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劝和了399对,第400对跳了井》小说章节在线试读,《她劝和了399对,第400对跳了井》最新章节目录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4 14:39:03王秀兰嘬了下牙花子。
“那行。”她说,“明天。你上午来,我让纺织厂保卫科老周等着。”
“老周是谁?”
“周小军他远房叔,看大门那个。”
陈建设嘴角抽了一下:“绕来绕去全姓周。”
“你管姓啥呢,能办事就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方到场。
纺织厂保卫科老周拿钥匙捅开“纺三-27”的铁锁,陈建设掏出案情记录本翻到空白页,王秀兰站在旁边,两手拄着柜台沿儿。
铁皮盒拿出来,牛皮纸信封原样没动——王秀兰昨儿撕开看了又原样粘回去,没敢多碰。
陈建设戴上白手套,先把账纸展开,一字一字念:
“九月份:给小军买球鞋,六块。小军食堂饭票,五块。小军手电筒电池,一块二。合计十二块二。”
“十月份:小军棉袄里子,四块五。给他扯的蓝布裤子,七块。小军烟钱,三块。合计十四块五。”
“十一月份——记到这儿断了。”陈建设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钢笔描的,力透纸背:“小军转正前每月给他十五块,转正后他自己挣工资,我就不用管了。这钱我从奖金里扣,柳大勇不知道。”
底下还有一行,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要是离了婚,厂里清退他,我就一月十五块供着。钱不多,够他吃饭。”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保卫科老周咳嗽了一声:“那个……我出去抽烟。”
门带上。
王秀兰还拄着柜台沿儿,手指头在铁皮柜面上抠了两下。
“陈事。”
“嗯。”
“你手边有纸没有?”
陈建设撕了张案情记录纸给她。
王秀兰接过去,没写字,先对着那张纸愣了半天。
她想起自己那间小平房,想起床底下一个铁皮饼盒,盒子里头压着一张离婚申请,二十年前的,信纸都发黄了。申请书上她写了“感情破裂,请求判决离婚”,写到“破裂”俩字的时候眼泪掉在纸上洇了一片,她又照着描了一遍。
后来没递。
她丈夫从医院抬回来的时候是死的,工地上脚手架塌了,砸的。街道办来人慰问,说秀兰同志你节哀,你爱人虽然脾气不好,可到底是因公死亡,你要挺住。她把那张离婚申请往饼盒里一塞,压了二十年。
“王大姐?”陈建设叫她。
“啊。”
“记本呢?”
王秀兰吸了一下鼻子,把记本接过来。
这回她没急着翻挨打期。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周小芹的字,圆珠笔,一笔一划:“王大姐说谁闹谁有理,我不闹,是不是就没理了。”
底下是王秀兰自己上次添的那一句:“大姐听你的,你有理。”
再底下,空着半页。
王秀兰从裤兜里掏出调解记录簿——她随身带着,蓝塑料皮儿,边角都磨白了。翻到第400对那一页,上头写着“周小芹/柳大勇”,调解结果栏空着,她一直没填。
她“刺啦”一声把那页撕下来。
陈建设眼皮一跳:“你啥?”
“贴证据。”王秀兰说。
她把那页纸背面抹上浆糊——浆糊是保卫科桌上的,糊信封用的——端端正正贴在周小芹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第400对,调解结果:没调成。女方跳井,男方。”她拿过陈建设的钢笔,在那页纸上刷刷写完,甩了甩笔:“存档。”
陈建设凑过来看,看完了,把钢笔接回去,在案情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又念出来:“补充:第400对调解记录原件现粘附于周小芹记末页,作为书证一并封存。”
他盖了自己的私章。
“行了。”陈建设说,“记本、保证书底稿、账纸、还有你粘的这页,我这就报区局封存。”
“啥时候封?”
“现在。”
他刚把东西归拢到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门外走廊“蹬蹬蹬”一阵高跟鞋响,门“咣”一声推开了。
赵金凤站在门口,后头跟着俩街道办的人。她一眼看见陈建设手里的档案袋,脸就沉了。
“陈事。”赵金凤压着嗓子,“我听说你们在厂里私开工人更衣柜?”
“街道办盖章、厂保卫科在场、我出的手续。”陈建设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赵主任要看手续?”
“手续手续,你一个区公安局的事,跑我们街道来查工人柜子,你跟我们街道办打招呼了吗?”
“周小芹死亡案,区局立案了。立案通知书昨天下午送到街道办,你们收发室签收的。”
赵金凤嘴角一抽。
“那记本——”她伸手指着档案袋,“那是人家周小芹个人隐私!人死了,你们还翻人家记,像话吗?传出去我们街道成啥了?”
“赵主任。”陈建设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和档案袋中间,“记是周小芹死前亲笔所写,里头记录了挨打时间、次数、男方威胁手段,属于刑事案件证据。隐私不隐私,区局说了算。”
“区局区局,你少拿区局压我!”赵金凤嗓门拔起来了,“我告诉你陈建设,这记本你今天不能拿走——周小芹是我辖区的人,她的遗物得经过我们街道办!”
“已经封存了。”陈建设拍了拍档案袋封口,“区局封条,你要撕?”
赵金凤伸手去够,陈建设把档案袋往身后一藏。
“赵主任,你要硬抢,那咱这性质就变了。”
赵金凤手僵在半空。
走廊里保卫科老周端着搪瓷缸子假装路过,耳朵竖得老高。窗户外头不知啥时候围了几个女工,脑袋挨脑袋往里瞅。
赵金凤扫了一眼窗户,嗓门降了半度,可话更狠了。
“行,陈建设,你封存。王秀兰——”她一扭脸,拿手指头点着王秀兰鼻尖,“你行啊你,背着街道办私查案子,煽动死者家属闹事,撕毁调解记录。我告诉你,你这模范调解员,下礼拜就不是了。”
“咋的,赵主任要撤我?”
“撤你?我嫌费事。”赵金凤冷笑一声,“街道办开会研究,报区里备案——你王秀兰“调解方式不当,引发舆情”,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王秀兰乐了,“赵主任,你压了陈事转来的匿名举报信三个月,这调查啥时候开始啊?”
赵金凤脸白了。
“你——”
“我咋的?”王秀兰往前凑了一步,嗓门比她还大,“你在街道办骂我“把人家小两口死了”——赵主任,这话我原样还给你。周小芹挨了三年打,你让我把死因写成“家庭意外”。她记里最后一页写着——王大姐说谁闹谁有理,我不闹,是不是就没理了?”
她顿了顿。
“赵主任,你给评评,她这算闹了还是没闹?”
赵金凤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窗外头一个女工“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赵金凤一转身,高跟鞋跺得水泥地“哒哒”响,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王秀兰。”她没回头,“你等着。”
“等着呢。”王秀兰拍了拍手,“赵主任慢走,台阶儿高,留神别崴了脚。”
赵金凤走了。
陈建设把档案袋夹在胳肢窝底下,看了王秀兰一眼。
“王大姐,她说的暂停职务——”
“听见了。”
“你不在乎?”
“在乎啥?”王秀兰把调解记录簿往兜里一揣,“我了十二年调解员,头一回觉得这蓝皮儿本子沉得揣不动。她要收,拿去。”
“那你还查?”
“查。”王秀兰说,“我大话都说出去了——399对里头七家还在挨打,我得挨家挨户回去问。”
陈建设点了下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那账纸背面,周小芹写“柳大勇不知道”——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
“说明柳大勇不知道周小芹攒钱的事。可账纸藏在铁皮盒里,铁皮盒藏在厂更衣柜夹层。周小芹自己说的,有个厂里姐妹帮她藏过几回东西。”
王秀兰眼皮一跳。
“你是说——那个帮忙藏的姐妹,知道这笔钱?”
“不光知道。”陈建设拿钢笔点了点账纸,“你瞅这纸边儿,撕的。从哪儿撕的?周小芹手头能撕的横格纸,除了厂里发的劳动记录本,还能有啥?”
王秀兰“嘶”了一声。
“纺织厂女工,每人一本劳动记录。周小芹撕了一页记私账,那她那个本子上就少一页。”陈建设把钢笔帽一拧,“帮她藏东西的姐妹,手里那本记录,少没少页,一问就知道。”
“你问还是我问?”
“你问比我问好。厂里的事,你比我能说上话。”
陈建设蹬上自行车走了。
王秀兰站在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女工宿舍那排窗户。
更衣室对过那排,到底是哪排?
周小军说姐姐没告诉他名儿,就说了“更衣室对过”。
她刚要抬脚,保卫科老周从传达室探出半个脑袋:“王调解员——那个,我多句嘴。”
“你说。”
“周小芹那个更衣柜,钥匙一直在她手里。可她跳井前三天,跟她一个班组的李素华,找老周我借过更衣室备用钥匙——说是周小芹让她帮忙拿个饭盒,自己忘带了。”
王秀兰眼睛眯起来了。
“李素华。”
“二车间挡车工,三十来岁,短头发,右耳朵底下有颗痦子,好认。”
“人呢?”
“今儿上白班,这会儿应该在二车间。”
王秀兰把记录簿往兜里一塞,大步流星往里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老周。”
“哎。”
“赵金凤要撤我职务的事,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问你——我要是真被撤了,你还给我开更衣柜不?”
老周嘿嘿一乐:“王调解员,我老周认人不认章。你啥时候来,我啥时候开。”
王秀兰拿手背蹭了下鼻子。
“好嘞。”她说,“那我先找李素华。撤不,下礼拜再说。”
她往二车间走,没走两步,身后老周又喊了一嗓子:“王调解员——赵主任那俩跟班的,刚往街道办后头胡同去了,看那架势像是去搬救兵!”
王秀兰脚步没停。
“搬呗。”她扬了扬手,“她搬一个,我问一个。她搬俩,我记本上多记一行。”
二车间机器“轰隆隆”响着,棉絮在空气里飘得跟下雪似的。
王秀兰推门进去,一眼就瞅见靠窗那台车床上,一个短头发女人正低头接头——右耳朵底下,一颗黑痦子。
“李素华!”
那女人一抬头,看见王秀兰,手底下的线“啪”断了。
王秀兰走过去,把手里那张写着“小军转正前每月给他十五块”的账纸往车床上一拍。
“认得这笔迹不?”
李素华脸刷地白了。
“王大姐,我——”
“你替周小芹藏过铁皮盒,对吧?”
“我……”
“她撕了一页劳动记录记私账,那本记录在你手里,少没少页?”
李素华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把抓住王秀兰胳膊:“王大姐,你跟我来——那本子我没敢搁车间,藏我娘家炕席底下了。还有个事儿,周小芹跳井头天晚上,给我塞了张纸条,说要是她出事儿,让我把纸条交给一个姓陈的区里部——”
“纸条呢?”
“在我娘家!”李素华急得直跺脚,“我今儿下班去取,你等我!”
王秀兰刚要说话,二车间门口一阵脚步响。
保卫科老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调解员——赵主任带人把陈事堵在胡同口了,说他“跨区办案不合规矩”,要扣他那档案袋!”
王秀兰把账纸一把抓回来揣兜里。
“素华。”
“哎!”
“你今儿下班去取纸条,取完直接送我家里。别走厂门口,走东墙小门,那儿没门岗。”
“那你呢?”
王秀兰已经蹿到车间门口了。
“我去胡同口。”她回头撂下一句,“我王秀兰的调解记录,谁想扣,得先问问我这蓝皮儿本子答不答应。”
胡同口那头,赵金凤叉着腰站在当间儿,身后是街道办那俩跟班的。陈建设单脚支着自行车,档案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脸上没表情。
“陈事,我再跟你说一遍——纺织厂在街道办辖区,你拿厂里的东西出去,得街道办盖章!”
“赵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