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三十七户都签了,就我不签》在线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5:31:48余闲没说话。
“这叫转化率。”郑快说,”百分之十五。”
“什么意思。”
“一百个人里,十五个会回头。”
“我不是十五个。”
郑快看了他一眼。
“你是十一个。”
十一个里,第四天只回来两个。那天他从十点等到下午四点,六个钟头里,锅里的油凉了两次,他热了两次:第一次是十二点半,油面上结了一层膜,他用勺子刮开;第二次是两点四十,火打着,蓝色在锅底晃。
中间有个人走近了,走到离锅三步的地方,看了看价牌,手回兜里,转身走了。
余闲把券递过去的动作做了一半,收回来。
下午三点,他把锅里的块数了一遍:十三块。他把十三块翻了个面,让有汁的那面朝上,油凉了,汁凝住,翻面的时候带起一层白。
四点半,锅边还剩十几块,颜色发暗。
他把火关了,把券收进袋子,袋口打了个结。
第十天下午五点,老周站在柜台外头,两袋菜没拎,空手。
余闲正在擦柜台。
“叔。”
老周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一叠:十四张。
他把第一张放在柜台上摆正,第二张放在第一张旁边,边角对上。
第三张,第四张。
十四张,摆成一排,从柜台左边排到右边,占了他半个柜台。
摆在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张的角折得厉害,他捏着两个角,把它摊平,再放下。摆完,他退后半步看了看,第十二张有点歪,他伸手把它扶正。
每张的边角都磨圆了,有几张中间折过,又被压平。摆完,老周把手收回去。
“我用不上了。”
“还能用。”
“用不上。”
老周的手在柜台上按了一下,把最边上那张往里推了推,让它跟旁边那张对齐。
“你一天能出几锅。”
“一锅。”
“一锅多少。”
“十一块。”
老周看了看那排券,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锅。
“一份六块。”
“六块。”
“四十。”
“四十。”
“我一个月吃四回,一百六。”
“一百六。”
“一百六,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一。”
“够。”
“够。”老周说,”够我一个人。”
余闲没答。
老周也没再问。
“我儿子下个月……”
他停住,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下个月,我搬过去跟他住。”
余闲看着那十四张。
“那你留着。”
“留着什么。”
老周把手收进外套口袋,拉链拉上。
“我拿了十四回。”
“你发的东西,我一张没扔。”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那锅,你接着摆。”
门轴响了一下。
他爸从后面出来,站在柜台边上,看那十四张。
“抽屉里有风。”
他把秤砣从柜台底下搬上来,铁秤砣,四斤,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是 1985 年的字。
余闲把十四张券拢起来,摞齐,秤砣压上去。十四张的边角从秤砣底下露出来,一张一张,像一叠没打完的牌。
他爸把账本推过来。
“记名字什么。”
余闲没答。
账本是硬皮的,封面磨得看不出颜色,他翻了两页。前一页上有字,蓝黑墨水,最下面一行写着:欠王师傅三块五,欠李婶两块。他跳过那一页。
笔是柜台上的圆珠笔,按了两下才出油。第一行,写了三个字:老周。
写完他停了一下,把”周”字最后一笔描了一遍。
4 我挨家敲门,他们问我是不是讨债的
早上七点,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外面在下雨,雨不大,落在铁皮上,声音是闷的。
十四张券收进抽屉,抽屉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账本摊在柜台上。
封面是硬纸板,边角包着一层布,布磨成了灰白色,掀开的时候有响声,纸页粘在一起,他用手背压着往前推。
他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是 1985 年的,字是竖着写的,从右往左。
第二页开始就是欠账:谁欠多少,哪天还的,划一道,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老周。
余闲把笔帽咬开。
“我得知道找谁。”
他爸从后面出来,站在柜台边上。
“记名字什么。”
“我得知道找谁。”
“记了名字,人就会来?”
余闲没答。
“不会。”他爸自己接了下去,”人不来,不是因为你不记得他。”
他按了一下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个 0。
“是因为他没理由来。”
余闲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点。
他爸把计算器往边上推了推,屏幕还亮着,那个 0 没消。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
第一个,苏蔓。
第二个,那个拎两袋菜的老人。
第三个,穿灰外套、问了三遍价钱才买的那个女人。
……
写到第十一个,他停住,脸想得起来:戴眼镜,短发,买了六块,装在自己带的盒子里,名字想不起来。他又闭了一次眼,还是想不起来。
笔停在第十一行,墨点洇开,把那一行染出一个黑斑,他把笔放下。
“我出去一趟。”
菜场后头,修鞋摊边上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给自己的鞋钉掌。
“大哥,你住哪栋。”
“什么。”
“记一下。”
男人把锤子放下,看了看他。
“你记我什么。”
“以后好找你。”
“我又不欠你钱。”
余闲想了想。
“不是欠,是送。”
男人笑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把烟盒撕开,翻了个面。
“几号楼几零几。”
“三号楼,一零二。”
他把地址写在烟盒背面,撕下来递过去。
“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余闲把纸片夹进账本,修鞋摊旁边的老太太姓什么不知道,住五号楼。
“你写我名字什么。”
“送东西。”
“什么东西。”
“吃的。”
“我不吃辣的。”
“不辣。”
“那行。”
她把门牌说了,又补一句:”我腿不好,下楼费劲。”余闲把这句话也记在名字旁边。
理发店门口坐着两个老头,一个在剪指甲,一个在看人下棋。
“你们住哪栋。”
“你问这个什么。”
“记一下。”
“记我们什么,我们又不去吃。”
“不去也行。”
“不去也行,你还记。”
老头笑了一下,说了门牌,另一个也说了,说完补一句:”我姓孙。”一上午,他在街上走了两趟,记了十九个。
下午两点,他开始敲门。三号楼,一零二,就是那个钉鞋掌的,楼道里没有灯,声控的那种,他一跺脚,灯亮了,黄黄的,亮十秒就灭。
他扶着栏杆往上走,手心里沾了一层锈。
一零二的门是老式的,铁皮包木,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对联,只剩上联。
他敲了三下,里面有电视声,又敲,电视声变大了。
他蹲下来,把一张券从门缝底下往里塞,门缝不宽,券折了一下才进去,塞到一半卡住了,他用两手指顶着,一点一点往前推。
里面有人走过来,脚踩在门口的地上停了一下,脚没动,券被抽进去了,抽得很慢,纸边蹭着地。
门没开。
三号楼,三零一,门是红的,漆掉了一块,楼梯口坐着一个老头,看他上来先开的口。
“找谁。”
“三零一。”
“老周。”
“我知道。”
“他搬走了。”
余闲没停,继续往上走,老头在后面补一句:”上礼拜搬的。”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里面,头发还没,手里拿着毛巾。
“找谁。”
“老周。”
“哪个老周。”
“住这儿的,六十多,退休的。”
男人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爸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我姐那儿。”他说,”本来打算下个月,我姐那边催,上礼拜就接走了。”
“这房子要退。”
“月底就交。”
余闲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是他什么人。”
“摆摊的。”
男人想了想。
“通道口那个。”
“是。”
“他提过你。”男人往屋里指了指,”东西收完了,就剩一个柜子,明天来拉。”
余闲往屋里看,客厅空着,墙上有一个方形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浅。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男人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
“就说一句,那个柜子别扔,里头有点东西。”
四号楼,四零一,开门的是个女人,头发湿的,肩上搭着毛巾。
“你谁。”
“我摆摊的。”
“摆摊的上楼什么。”
“给你送张券。”
“什么券。”
“凭这个,三十天内加一块。”
她看了看券,看了看他,门开了一半,把券接过去。
“就这个?”
“就这个。”
门关上了。关到一半又开了一条缝。
“你是不是讨债的。”
“不是。”
“我们这楼,最近老有人来敲门。”
门关严了。
六号楼,六零二。他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又敲,门开了。
苏蔓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脚上是拖鞋,看着他。
“你住这儿。”余闲说。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名单上有。”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本账本。
“名单上怎么会有我。”
“我问的。”
她让开半步,把门拉到墙边。
“进来。”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
门口摆着三双鞋,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有一只橘猫,趴着,尾巴垂下来;桌上有玻璃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放着几枚硬币。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你怎么找上来的。”
“一栋一栋敲。”
“敲了几家。”
“七家。”
“开门的几家。”
“三家。”
“另外四家呢。”
“不开。”
她坐下来,坐在桌子对面。
“你在这条街住多久了。”
“三年。”
“租房。”
“租房。”
“为什么住这儿。”
“离上班的地方近。”
她指了指窗台。
“它也是。”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放下去。
“你那个券,我留着一张。”
她起身,从冰箱上拿下来,压在一个磁贴底下,边角折过,又被压平。
“我以为你会再来发。”
“我发了七十三张。”
“我一张没接着。”
“那阵子我换到通道口了。”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你了。”
她坐回来。
“我没过去。”
余闲看了看那张券,又看了看她。
“为什么。”
“那天我穿了外套,戴了帽子。”她说,”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又在吃这个。”
“又。”
“我上个月才来过一次。相亲角。”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记得。”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枚硬币,把它们推到一边,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昨天有个人来过。”
余闲的手停在杯子上。
“谁。”
“穿白衬衫的,袖口扣着。”
“他叫什么。”
“没问。”
她从桌上的一叠东西底下,抽出一张纸:A4,两联,中间有虚线,左上角是一个方框写着”编号”,框里填着字:LG-021。
“这是什么。”
“他们说是征求意见。”
“没意见,就是愿不愿意。”
余闲把纸拿起来,纸上有一行字:本人自愿配合老街片区业态升级,同意在补偿方案确认后按期腾退。下面一栏是签名,空着。
“你签了。”
“没有。”
“为什么不签。”
苏蔓看了看窗外。
“签了,我就得搬。”
“这房子是租的?”
“租的。”
“房东呢。”
“房东在外地。”
她顿了顿。
“昨天那个人说,房东已经同意了。”
余闲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纸折了两折放进外套内袋,苏蔓看着他的动作,没拦。
“你拿这个什么。”
“留着。”
桌上原来放纸的地方,空了一块。
回到店里是五点半,雨停了,卷帘门拉起来,门外地上有一层水光。名单摊在柜台上,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两页,边不齐。
三十七个名字,字大小不一,有几个是别人写的。
他从头开始画:老周,画了一道,斜的;苏蔓,画了半个勾;钉鞋掌的,画了个叉;四零一那个女人,叉。剩下的,二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