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权臣强取,罪臣之女死遁求生》完结版章节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4 04:13:16“慢着。”
裴渊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希冀。
她尚未直起的身子微微一僵。
裴渊看向门外,语气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从府卫里挑两个身手好的跟着。申时之前必须回来。除了纸墨铺子,不许去别处。”
管事背脊一凛,立即应道:“是。”
沈微澜从管事手中接过那面小小的铜牌。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硌在她尚未完全褪去烫痕的掌心上,也将她方才生出的那丝侥幸硌得粉碎。
她早该知道,在裴渊眼里,她只是一个随时需要看管的罪奴,他绝不会当真放她独自出府。
“奴婢明白。”
裴渊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去吧。”
头堪堪越过高墙时,镇国公府西侧的角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沈微澜换了一身便于走动的青布素色夹袄,满头青丝只用一素银簪子简单挽住。
她将采买单与零碎的银钱收进袖袋,出门时向守门的婆子交验了对牌。
两名佩刀的精锐府卫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犹如两道无形的枷锁。
角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听见那声沉闷的撞击,沈微澜没有回头。
她已经整整半年没有真正走在京城的街衢上了。
初春的寒意尚未散尽,长街两旁却早已恢复了市井的喧嚣。
卖炊饼的小贩挑着热气腾腾的担子从人群中穿行,茶楼的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沿
街的铺面鳞次栉比,混杂着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
这些寻常烟火气隔了太久,竟刺得她生出片刻的眩晕。
从前沈家尚未落难时,她也曾带着丫鬟仆妇来南市采买。
那时她嫌街上人杂,出门必有轻纱帷帽遮面,马车直直停到铺子门前,掌柜会弓着腰亲自出来迎她。
如今,她穿着国公府下人的粗布青衣,身后跟着两名监看她行踪的持刀府卫,再次踏上这条熟悉的街,已经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行至半途,沈微澜在一家成衣铺前驻足,装作被檐下悬挂的料子吸引。
她停顿了片刻,左前方的府卫便随之停在路边,而后头那人则不动声色地调换了站位,恰好封死了她可能拐入的一条暗巷。
她又在卖铜器的摊位前折返了一次,两人的阵型亦随之变换,始终如铁壁般将她困在视线中央。
裴渊派来的从来不是什么替她提拿重物的随从,而是彻头彻尾的看门狗。
在空旷的长街上,她本毫无脱身的可能。
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纸墨铺里摩肩接踵的客流,以及那条连接前堂、库房与后街的仄窄道。
那家铺子,是沈家从前最常光顾的。
她清楚地记得,运纸的板车因嫌前门狭小,向来只走后院。
从后门出去,便是染坊与布市交错的迷宫般的窄巷。昨向管事提出亲自采买时,她便已经算准了这里。
沈微澜将那些前尘往事强压进心底,面无异色地走向南市最大的纸墨铺。
铺子里人头攒动。
前堂沿墙立着一整排及顶的高柜,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州府送来的纸品与墨锭。
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正围在柜前争论纸色,另有两名书童抱着新买的卷轴往外挤。店中的伙计穿梭其间,高声唱报着货品与价钱,显得十分杂乱。
两名府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跨进门槛,一人按刀守在门边,另一人则贴站到离柜台不足三尺的地方。
掌柜一眼便认出了镇国公府的黄铜对牌,态度立时变得格外殷勤:“姑娘要寻些什么纸墨?小店昨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泾县宣纸,徽州的松烟墨也有几款新制的。”
沈微澜将采买单递过去,声音平稳:“纸要绵韧细白,落墨不洇;墨不可有浮香杂气。劳烦掌柜各取几样放在柜上,我亲自验看。”
她未曾因为心底的焦灼而露出半分敷衍。
掌柜接连抱出三种宣纸。
沈微澜逐张迎着天光细看纹理,又用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选定了其中最为柔韧的一种。
随后,她将几块松烟墨依次凑近鼻端轻嗅,挑出气味最清正苦寒的一款,让掌柜照着单子上的数目包妥,嘱咐午后送去国公府角门。
她行事越是从容不迫,两名府卫便越没有生疑。
货物清点到一半,后院忽然传来木轮碾地的闷响。
一辆运满纸捆的板车从铺子后门驶了进来。几名粗壮的伙计抬着半人高的重物穿过后院,前堂与后院之间那条原本就窄的通道,顿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沈微澜放下手中的一块墨锭,微微蹙眉:“可还有再薄细一些的纸?书房偶尔要誊写密函,这几种还是嫌厚重了些。”
掌柜忙道:“后头的库房里还压着一批上等的蝉翼笺,只是太脆,未曾摆出来。姑娘若要,小人这就让伙计去取。”
“我随他去看看吧,免得来回拿错了,白耽误功夫。”
站在柜台旁的府卫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沈姑娘,属下陪您过去。”
沈微澜神色自若,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有劳。”
越是阻拦,越容易打草惊蛇。
她跟着带路的伙计走入窄道,府卫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恰在此时,两名光着膀子的汉子抬着巨大的纸捆,汗流浃背地迎面挤了进来。
窄道本就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纸捆又宽,府卫不得不停下脚步,向后避让。
沈微澜身形单薄,借势侧过身子,贴着冰冷的墙砖,先一步滑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堂更为杂乱无章。新卸下的纸捆堆满了廊下,四五名伙计正拿着账册忙于拆绳验货。
后门大敞着,外面便是一条污水横流、挤满染坊工人与挑担小贩的仄后街。
带路的伙计转身去掏钥匙开库房的锁。
沈微澜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那名府卫仍被沉重的纸捆卡在窄道里,只能焦急地越过几个搬运汉子的肩膀,努力探看着院中的动静。
她没有再犹豫。
一辆刚刚卸空的板车正由骡子拉着,缓慢向后门退去。
车上胡乱垂着用来遮挡风雨的灰布。
沈微澜借着板车的掩护,快步贴过墙,随着两个抱着浆洗布匹的妇人,悄无声息地跨出了后门。
窄街上人流如织,气味刺鼻。
她隐约听见铺子里似乎有人大喊了一声“沈姑娘”,却连头也没有回。
她顺着拥挤的人流快步向前,走出十余步后,在第一个岔口猛地扎进卖布的暗巷,用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向路边的摊贩匆匆买下了一顶最廉价的青纱帷帽。
青纱垂落,遮住了她整张苍白的脸。
沈微澜将那一抹青色的衣袖藏进帷帽宽大的下摆中,穿过布市,又从一间两面开门的香料铺子前门进、后门出。
直到身后的呼喝声被市井的叫卖声吞没,再也听不真切,她才敢加快脚步,顶着病后虚弱的身体,朝顺天客栈所在的方向赶去。
顺天客栈坐落在城南一条并不起眼的街巷深处。
门前挑着一面被风雨吹得发白、边角残破的酒旗,台阶边的拴马桩上系着两匹正嚼着草的驮骡。
客栈不大,一楼大堂里只摆着六七张掉漆的方桌。临近午时,只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客商在低头扒饭。
沈微澜掀开头顶的青纱,迈过门槛。
柜台后的掌柜正打着算盘,闻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住店还是寻人?”
“寻人。”
她走到柜前,压低了微喘的声音:“几前,客栈里是不是来过一个瘦弱的男童?独自一人,身上带着半块长命锁。”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摇了摇头:“咱们这儿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得是,没闲心去留意什么男童。”
沈微澜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推到油腻的柜面上。手背上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
“劳烦掌柜仔细想想。他衣裳应当不太合体,或许还问过你们教坊司在何处。他带的那半块长命锁背面,刻着重瓣海棠的纹样。”
掌柜盯着那块碎银看了片刻,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迟疑。
“听您这么一说,倒像是有这么个孩子来过。”
沈微澜心口骤然一紧,呼吸几乎停滞:“他叫什么?籍贯何处?如今去了哪里?”
“姑娘一下问这么多,小老儿哪能全知道。”掌柜顺手将碎银拢进袖口,回想道,“那孩子没有路引,也没报姓名,天全黑了才摸上门。他身上没几个钱,只出得起几个铜板,便在后院的柴棚里凑合歇了一夜。第二天还没亮,人就不见影了。”
“他可曾与什么人说过话?”
“没有。伙计瞧他可怜,问他从哪里来,他一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防着人,半个字也不肯吐。”
“走时往哪个方向去了?”
掌柜摊了摊手:“这后门前门四通八达的,每一早进出的客商那么多,谁会去死盯着一个半大孩子?”
沈微澜不肯死心,又将当夜值守的两个伙计叫来,细细盘问了一遍。
一人只记得那男童异常警觉,临睡前还搬了块沉重的烂木箱抵住柴棚的破门。
另一人则说晨起去抱柴火时,门已经虚掩着,借给他的那床薄被叠在角落,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哑声请求去后院看一眼。
柴棚里早已堆入了新劈的湿木柴,泥地上来往重叠着无数凌乱的脚印。
那床满是补丁的薄被也被别的杂役拿去用了,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一丝可以辨认的痕迹。
她又请掌柜翻出几前的住店簿册。
发黄的册页上,逐一记录着有路引的客商姓名、籍贯与所住房号,唯独没有那个男童的半点影子。
柴棚本就是掌柜为了贪几枚铜钱私下留人的去处,既不查验身份,更不会落笔记档。
沈珩在这里熬过了一个寒夜,却连半个可以追寻的名字都未曾留下。
沈微澜木然地站在阴冷仄的柴棚里,望着满地脏污的木屑,许久未发一语。
她来晚了。
线索早在几前的那个黎明便断了。裴渊的暗卫没有寻到人,她拼死逃脱府卫赶来,同样一无所获。
掌柜在外面不耐烦地催促:“姑娘若没有别的事,便早些走吧。这后院腌臜,小店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沈微澜缓缓点头,重新放下那层遮面的青纱,犹如游魂般走出了顺天客栈。
客栈外,午后的街市依旧喧闹繁华。
微凉的光从层叠的屋檐间漏下来,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却暖不透她此刻如坠冰窟的身子。
沈微澜站在客栈门外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冒险甩开看守的府卫,以为只要拼命赶到这里,便能离沈珩近一些。
可眼前仍旧只有陌生的街巷与无数张麻木陌生的脸。
弟弟来过,又走了。
她不知道他往东还是往西,不知道他怀里有没有半块馊掉的粮,更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又像只惊弓之鸟般,躲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暗巷里发抖。
袖中,只剩下一小角碎银与十余枚铜钱。
这点钱,不够她雇人寻亲,更不足以支撑她离开京城。
她身上没有路引,仍旧是造册登记的沈家罪奴。只要裴渊一句话,城门与客栈便都能成为拦住她的关卡。
理智告诉她,她本该立刻回去。
纸墨已经采买妥当,国公府的那两名府卫此刻必定正在南市四处寻找她。
只要她沿原路返回,做出受惊的模样低头认错,只说自己是被拥挤的人群冲散迷了路,凭她这半年的温顺,或许还能将今的私逃惊险地遮掩过去。
可一想到那扇即将轰然合拢的沉重角门,一想到裴渊那张冷峻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面孔,她的双腿便犹如灌了铅般,再也迈不动半步。
回去以后呢?
书房依旧是那间压抑仄的书房。
裴渊仍会理所当然地替她藏起一切他认为“不该让她知道”的消息,再冷冰冰地让她安分等候。
严嬷嬷的轻贱、长亭郡主的折辱、那对被锁进妆匣如同镣铐般的赤金玉镯,全都在那堵高墙之内等着她去承受。
沈微澜的父亲蒙冤,案卷压在不见天的朝廷卷宗里。
弟弟唯一留下的踪迹,又在她赶来之前变得无从追索。
她放下尊严哭着求过,也学着做一只折翼的鸟儿安分等过,最后仍然什么都抓不住。
一股难以名状的窒息感,骤然攫住了她的喉咙。
沈微澜隔着摇晃的帷帽青纱,望向镇国公府所在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府邸离此并不算远,只要走上半个时辰,她便又能回到那个华丽的囚笼里,继续做那个逆来顺受的奉墨丫鬟。
她却慢慢攥紧了冰凉的指尖,转过了身。
这一刻,她没有想过要怎样徒步出城,也没有想过自己这副病骨能逃到哪里。
她只是绝望地不想在今就低头回去,不愿在好不容易走出高墙之后,又亲手把那面出府的对牌、把自己余生的希望,重新交还给那个掌控她生死的男人。
哪怕只能在外面躲上几,她也不想立刻回去面对裴渊。
她用仅剩的铜钱向路边的小贩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硬炊饼,将其妥帖地收进袖中。
随后,她刻意避开南市喧哗的主街,沿着破败偏僻的巷道,一路漫无目的地向东走去。
越往城东走,两侧的房舍越是低矮破落。
繁华街市的鼎沸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路旁多出了些许荒废的断壁残垣与无人修整的杂草空地。
天色将暗,寒风渐起。她在城隍庙后的一片枯树林深处,看见了一座半塌的破庙。
庙门早已歪斜,积满灰尘的匾额不知去向,半边院墙坍塌在及膝的荒草中。
里面没有香火,也听不见人声,只有几只被脚步声惊起的寒鸦,发出粗哑的叫声,振翅飞向沉沉的暮色。
沈微澜站在残破的庙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没有拿刀的府卫,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裴渊。
她深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气,将冰冷的手缩进青布袖口,抬脚跨过倒伏的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昏暗之中。
暮色如一张不见底的灰网,一点点吞没了东院的屋脊。
书房里尚未掌灯。
裴渊端坐在书案后,借着窗外仅剩的最后一抹天光批阅军报。
朱笔落在粗糙的纸面上,接连圈阅过几行,笔尖的丹砂渐渐涩变淡,却始终无人上前替他添水研墨。
他停下笔,抬眼看向书案左侧。
那方寸之地空空荡荡。
端溪砚中的残墨已经微微涸,平里温着茶盏的位置,也只留下一圈暗淡的水痕。
申时刚过,南市纸墨铺的伙计便将沈微澜挑定的宣纸与松烟墨送进了角门。物件一样不差,去采买的人,却迟迟未归。
裴渊原以为,她不过是久困笼中,借着出门的由头贪恋片刻外头的鲜活气,在路上耽搁了。
可如今,连游廊下的风灯都已尽数点亮。
他将朱笔搁回笔山,嗓音低沉:“来人。”
候在外间的丫鬟听见动静,快步入内:“国公爷。”
“沈微澜回来了没有。”
丫鬟愣了一瞬,慌忙摇头:“回国公爷,奴婢并未见沈姑娘回院子。”
“随行的府卫呢。”
“也、也还未回府……”
裴渊没有再问。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丫鬟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得不敢抬头。正欲跪下请罪,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那两名随行的府卫终于回来了。
自午后起,他二人便在南市像无头苍蝇般分头搜寻。
起初只当沈微澜身子骨弱,走不远,又惧怕空手回府领受重罚,迟迟不敢回来禀报。
直到落西山,仍是活不见人,这才煞白着脸回府请罪。
两名精锐府卫衣摆上沾满市井的灰泥,额角冒着层层冷汗。
进门瞥见尚未掌灯的昏暗书房,双腿一软,跪倒在案前。
“属下失职,请主子降罪。”
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人呢。”
跪在左侧的府卫把头埋得更低,连声音都在发抖:“沈姑娘在南市……走失了。”
“走失。”
裴渊将这两个字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府卫的后背却骤然绷紧,如芒在背:“沈姑娘进了纸墨铺子挑纸,后来又说要看库房里的蝉翼笺。店中正巧有一大批货送到,属下被几个搬运的伙计挡了片刻,再挤进后院时,沈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属下找遍了铺子周围的暗巷,始终没有寻到……”
“她不是走失。”
裴渊从书案后缓缓站起身。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挡住了窗外残存的微光,书房里愈发昏暗压抑。
“两个佩刀的精锐,连一个大病初愈的弱女子都看不住。”裴渊踱步走到二人身前,目光犹如淬了冰的利刃,“她是有意甩了你们。”
两名府卫伏得更低,额头磕在青砖上:“属下该死。”
裴渊没有发怒,更没有拔高音量命人将他们拖下去杖毙。他只是冷冷地问:“那间铺子前后有几处出口。”
“正门通南市主街,后门连着染坊巷。属下追出后门时,那条巷子里全是做工的苦力,已经辨不出沈姑娘的去向。”
“她离开前做过什么。”
“先按着采买单,细细验看挑妥了宣纸与松烟墨,随后才借口要看纸,跟着伙计进了后院。”
裴渊眼底的寒意寸寸结冰。
她连宣纸和松烟墨都一丝不苟地查验过,货物也准时送回了国公府。
若不是这两名府卫空手回来请罪,任谁都会觉得她只是恪尽职守出门采买,从未生过别的心思。
昨夜她安静地站在管事值房里,温顺地递上采买单时,便已经盘算好要从那家带后门的铺子脱身。
裴渊转身折回书案旁,伸手移开了那块冰冷的玄石镇纸。
压在最下方的暗卫密报,完好无损地躺在原处。
城南顺天客栈,半块沈氏长命锁,打听教坊司的男童。
昨沈微澜替他整理过书案,今便一反常态提出要亲自出府采买。
前后两桩事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口供。
纸页的边缘被男人的指腹碾过,勒出一道深陷的折痕。
她看过了。
裴渊捏着薄薄的纸页,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并非有意隐瞒沈珩的消息。
暗卫尚未核实那男童的身份,也在尾随途中跟丢了人。
与其让她守着一则真假难辨的线索夜煎熬、徒生事端,不如等玄甲卫先把人找到,再将沈珩活生生带到她面前。
他已经替她做出了最稳妥、最不费周折的安排。
沈微澜却一声不响地偷看了他的密报,又借着采买的幌子,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金蝉脱壳。
这几的安静、恭顺,连同那句挑不出错处的“多谢国公爷”,原来都没有让她真正认清自己的身份,学会安分守己。
裴渊脑海中浮现出今晨将对牌抛给她时,她低眉顺眼立在案前的模样。
她知道怎样让采买的理由合乎规矩,也知道先将纸墨买妥送回府,好拖延搜捕的时辰。
她不是一时兴起在人群里迷了路。
从昨夜开口求那面出府对牌,到今毫不犹豫地踏进那家纸铺,每一步都是她精打细算的筹谋。
她甚至算准了他会因为她近的乖觉而放松警惕。
裴渊冷峻的面容上没有显露半分暴怒,只单手将那份密报沿原有的折痕叠好,丢回案上。
“叫霍影来。”
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霍影快步入内。他刚从外院办差回来,尚不知沈微澜私逃之事,但瞥见跪在地上的两名府卫,神色立刻变得凝重。
裴渊将密报扔向他:“先去顺天客栈。”
霍影接住纸页,只扫了一眼:“沈姑娘偷看了这封密报?”
“她今去了南市。”
仅这一句,霍影便全盘了然。
他压低声音请示:“主子,可要拿您的名帖知会五城兵马司协查,再请九门守卫即刻封闭城门?”
“不必。”
裴渊拒绝得没有丝毫迟疑。
一个镇国公府无名无分的通房丫鬟出逃,若大张旗鼓地惊动兵马司封城搜捕,明便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沈微澜身上没有路引,能带走的碎银也寥寥无几,凭她一个弱女子,本翅难飞出这座京城。
“调暗卫营的人。”裴渊语气森寒,“顺天客栈、南市纸铺、周边的下等客栈与车马行,一寸一寸给我蹚。城南与城东的暗巷全部布控。城门照常开闭,让暗桩盯死每一个独行的女子。”
霍影抱拳:“是。”
“找到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立刻来报。”
霍影敏锐地察觉到那语气中令人胆寒的占有欲,迅速低下头:“属下遵命。”
裴渊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两名府卫身上:“你们也去。找不到人,就把命留在外头。”
“是。”
众人迅速领命退下,带起一阵冷风。
片刻前还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书房,重新陷入死寂。
裴渊立在书案旁,指腹漫不经心地抹了一下端溪砚。墨汁已经冷透,砚面上凝结着一层涩粘腻的薄膜。
窗外,仆役依次点亮了游廊下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渗透进来,照亮了书案上那摞刚送到的、绵韧细白的宣纸与上好的松烟墨。
该买的物件,她一样不少地送了回来。
唯独将她自己,遗落在了外头。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入屋脊,城南与城东如蛛网般密布的街巷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许多身着常服的影子。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张贴画像,也没有惊扰巡夜的兵丁,只三三两两如水滴般融入酒肆、客栈与暗巷。
有人循着纸铺后门逐个摊贩盘问,有人扼守通往城门的咽喉要道,还有人如同鹰隼般,专门搜检废宅、桥洞与无人供奉的破庙。
霍影亲自带人封住顺天客栈,悄无声息地将里外查了个遍。
掌柜听完暗卫对衣着与青纱帷帽的描述,立刻想起了下午来过的沈微澜,更记起了那一小块被自己贪入袖中的碎银。
在玄甲暗卫拔出一寸的雁翎刀前,他骇得双腿发软,竹筒倒豆子般,将沈微澜几时来的、打听过什么男童、又在后院盘桓了多久,交代得底儿掉。
“她离开时往哪里去了?”霍影沉声问。
“小、小人只瞧见她出了大门,像是往东边布市的街口走了。再往后,小人便真的没留意了。”
霍影没有废话,立即打出手势,命人将搜寻的铁网全线压向城东。
一张看不见、透不过风的巨网,正沿着夜色中的京城街巷,朝着那只逃笼的鸟儿迅速收拢。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已近戌时。
裴渊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听完暗卫禀报,只问了一句:“她从客栈出来后,可曾回头往南市走?”
“没有。客栈对街茶摊的伙计瞧见,那戴青纱帷帽的女子独自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许久,随后头也不回地一路向东去了。”
向东,那是背离镇国公府的方向。
裴渊站起身,一把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玄色狐毛大氅,甩在肩上,大步跨出书房。
院中早已备好良驹,他没有动用国公府出行的仪仗,只点了数名亲随,从西侧角门策马而出。
街上宵禁将至,行人渐稀。沉闷的马蹄声如急雨般掠过青石长街,在进入城东贫民地界时,才被迫缓了下来。
霍影从一条暗巷中迎上前来:“主子,前面有暗桩撬出了消息。一个卖炊饼的老妪见过沈姑娘,她买了两个最下等的死面炊饼,随后便一直向东,不曾折返。”
裴渊单手勒紧缰绳,深邃的目光刺向前方幽暗的夜色。
城东多是低矮破败的民居,越过那片错综复杂的棚户区,便只有几处早已荒废的凶宅与庙宇。
沈微澜身上只剩一小角碎银与十余枚铜钱,更不敢去需要查验路引的客栈投宿,能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数。
“把人撒开。”他冷冷下令,“废宅、桥洞、破庙,一处一处地搜。不许点火把,不许惊动周围的百姓。”
暗卫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裴渊没有纵马疾驰,只控着身下的黑马,沿着通往枯树林的泥泞土路缓缓踱步。
每行至一处分岔,便有暗卫从阴影中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搜查结果,再无声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