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沈云舒萧衍沈云舒柳如烟免费在线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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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眉被押在鹭城大牢里,等候朝廷派人押解回京。
我去看过她一次。
牢房里阴暗潮湿,她坐在草席上,手腕脚腕都上了镣铐,面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她抬眼看我,语气淡淡的。
我在牢门外席地坐下。
“我来问你一件事。”
“说吧。”
“前世在城楼上,谢衍那一箭没有要我的命。”我说,声音不轻不重,“是你补的那一刀,对吗?”
她沉默了。
牢房顶上的小窗漏下一缕光,落在她膝上。那些脏污的裙摆上还残留着昔日京城贵女的针线痕迹。
“对。”她说,“我补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点点头,又问:“为什么?”
“因为你挡了我的路。”她的声音没有波澜,“谢衍本该听我的,可他下不了手。你死了,他才彻底疯了,才会不顾一切向北戎开战。北戎一乱,西突厥就有了可趁之机。”
“那你可曾如愿?”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前世你也死了。”我说,“北戎卸磨杀驴,你死前说——为何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是来处。”柳如眉的声音忽然哑了,“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七岁。那天他出门前答应带我去看花灯,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娘疯了,抱着我爹的衣冠跳了井。我被远房亲戚收留,辗转了五六家,没人把我当人看。好不容易到了沈家,我看着你——同样是女儿,凭什么你有父母疼爱、有兄长撑腰、有满京城的世家子弟追捧?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她攥紧了裙摆:“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什么西突厥。我就是想让你们所有人,都尝尝我尝过的滋味。”
我看着她。前世那些不甘、愤怒、委屈,在此刻忽然都变得很轻。
“柳如眉。”我站起身,“我确实曾经很讨厌你。讨厌你抢走父亲和萧衍的偏爱,讨厌你总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可是现在想想,你也不过是被这世道嚼碎了再吐出来的人。”
“可你走错了路。你恨的人未必对得起你,但你害的那些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沈云舒。”
我回头。
柳如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你刚才说的前世......我最后,说了那句话?”
“说了。”
她低下头,许久,哑声道:“......原来死的时候,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再说话,走出了牢房。
阳光刺眼。我仰起头,眨了眨泛酸的眼底。素心在门口候着,见我出来连忙迎上前:“**,那柳如眉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摇摇头,“她这一辈子,其实谁也没能真正为难住。为难的都是她自己。”
开春之后,鹭城迎来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朝廷的圣旨。柳如眉通敌叛国案审结,圣上从重发落,念其父昔日忠勇,免车裂,赐鸩酒留全尸。行刑那日,我没有去观刑。只听人说她接过鸩酒时,问了一句:“沈云舒可还恨我?”得了否定的答复后,她笑了一声,仰头饮尽。
第二件,是萧衍班师回朝。
他走的那日,晨光微熹。亲兵早已列队城门外,他独自一人骑马到将军府门前,没有进门,只是翻身下马,将一只锦盒交给了门房。
“给嫂夫人的。”他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上马。
素心将锦盒捧到我面前时,我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只白玉镯。
前世他送我的那只传家平安镯,这辈子我一直没有收。可这镯子却不是那只。模样相似,却看得出是新打的,圈口恰好合我的腕围,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愿卿来日,皆在光中。”
我认得他的字迹。前世他在城楼上拉开弓之前,给朝廷写的最后一封奏折里,用的就是这一笔字。彼时那奏折上写的是:“臣妻沈氏,忠烈殉城,请封诰命。”
我握住那镯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锦盒里。
“收进库房吧。不必扔。”我对素心说,“但也......不必戴。”
素心应声退下。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将军府后院的那棵梨树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花苞。北地的春天来得晚,浅白的花骨朵在风里微微颤抖,却拼了命地汲取着阳光,一朵挨一朵,挤挤挨挨,满树生机。
腰上忽然一暖。
萧景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在想什么?”
“在想这梨花。”我往后靠了靠,安心地窝进他怀里,“北地这么冷,它居然也养得活。”
“养得活。”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震动,从胸腔传到我的后背,“多费些心就是了。每日浇水,入冬裹毡,开春施肥。一点点照料着,就没有养不活的。”
我弯起嘴角:“听上去比养马还费劲。”
“比养马费劲。”他一本正经地接话,“但值得。”
春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吹动了案上摊开的账本。那些琐碎的柴米油盐和整整齐齐的蝇头小字,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边。
我想起前世,想起萧衍,想起京城那些不堪回首的明争暗斗,想起城楼上的风和胸口的箭。一切都远得像隔了层旧茧。而现在这茧被春风一层层剥开,里面是温热的、柔软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萧景琰。”
“嗯?”
“我最近总是做一个梦。梦见前世你书房里那个小香炉,里头燃着梨花香。”我转过身,抬头正对上他低垂的目光,“我想问你——那里面那么多我的画像,你都是从哪偷师的?画得也不怎么像。”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
耳根又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尖,喉结滚了好几轮,眼神飘忽得不敢与我对视。
“你......你怎么会梦到那些?”他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因为我去过。”我踮起脚,恶作剧般凑近他耳畔,“前世的。在你死了之后。”
萧景琰像是被人点了穴,半晌说不出话。他这样子实在太罕见,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骗你的。是谢衍派人烧画像的时候,我偷偷看到了。”我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萧景琰,那句话你前世没来得及问,这辈子我来替你问——”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的眼眸微微睁大。春日的晨光铺满他的眉眼,将那道从虎跳峡带回来的疤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不是赌气,不是将就,不是为了躲开谁。”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沈云舒,心甘情愿,想和你萧景琰,走完这辈子。”
风停了。院子里那树梨花安静地开着。
萧景琰的喉结最后滚了一次。他没有说话——他这个人向来不擅长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闭上眼睛。
睫毛扫过我的眉骨,痒痒的。
“好。”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这辈子,下辈子,都好。”
后来啊。
后来我的画像又挂满了他的书房。这一次是堂堂正正挂进去的,每一幅上面都大大方方落了款:“萧景琰为妻云舒作”。
后来田副将逢人就夸,说将军夫人不但能射箭、能带兵、能管账,还能让铁面将军笑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萧景琰罚他跑了三十圈营地,跑完又亲自送了跌打药酒。
后来萧衍回京后不久,辞了世子之位,自请外放。有人说他在西北大漠里驻守了十年,终身未娶。每逢梨花开的季节,会独自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年深日久,种出了一片梨林。
这些都是后来话本子里写的,说的,传的了。
而在我自己的故事里,那一天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春日。北地的风沙停了,梨花开了满树。我站在将军府后院的水井边,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准备给那棵梨树浇上。萧景琰站在三丈开外用他那把断了弦的旧弓比划我的新弓,一脸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
我斜他一眼:“又想把我的弓拆了研究?”
“不是。”他闷声说,“就是想问问你,那弓弦还绷不绷手?”
“绷啊。”我把水桶往他怀里一塞,“所以你学会挽弓了没?需要为师再教你一遍吗?”
萧景琰接过水桶,忽然伸手在我鼻尖上抹了一滴水珠。
“你方才说什么?为师是谁?”
“萧景琰你——!”
我追着他跑了一院子。梨花簌簌落了满头。
来处在脚下,归处也在这里。
前世的恩怨,都在这一场梨花雨里,洗干净了。
(完)