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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一亩许念最新章节全文免费追更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3 16:26:05    

“九八年买的。”他说,“我爸买的。”

“还能修。”

“能。”他说,“修到修不动为止。”

她给母亲打电话,说房子要卖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卖吧,那房子留着也没人住。”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你爸的坟,”他忽然说,“你去看过没有。”

她摇头。

“在后山。”他说,“去年清过草。”

第三章:旧屋

那天晚上她住在老屋。

床是老木床,床板上铺了一层新草席,草席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躺下,听见河水流过去,还有远处抽水机的声音,突突突,一直响到半夜。

她睡不着,起来点灯。

堂屋的墙上贴着她的奖状。小学的,初中的,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每一张都用塑料膜包过,边角压得很平,没有一张翘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塑料膜上有一层薄灰,擦一下,露出下面发黄的纸。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是装饼的。她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她抽出来看。

汇款单的存。邮政的,绿色的,一张一张,按年份叠着。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三年,一直到二〇一九年。收款人写的是“陈禾”,金额是五百、八百、一千。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寄回来的钱。她妈改嫁以后,老屋没人管,族里说要收回去。她每年寄一点钱,让陈禾替她看着房子,交点税费,修修补补。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够不够,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够。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她写的。字很潦草,是十年前写的:

“陈禾,房子你帮我看着,我以后回来。钱我每年寄。”

下面有一行回话,铅笔写的,很轻:

“好。”

就一个字。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又展开,折痕的地方已经发白。

窗外有狗叫。她走到院子里,稻谷收起来了,堆成一小堆,用塑料布盖着。月亮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白,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墙上,一枝一枝。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七八岁,跟在他后面捡稻穗。收割机过后,田里会漏下一些,一穗一穗,她捡一天能捡半筐。他比她大两岁,总走在前面,把好的留给她,自己捡那些被踩扁的。

有一年秋天,他在田埂上给她烤红薯。火烧得旺,红薯埋在灰里,烤得皮都焦了。他剥开一半给她,自己吃另一半,两个人坐在田埂上,脚边是水,水里有星星。

他说:“你以后别走。”

她说:“我要去县里念书。”

他说:“念完书呢。”

她说:“念完书我就回来。”

他说:“你回来,我给你留一亩田。”

她笑他傻。一亩田能值什么。

后来她考上了县中。走的那天,他送她到渡口,帮她拎着行李。船开的时候,他站在岸上,手在裤兜里,没有挥手。

再后来,他父亲瘫了。

她从别人口里听说,他本来要去县里的林业站,名额都定了。他父亲倒下的那天,他把名额让给了别人,留在村里,一照顾就是十年。

去年冬天,他父亲走了。

这些事她都是听说的。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她在灶房生火,煮了一锅粥。米是缸里的陈米,煮出来有点涩。陈禾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串着。

“河里刚网的。”他说。

“你吃了吗。”

“没有。”

她盛了一碗给他。他坐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筷子夹得很稳。

“陈禾。”

“嗯。”

“林业站那个名额,你为什么让了。”

他停了一下,把碗放在膝盖上。

“我爸那时候,一天要翻四次身。”他说,“没人管,屁股就烂了。”

“你可以请人。”

“请人要钱。”他说,“我那时候没钱。”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颧骨有点高,眼角有纹。三十四岁,看着像四十。

“你后来没再找过。”

“找过。”他说,“县里那个名额,后来给了一个复员兵。再往后,年纪就过了。”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放在地上。

“你呢。”他问,“在城里做什么。”

“会计。”

“好。”他说,“坐办公室,不用晒太阳。”

她笑了一下。

“我妈做手术的钱,我攒了三年。”她说,“还差三万。”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房子别卖给做民宿的。”

“为什么。”

“他们要把院子推了,重新砌。”他说,“推了,就没有了。”

第四章:房契

去镇上办手续,要宅基地证。

她在老屋里翻了半天,抽屉、柜子、床底,都没有。证是绿色的一个本子,她记得小时候见过,她爸放在一个铁皮箱里。

铁皮箱还在,锁着,里面是空的。

她打开箱盖,箱底有一层灰,灰里躺着两样东西:一张她爸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压坏了;一把瓦刀,木柄被手磨得发亮,刀口缺了一块。

她爸砌这房子的时候,就是用这把刀。

她去问陈禾。

他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抽水机,机器拆开了一半,零件摆在塑料布上。听她说完,他站起来,回自己家,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外面套了三层,用橡皮筋扎着。他解开,里面是一个绿色的本子,压得很平,边角一点都没有卷。

“你拿着。”他说。

她接过来,翻开。上面是她爸的名字,红章,期是二〇〇三年。

“为什么在你这儿。”

他把手上的油擦了擦。

“你妈改嫁那年,族里开会,说这房子没人管,要收回去,分给二房。”他说,“我拿着证去村委会,说证在我这儿,谁也别动。”

“你凭什么。”

“凭你爸当年把房子盖起来。”他说,“也凭你写信让我看着。”

那天族里在祠堂开会,二十几个人,坐了两排。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绿本子,站了一个下午。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走。

她愣住了。

“你妈后来回来过一次。”他又说,“二〇一四年,带了个男的,说要卖房。我没给。她骂我,说我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说,“你在省城,回来一趟要一天。”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个本子。塑料布上的零件反着光,一个一个,摆得很整齐。

“陈禾。”

“嗯。”

“这些年,你替我挡了多少事。”

他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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