”

周砚把名单拍了下来。

从博物馆出来,他在江滩上站了一会儿。江风很大,把路边的公示牌吹得哗哗响。

八月底拒绝,九月中人死。

中间隔了不到二十天。

他回到所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院子角落有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万长庚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吃饭。”

“万师傅。”

“先吃。”

两个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饭盒里是所里食堂的菜——粉蒸肉、炒藕带、一碗紫菜蛋汤。

周砚吃了两口,忽然说:

“万师傅,我有个想法。”

“说。”

“齐国栋撒谎,不是因为他了人。”周砚说,“是因为他那天晚上确实去了什么地方,而他不想说。”

万长庚夹了一筷子藕带,慢慢嚼。

“那你觉得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周砚说,“但如果是他的,他没必要编一个自己能戳破的谎。他只要说‘我记不清几点’就行了。”

老头把饭盒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餐巾纸,擦了擦嘴。

“小周。”

“嗯。”

“你说得对。”

周砚愣了一下。

“可是,”万长庚说,“一个不心虚的人,为什么要关机四个小时。”

第八章 一屋子的钟

修表铺在黎黄陂路的一条岔巷里,门脸不大,一块木头的招牌,字是自己写的:国栋钟表。

周砚去的那天下午,武汉下了场阵雨。雨来得急,去得也急,路面上一层水,把梧桐叶贴在柏油上。老街两边的房子是红砖的,二层,带拱券的阳台,墙底下有一个邮筒,绿色的漆掉了一半。

他推门进去,先听见的是一屋子的声音。

不是一种声音,是几十种。滴答、滴答、嗒、嗒、嗡——高高低低,快慢不一,混在一起,像下了一场很密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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