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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项小说,第一项最新章节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1-14 16:27:47    

一、被裁出去的人

拍立得的照片刚吐出来的时候,是一片白。

要等。等两三分钟,等那层白色像退一样慢慢褪下去,人的轮廓才会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最暗的地方,头发、瞳孔、衣服的褶子;然后是脸的边缘;最后才是表情。苏晚萤喜欢那几分钟。她总是把照片捏在手里,对着光,像等一壶水烧开那样等着。

说过,照相不是替人留住他们好看的样子。照相是替人记住他们自己没注意到的样子。

在南方一座小城开了四十年照相馆,叫”晚萤照相馆”,招牌是手写的,红漆掉得只剩一个”萤”字还看得清。苏晚萤是在暗房里长大的。她记得那股醋酸和显影液混在一起的酸味,记得红色安全灯下那双满是褶子的手,把一张白纸浸进药水里,晃一晃,再晃一晃,一张脸就从水底浮了上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一个人本来什么都没有,等一等,他就出现了。

走的那年,她十四岁。照相馆盘了出去,她只留下了一台拍立得,和最后一句话:

“晚萤啊,你要活得长一点。替多看几个地方。”

所以她想活很久。想当医生,想去很多地方,想看见很多很多人在她的镜头里慢慢浮出来。

她来白昼学院的第一天,就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张清单,标题是:必须去的地方。

第一项空着。她想留给一个以后会出现的人来填。

她第一次注意到蒙见夜,是在归航班的第一次体能训练上。

五公里,绕着雾岛的环岛公路跑。那天雾很大,跑到一半,前面的人和后面的人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鞋底拍在柏油路上的声音。苏晚萤跑得不快,她的命契是医疗系,体能本来就不是强项。她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已经被甩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前面跑了回来。

逆着人流,一个人往回跑。灰色的训练服,个子不高不矮,头发被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跑到她身后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去,扶起一个坐在路边哭的小姑娘。

是宁小满。十五岁,全班最小的那个,崴了脚,抱着膝盖坐在马路牙子上掉眼泪,前面跑过去的十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她。

那个男生蹲在她面前,挠了挠头,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宁小满半蹲下去。

“上来吧。”他说,”我跑得慢,反正也是倒数第一。”

宁小满趴上了他的背。他站起来,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稳住了。然后他就那样背着一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在雾里像一只驮着壳的蜗牛。

苏晚萤下意识地举起了拍立得。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那个男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了一下头,侧身往路边一闪。

咔嚓。照片吐出来。她捏着它,等那层白慢慢褪下去。

照片上是雾,是灰色的柏油路,是宁小满半张哭花了的脸。而那个背着她的人,只剩下画面边缘的一只肩膀,和一截被雾泡软了的袖子。

他把自己裁出去了。

苏晚萤后来跑到他旁边,把照片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拍我嘛,”他说,”我又不上相。”

“你总是这样吗?”

“哪样?”

“把自己裁出去。”

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习惯了吧。”

他叫蒙见夜。她后来知道,他是全校唯一一个命契检测零分的人,他住的宿舍被人叫作”残次品仓库”,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阿姨会多给他一勺土豆。

这些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那天在雾里,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很好,可是他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只拍到一只肩膀的照片夹进了笔记本,夹在清单那一页。

二、你会跳吗

白昼祭是十月底。

雾岛一年里难得有几天不起雾,白昼祭总会挑在那几天里。那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是被人用水洗过又晾了,学院的红砖楼在阳光下暖烘烘的,爬山虎红了一半,风一吹,整面墙都在轻轻地抖。

晚上是舞会。礼堂里挂满了彩灯,乐队在台上拉着华尔兹,地板打过蜡,亮得能照出人影。

苏晚萤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裙子。是她用三个月的补贴买的,在镜子前面转了很久,转到许知微都看不下去了,说你再转就要转出火星了。顾清辞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评价:”还行。就是太素了,像一棵葱。”

“葱也挺好的。”苏晚萤说。

“你要去找谁跳?”

苏晚萤没说话,低头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

舞会开始以后,她在礼堂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他站在甜品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纸盘子,盘子里放着三块蛋糕,已经吃掉了一块半。他穿着一件明显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两寸,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他没在吃,也没在看舞池。他在看舞池的另一边。

苏晚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舞池中央,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正在和谢临渊跳华尔兹。她没穿裙子,穿着执行部的黑色制服,可她转起圈来的时候,红头发在彩灯下扬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全场的人都在看她。

苏晚萤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他手里的叉子一下一下地戳着那块蛋糕,已经把油戳成了一摊泥,他自己都没发现。

那一刻苏晚萤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没有走开。她想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你会跳吗?”

他吓了一跳,叉子掉进了盘子里。他看着她,像是不太确定她是在跟自己说话,还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是墙。

“我?”

“嗯。”

“不会。”他老老实实地说,”我连广播体都做不齐。”

“我也不会。”苏晚萤说。

他愣住了。

她朝他伸出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她希望他没有发现。

“那我们一起不会吧。”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苏晚萤开始后悔,开始想该怎么把手收回来才不会太难看。然后他放下纸盘子,在西装上擦了擦手,很小心很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像握住一只刚破壳的鸟。

那天晚上他们踩了一晚上的脚。他踩她,她踩他,踩到后来两个人都笑得弯了腰,乐队换了三首曲子,他们还是没跟上过一拍。周围的人一对一对地转着圈,裙摆像花一样开开合合,只有他们两个在角落里像两只笨拙的企鹅。

可是他在笑。

苏晚萤后来想,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用力,用力到眼角都皱了起来。他平时也笑,可那种笑是缩着的,像是怕占了谁的地方。那天晚上他没有缩。

最后一首曲子结束的时候,他们站在礼堂门口吹风。风是凉的,带着一点海的咸味。

“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选我。”他说,”从来没有人选过我。分组的时候、体育课的时候、什么时候都是。我都是剩下的那个。”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萤看着他的侧脸。彩灯从礼堂里漏出来,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刻拍下来,可她没有举起相机。

有些东西不用拍。你看一眼,就记住了。

一个星期以后,她把一张照片塞进了他手里。

那是她偷拍的。中午的食堂,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着照进来,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旁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土豆。照片里他在正中间,占满了整个画面。

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要不要试试?

他捏着那张照片,站在宿舍楼下,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相纸。

“你确定?”他问,声音有点抖,”我是零分。”

“我知道。”

“我什么都不会。”

“我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在照片正中间过。”他小声说。

苏晚萤笑了。

“那以后多拍几张。”

三、关东煮

第一次约会是去市区看电影。

他们坐早上的渡轮离开雾岛,在江上晃了一个多小时。那天又起了雾,江面上白茫茫的,渡轮的汽笛声在雾里传得很远很远,像一头孤独的鲸鱼在叫。苏晚萤靠着栏杆,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好意思靠近。

后来渡轮转了一个弯,晃了一下,她没站稳,往他那边歪过去。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扶住了以后,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让他松开。

电影没看成。他们刚到电影院门口,街对面的一栋写字楼就塌了一半,玻璃像下雨一样往下砸。不是地震,是神蚀。普通人看不见那团从楼体里渗出来的黑雾,只看见楼塌了,开始尖叫、逃跑。

苏晚萤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废墟底下压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腿被钢筋扎穿了,血流了一地。她跪在碎玻璃上,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命契在掌心里亮起来,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绿色,像初春的柳芽。

她的能力不强,C级。止血、愈合、减轻疼痛,仅此而已。可是那天她跪在那里,一直按着,按到手掌发烫,按到眼前发黑,按到那个小男孩的血终于止住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蒙见夜站在她身后。

他背对着她,面朝着那团黑雾,张开双臂挡在她和废墟之间。他什么命契都没有,零分,手里连一棍子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挡着。

她看见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膝盖都在打颤。

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那天晚上,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渡轮。

两个人蹲在一家便利店门口,一人捧着一碗关东煮。她要了萝卜和海带结,他要了魔芋和鱼丸。便利店的灯是白的,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她的手掌还在疼。他把自己那碗关东煮的汤倒了一半给她,说喝点热的。

“你今天,”苏晚萤说,”腿抖得好厉害。”

“……你看见了啊。”

“嗯。”

他有点丧气地低下头,戳着碗里的鱼丸。

“我是不是很丢人?”

“不是。”苏晚萤说。

她看着他。便利店的白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害怕还不跑,”她说,”比不害怕厉害多了。”

他抬起头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夹到了她的碗里。

那天他们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凌晨两点,聊了很多很多东西。她跟他讲的照相馆,讲暗房里的红灯,讲显影液的酸味。他跟她讲他舅舅家的阳台,讲他十三岁那年父母失踪,讲他在那个阳台改的小房间里,每天晚上数对面楼里还亮着的窗户。

“数到最后一盏灭了,我就睡觉。”他说,”这样就好像,我不是最后一个醒着的人。”

苏晚萤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天。”她小声说。

“电影都没看成。”

“嗯。”她闭上眼睛,”可还是最好的一天。”

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漫过马路,漫过便利店门口那两把塑料椅子。路灯在雾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排没有显影完的照片。

那年冬天,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冬天。

他们在图书馆传纸条。她在纸条上画小人,他在纸条上写很烂的冷笑话,她每次都假装看不懂,他每次都要认认真真地解释一遍,解释到最后自己先笑场。

雾岛的冬天很冷,又湿,冷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的手总是冰的,冰得不太正常。他买了一个暖手宝,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他自己从来不用,每次见面就往她手里一塞。后来他们就一人握着暖手宝的一头,走在梧桐道上,暖手宝夹在两只手中间,像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秘密。

她给他看了那张清单。必须去的地方。

第二项是”去北方看一次真正的雪”,第三项是”在敦煌的沙丘上看落”,第四项是”去年轻时候去过的那个小岛”,一直写到第二十七项。

“第一项为什么是空的?”他问。

“留着。”

“留给谁?”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想了想,从她手里拿过笔,在第一项后面写了两个字:看海。

“陆朝阳天天念叨着要去看海,”他说,”说是那种蓝的、有沙滩、太阳从海上升起来的海。我们一起去吧。叫上大家,十三个人一起去。”

苏晚萤看着那两个字。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海”字的三点水写得像三颗掉下来的雨点。

“好。”她说。

她小心地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包里,就像放回一张还没有显影完的照片。

那时候她觉得,第一项已经填上了,剩下的二十六项,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去。

四、门后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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