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白马驮回我的头纱,也驮走了全家欠我的一条命》完结版章节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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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皓是被沈既白一句话推进巷子的。
他走得很慢,锃亮的皮鞋踩过湿漉漉的青石,像怕踩到什么。
我跟在他身边。
这条路我刚刚走过一遍,是被马拖着,脸朝下。
拐过第三道弯,两个保洁正拿着水管冲台阶。
晚上酒店要在古街办游园会,我哥特意交代过,接亲的鞭炮纸一片都不许留。
陆皓停住了脚。
台阶上一道一道的红,从低处一路拖到看不见的高处,断断续续,像有人蘸着颜料往上刷。
“这是什么?”
保洁头都没抬。
“鞭炮纸泡了水,掉色,难冲得很。”
水柱扫了过去。
那些红化开,变淡,顺着石缝哗哗地淌进排水沟。
我蹲在台阶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冲走。
一级,又一级。
那是我在这世上留下的最清楚的一条路。
现在,没了。
陆皓弯下腰,从石缝里抠出半截蕾丝。
是我婚纱袖口上的。
他认得,因为今早上马前,是他亲手把这截袖子从马镫上解开的。
他捏着那截蕾丝,忽然就不动了。
七岁那年,我家马场新进了一匹烈马。
我不知天高地厚,凑上去喂胡萝卜,被它一蹄子踹飞出去,断了两肋骨。
是陆皓扑过来,拽着我的后领往草垛后面拖。
马蹄落下来,踩断了他的左小臂。
后来他吊着石膏来病房看我,用好的那只手拍着口。
“温念,以后你靠近马,我都给你牵着。”
“拿命牵。”
那之后二十年,我再没碰过马。
今早是唯一的一次。
我攥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你不会松手吧?”
他笑我胆子比芝麻还小,说有他在,马都得给我跪着走。
然后温柚冲他眨了眨眼。
“陆皓哥,有人牵着就不了。”
他就松了。
那么轻易,像松开礼盒上的一丝带。
陆皓把蕾丝揣进兜里,脚步快了起来。
荒宅的木门半掩着,铜门环上挂着一团白纱,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正是无人机拍到的那团白。
他松了口气,眉头又皱起来。
“温念,出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
没人应。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道缝,撞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又闷闷地弹了回去。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啊,顶着门不让我进?”
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
门板另一面,我躺在门槛后头,肩膀正抵着门。
他刚才那一推,推的就是我。
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块木板那么厚。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伸手把门环上的白纱扯下来,团成一团。
“裙撑我先拿走了,省得你待会儿又说没人管你。”
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听着它,一直听到再也听不见。
巷口,我哥正对着表数时间。
陆皓把那团纱递过去,说我躲在老宅里,顶着门死活不肯出来。
我哥盯着那团纱看了两眼,气笑了。
“那就让她在里面待个够。”
3
我哥说完,当场叫来了安保经理。
“古街巷口的铁门锁上,游园会之前,谁都不许进。”
安保经理有点犹豫:“大少爷,二小姐设计的入场礼花还没搬进去。”
“那就搬进去,架在老宅院墙外头。”
我哥扯了扯领带。
“她不是爱躲吗?礼花一响,我倒要看看她出不出来。”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锁舌咬死。
我站在门里,望着酒店那片金灿灿的玻璃顶。
三百多米。
我的婚礼在那头,我在这头。
中间隔着一把锁,钥匙在我亲哥兜里。
他回宴会厅的路上,被伴郎团堵住了。
“峥哥,本来有个大舅哥背新娘出门的环节,让骑马给替了,你这可省了一身力气啊!”
一群人哄笑起来。
我哥骂了句滚,手往西装口袋里一,摸到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是那马鞭。
他掏出来看了看,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我七岁被马踢伤那天,是他背我去的医院。
他那年十二岁,自己也瘦得像竹竿,背着我在马场外的土路上狂跑,跑丢了一只鞋都不知道。
我趴在他背上,疼得直哭,一边哭一边发誓。
“哥,我这辈子再也不骑马了。”
他喘得说不出整话,还是咬着牙回我。
“以后谁再让你骑马,我拿鞭子抽谁。”
后来家里谁敢提一个“马”字,他都要黑脸。
直到今天。
温柚说抢亲得有冲劲,他笑着就把鞭子抽了下去。
他抽的不是马。
是那个十二岁少年许下的诺。
我哥把鞭子塞回口袋,没回宴会厅,转身去了停车场。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双平底鞋。
那是我昨晚落在他车上的,婚鞋磨脚,我备着敬酒时换。
他捏着那双鞋站了好一会儿,骂了句“麻烦精”,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刚锁上的铁门。
我跟着他,一路走到老宅门口。
他抬手敲门。
“温念,出来,哥背你回去。”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门里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竟然慢慢靠着门板坐了下来。
“爸妈高兴得一宿没睡,你别让他们在台下等。”
“沈既白那小子嘴欠,可他在乎你,你看不出来?”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刚才那一鞭……是哥手重了。”
这是我记事以来,他头一回跟我服软。
他背靠着门。
我在门的另一面,也靠着这扇门。
兄妹俩背对着背,就像小时候他背着我那么近。
可这一次,他说什么我都接不上话了。
他的手机响了。
温柚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又脆又甜。
“哥,前台说看见姐穿着婚纱从侧门进了休息室,她自己回去啦!”
我哥腾地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那点软和一下子全收了回去。
“白跑一趟。”
他把平底鞋往门边一搁。
“鞋给你放这儿了,爱穿。”
出了巷口,他重新锁死铁门,把钥匙揣回兜里,冲保安扔下一句话。
“锁好了,钥匙在我这儿,谁来都别开。”
4
“新娘回休息室了”这句话,不到五分钟就传遍了大半个酒店。
沈既白一路上了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温柚正好从休息室里闪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姐夫,嘘。”
她压低嗓子,朝门里努努嘴。
“姐在里面补妆,哭花了,不想让你看见,说台上见。”
门缝底下,露着一截雪白的裙摆。
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吹风机的嗡嗡声。
沈既白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那截裙摆,是挂在衣架上的备用婚纱。
吹风机,是温柚出门前开着没关的。
休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沈既白没敲门,只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念念。”
“今天那匹马,是我没拦住。”
“我当时……真以为你在演。”
他攥着一只戒指盒,在掌心里翻来覆去。
求婚那晚,他也是这样,紧张得把盒子捏出了汗。
我没急着点头,只提了一个条件。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都得第一个来找我。”
他笑我小题大做,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
“你走丢多远,我都找得到。”
现在,他对着一扇空门,说着这辈子最软的话。
“以后马场、马车,你一样都不用碰。”
“谁再拿你开这种玩笑,我第一个翻脸。”
而他发誓要第一个找到的人,躺在一条他从没走进去的巷子尽头,已经快一个钟头了。
温柚轻轻推他:“姐夫你先下去招呼客人,我陪姐换衣服。”
电梯门一合上,她就闪身回了休息室。
另一头,我妈攥着手机,已经打到了第九个电话。
她手腕上挂着一只锦盒,里头是外婆传下来的龙凤镯,说好了等我一进酒店,就亲手给我戴上。
可她在宴会厅门口守了一上午,连我的影子都没见着。
听说新娘骑了马,她的脸当场就白了。
“念念七岁断过两肋骨,谁让她上的马?”
没人敢接话。
她一路问到古街巷口。
铁门锁着,门里静得只有风声。
她又拨了一遍我的号码。
一段铃声,从巷子最深处飘了出来。
很轻,很远,却清清楚楚。
“囡囡,接电话,妈妈找你。”
是她亲口录的来电铃声。
我嫌土,偷偷换掉过三次,她又偷偷换回来三次。
我妈整个人僵在铁门外。
“念念?”
她扒着铁栏往里喊:“念念,你是不是在里面?”
我就站在她手边,拼命点头。
妈,我在。
你再往里走一点。
就一点。
她回头冲保安喊:“开门!”
保安一脸为难:“钥匙在大少爷身上,他交代过,谁来都不能开。”
我妈急得去摇铁门,锁链哗啦啦地响。
手机震了,是我哥打来的。
“妈,你跑哪去了?念念早回休息室了,你赶紧过去看看她。”
我妈愣了一秒,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吓死我了。”
她转身往酒店跑,边跑边又给我拨了过去。
她跑得那么急。
是往她以为有我的地方跑。
巷子深处,那段铃声刚响了半句,就断了。
我低下头。
压在我腰底下的手机亮了最后一下,跳出一行红字:电量耗尽。
然后,彻底黑了。
5
我妈冲出电梯时,沈既白正要下楼,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休息室门口。
门一推开,吹风机还在嗡嗡地响。
屋里没有我。
只有温柚,穿着我的备用婚纱,头上扣着那顶勾破的头纱,正对着落地镜转圈。
锦盒在我妈手里晃了一下。
“你姐呢?”
温柚吐了吐舌头。
“妈你别急嘛,姐刚从后门出去了。”
“她说今天受了委屈,要姐夫在台上等,等到她满意了再出来,我就先替她试试走位。”
沈既白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十分钟前他抵着这扇门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落进我耳朵里。
他是对着一件挂起来的婚纱,掏的心。
我爸从后面赶上来,嗓门压着火:“后门出去,去了哪儿?”
“我哪知道呀,姐那个脾气。”
我哥靠在门框上冷笑。
“还能去哪儿,接着躲呗,就等全场人去求她。”
我爸转身就要往外走:“找,现在就派人去找!”
司仪偏偏在这时探进头来,满头是汗。
“温董,证婚的老领导已经落座了,吉时只剩八分钟。”
一屋子的人,全都看向沈既白。
他攥着那只戒指盒,指节发白,站了很久。
“不找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要我等,我就站在台上等,当着所有人等。”
“她会来的。”
温柚眼睛一亮,又飞快垂了下去。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很想笑。
沈既白,你这辈子最肯低头的一回,偏偏用在了等我身上。
可我已经去不了了。
人群往宴会厅涌去。
我妈拽住我爸的袖子,声音发颤。
“我刚才在古街巷口,好像听见念念的手机响了。”
我爸脚步一顿,转身冲我哥伸出手。
“钥匙。”
我哥皱眉:“爸,你还真信她在巷子里——”
“拿来!”
我哥把钥匙拍进他掌心,嘟囔了一句“都是惯的”。
我爸把钥匙塞给保安,压着嗓子交代:“古街,一家一家地看,一扇门都别漏。”
婚礼进行曲响了。
灯光暗下来,一束追光打在红毯尽头。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天的新娘——温念小姐!”
掌声响了起来。
红毯尽头,空空荡荡。
沈既白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下都没眨。
掌声慢慢稀了。
司仪笑两声,又请了一遍。
侧门边,温柚抬手理了理头纱,提起裙摆,朝红毯迈出了一步。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新娘怎么换人了?”
就在这时,落地窗外,古街方向腾起一串礼花,金红的光把整面玻璃都映亮了。
宾客们惊呼着回头。
第一排,保安的对讲机刺啦一响。
“巷尾老宅……门推不动,门缝里有白纱,里面好像有人——”
沈既白从台上跳了下去。
他撞开人群,跑过那段被冲得发亮的台阶,跑过门边那双孤零零的平底鞋,一直跑到那扇门前。
门推不开。
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跪下来,把门后的人捞进怀里。
“念念,我来接你了。”
婚纱上的碎钻擦过他的手背。
他托着我的背把我抱起来。
我的头软软地垂下去,抵在他口,脖子弯成一个活人怎么也弯不出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